凌晨一点十七分,苏早推开了技术部的大门。
她本不该在这里。
一个小时前,她刚结束和海外分公司的视频会议,处理完最后一批紧急邮件。关掉电脑时,她看着漆黑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不能就这么回家。
那个家,太安静了。三百平的大平层,装修是请知名设计师做的极简风格,冷色调,线条利落,像样板间。每件家具都摆在精确的位置,每本书都按颜色分类,干净得没有一丝人气。她站在客厅中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中央空调出风口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像停尸间。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打了个寒颤。
所以她抓起外套,下楼,开车,回到了公司。
凌晨的公司大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走廊的灯调成了节能模式,昏暗的黄色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椭圆。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有空调系统那种无处不在的低频噪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她走到技术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推开。
办公室里有光。
不是全亮,只是角落里的几盏台灯。大部分工位都暗着,电脑屏幕黑着,椅子推进桌下。空气里有种白天没有的静谧,还有一丝……淡淡的食物香味?
苏早皱眉。
她放轻脚步,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呈开放式布局。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工位,最后停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那里亮着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圈出一小片温暖。灯光下,有个人趴在工作台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睡着了。
苏早的心脏猛地一缩。
禁令发布才三天,就有人敢公然违反?还是在技术部,在这个她亲自叮嘱过要“全力冲刺新架构”的关键部门?
怒火从心底窜上来,烧得她指尖发麻。
她快步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但那个人没醒,睡得很沉。
走到工位前,苏早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张经理手下的核心骨干,叫赵峰,三十五岁,在公司干了八年。她记得这个人——技术能力强,做事踏实,去年被评为“年度优秀员工”。颁奖时她给他颁的奖,握过手,他的手心都是汗,紧张得说不出话。
而现在,赵峰趴在桌上,睡得毫无防备。
眼镜滑到了鼻尖,镜片反着光。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垂在额前。嘴唇微张,发出极轻微的呼吸声。灯光下,能看清他眼下的青色淡了很多,脸色也不是以前那种蜡黄,而是有了点血色。
苏早的目光移到他的工作台。
电脑屏幕黑着,但旁边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她扫了一眼,上面是手画的架构图,线条工整,标注清晰。旁边还有几行字:“优化方案三——降低30%内存占用,已验证可行。”
再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盖子开着,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不是咖啡,闻起来像枸杞泡水。还有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切口已经氧化变黄。
而最显眼的,是贴在显示器边框上的一张便签。
便签是淡黄色的,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
“晚十点前必须睡觉。手机勿扰模式已开。明天六点起,跑步三公里。——第7天”
字迹工整,像小学生的练习作业。
苏早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上周在电梯里遇见赵峰。那时他眼睛红得像兔子,黑眼圈深得像熊猫,身上一股浓郁的咖啡味。他向她问好,声音沙哑,然后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后来她知道,那是在回工作消息。
现在这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人,和电梯里那个疲惫不堪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苏早的目光又移到赵峰的手。
左手搭在桌上,手指修长,但中指第一个关节处有明显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戴着一个黑色的运动手环,屏幕亮着,显示着心率:58次/分。
睡得很沉,心率很稳。
苏早忽然想起自己。
昨晚——不,是今天凌晨三点,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撞鼓。她摸出手环看了一眼:心率112。她深呼吸,数数,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没用。最后她爬起来,吃了半片安眠药,才勉强睡了三个小时。
而这个人,在办公室,趴着睡,心率58。
凭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苏早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为什么要在意一个下属的睡眠质量?她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睡得好而感到……嫉妒?
她摇摇头,甩掉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然后她伸手,准备拍醒赵峰。
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在赵峰的工位隔板上,贴着另一张纸。
不是便签,是一张A4打印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技术部新架构冲刺期间作息表】
· 早6:00:起床,跑步/拉伸
· 早7:30:早餐(必须吃)
· 早8:30-11:30:核心开发时段(专注,勿扰)
· 午12:00-13:00:午餐+午休(30分钟睡眠)
· 午13:30-17:30:协作开发时段
· 晚18:00:下班
· 晚19:00:晚餐
· 晚20:00-21:30:个人学习/复盘
· 晚22:00:睡觉
,bug率下降65%。明天目标:完成模块七的接口封装。加油。”
苏早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环顾四周。
赵峰工位周围的几个工位,虽然暗着,但能看出一些变化:以前堆满零食包装和空咖啡杯的桌面,现在干净整洁。以前贴在显示器上的“加班到天明!”之类的鸡血标语,现在换成了“深度工作,请勿打扰”“午休中,14:00后回复”这样的小牌子。
空气里没有咖啡的焦苦味,只有淡淡的茶水香。
整个区域,透着一股……秩序感。
一种健康、规律、高效的秩序感。
苏早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灯光稀疏了些,只有主干道的路灯还亮着,像一条发光的河。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窗户,在墙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赵峰动了一下。
他没醒,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脸转向另一边。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清他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还有眼角细细的皱纹。
三十五岁,干了八年。结婚了吗?有孩子吗?父母身体好吗?房贷还完了吗?
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技术好,能干活,不抱怨。只知道他是部门骨干,是项目核心,是那种“把活交给他就放心”的员工。
但她不知道他累不累,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想不想这样一直干下去。
苏早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起自己刚入职的时候,也才二十二岁。那时她也有梦想,也想改变世界,也相信努力就有回报。她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把每件事都做到120分。老板夸她,同事羡慕她,她自己也很骄傲——看,我多拼,我多厉害。
可现在呢?
她三十二岁,副总裁,年薪七位数,住大平层,开好车。但她每天靠咖啡续命,靠安眠药睡觉,靠止痛药缓解偏头痛。她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没有生活。她的世界里只有工作、业绩、KPI。
她成功了吗?
或许吧。
但她快乐吗?
她不记得快乐是什么感觉了。
苏早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赵峰的手机震动起来。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老婆”。
震动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