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猛地惊醒,几乎是弹坐起来。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柔和下来。
“喂?”他压低声音,但苏早能听见,“怎么还没睡?”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峰笑了:“没事,我在公司……嗯,趴了一会儿,不累。你早点睡,别等我了。明天早上我给你买豆浆油条。嗯,爱你。”
他挂了电话,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站在黑暗中的苏早。
赵峰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扶正眼镜:“苏、苏总?您怎么……”
苏早看着他,没说话。
赵峰更慌了:“苏总,我、我就是趴了一会儿,没睡着!真的!我在想架构的问题,想着想着就……”
他语无伦次,额头冒汗。
苏早依然沉默。
她看着赵峰——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刚才接电话时眼神温柔得像水,现在却紧张得像犯了死罪。
“你老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赵峰愣了下,点头:“嗯。她……她怀孕了,五个月。最近睡不好,老担心我。”
“怀孕了?”苏早重复。
“是。”赵峰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想……想多挣点钱。孩子出生,花销大。而且……”他顿了顿,“我想多陪陪她。她一个人在家,难受,我不放心。”
苏早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所以你就……”她指了指那张作息表。
赵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脸色更白了:“苏总,这个……这个是林顾问给的。他说这样效率高,还能照顾身体。我试了试,确实……确实有效。这几天我每天都能按时下班,回家陪老婆吃晚饭,还能帮她按摩腿。她水肿得厉害……”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
“苏总,我知道公司有禁令,我知道我不该……但我真的没办法了。上个月我去产检,医生说我老婆血压有点高,让我多陪她,让她心情好点。可我那会儿天天加班到半夜,回家她都睡了。我……我对不起她。”
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公司干了八年的骨干,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苏早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哭泣的男人。
她想骂他,想说你违反公司规定,想说你辜负了我的信任,想说新架构这么关键的时候你居然敢偷懒——
但她说不出话。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那些年,母亲也是每天工作到很晚,回家时她已经睡了。早晨她醒来,母亲又出门了。她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考上大学那天,母亲抱着她哭,说:“对不起,妈妈这些年没好好陪你。”
她说:“妈,没事,我理解。”
但她真的理解吗?
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母亲不在身边,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不需要陪伴。
而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为了陪怀孕妻子而违反禁令的男人,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苏总,”赵峰擦了擦眼睛,“您处分我吧。我认。但……但能不能别开除我?我老婆快生了,我需要这份工作。我保证,以后再也不……”
“你老婆,”苏早打断他,“血压高,医生怎么说?”
赵峰愣了一下:“医生说要多休息,保持心情愉快,定期监测。如果控制不好,可能要提前住院。”
“你每天几点下班?”苏早问。
“六点。”赵峰小声说,“按作息表,六点下班。但我保证,工作都完成了!新架构我负责的模块,进度比计划还快20%!”
苏早点点头。
她走到赵峰的工位前,拿起那张作息表,仔细看。
早六点起,晚十点睡。三餐规律,午休半小时。工作时段高度专注,生活时段完全脱离。
很简单,很基础,甚至……很幼稚。
但就是这张幼稚的作息表,让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效率提升了40%,bug率下降了65%,还能每天回家陪怀孕的妻子。
而她呢?
她制定了复杂的KPI体系,设计了严密的奖惩制度,发布了强硬的禁令。她以为这样能提高效率,能推动业绩,能让公司更好。
但结果呢?
员工在背后骂她,团队里不断有人病倒或离职,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苏总,”赵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我真的知道错了。您怎么处分我都行,但求您……”
“你没错。”苏早说。
赵峰愣住了。
苏早放下作息表,看向他:“按这个作息,继续。新架构的进度,不能耽误。”
“啊?”赵峰张大了嘴。
“但这件事,”苏早顿了顿,“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林眠。”
赵峰呆呆地点头。
苏早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停住,回头:“你老婆……喜欢吃什么早餐?”
“啊?”赵峰又愣了,“她……她喜欢小区门口那家的豆浆油条,还有茶叶蛋。”
“明天早上,”苏早说,“给你一小时假,去给你老婆买早餐。九点前回来就行。”
赵峰的眼睛瞪大了,不敢相信。
苏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技术部。
走廊里依然昏暗,依然安静。
她走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到电梯口时,她停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圈乌黑,嘴唇干裂。三十二岁,看起来像四十岁。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苦。
然后她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脑子里反复出现赵峰接电话时的眼神,还有那张贴在工位上的作息表。
很简单。
很基础。
但好像……真的有用。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
她走出去,走出大楼,走进凌晨的夜色里。
空气清冷,有露水的味道。
她抬头,看着天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朦胧的月光,和远处大楼顶端的红色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
像心跳。
她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林眠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打键上,很久。
最终,她没打。
而是发了一条消息:
“作息表,是你给的?”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朝停车场走去。
脚步很慢,很重。
像背着一座山。
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松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