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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新王登位(1 / 2)

寒风利如铁刃,割得面颊生疼。黑沉沉的天穹下,楚国通往郑国的官道早被深雪埋没,空余一道凄惶的辙印,在无边白茫中蛇一般扭曲前行。公子围的车乘深陷雪泥里,驽马喷吐着团团白气,鼻息喷在冻僵的鬃毛上迅速凝成冰碴。厚厚的狐裘裹住公子围的身形,车内炉火微温,杯中的醴酒早已冻得凝出冰花。车外,雪片簌簌打落在厚重的油布车篷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像是沉重的命运叩打着棺木盖。

车门猛地被拉开,裹挟着一股刺骨的风雪撞入车厢。家老芈丘的面颊被严寒刮得通红,眉毛胡须都挂满了白霜。他顾不得行礼,声音嘶哑急促:“主上!郢都急报!”一道半卷的竹简被冰凉的、甚至带着寒气的手塞进公子围怀里。

车厢昏暗,角落那盏兽形青铜灯跳动着微弱火苗,忽明忽暗地映着公子围毫无表情的脸。他手指冻得有些僵,费力地展开竹简,借着那豆微光,眼神凌厉地在简上移动。简上冰冷的墨痕清晰地写着:王病笃。

没有多余的字。三个字,却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公子围眼中。那火苗在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疯狂跳跃、搅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灼热的巨力要从这具冰冷的躯体里破茧而出,冲垮这厚重的车壁,焚尽目之所及的冰雪世界。

短暂的死寂笼罩着车厢,唯有雪粒狠狠砸在车篷上的啪啪声和炉火细微的噼剥声。芈丘躬着身,头埋得更低了,后背肌肉绷紧,像是等待着巨石碾落。车轴深处传来冻木的吱嘎呻吟。

“转!” 公子围的声音猛地撕裂了死寂,如同青铜重剑骤然划破寒冰。那一个字,裹挟着不容置疑的铁石意志,砸得芈丘身躯一震。“转辕!回郢都!”每个字都像淬了雪水,又冷又硬,不容半点迟缓。

“诺!”芈丘一个激灵,猛然应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倒爬出去。“主上有令!转辕!速回郢都!速!”

命令层层传递,车外骤然爆发出驭夫鞭打驽马的暴烈叱咤声、马匹惊恐的嘶鸣和车轮猛地转动时挤压冻土积雪的刺耳声响。车乘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整个车厢发出沉闷痛苦的呻吟,终于挣出了雪坑的泥淖,笨重地碾过一个急弯,掉头劈开风雪,朝来时的方向——那王权与血腥交织的漩涡中心——郢都,重新猛冲回去。公子围靠在冰冷的厢壁上,指节因用力攥着车轼而捏得发白,目光仿佛要穿透眼前的车壁与漫天的风雪,提前扼住那座即将属于他的高巍殿宇和病榻上那个孱弱的君主的咽喉。

郢都的城门在望时,天色晦暗得如同泼墨。城头悬着的铜火盆在朔风中摇晃,几点微弱火头挣扎闪烁,却驱不散深冬沉沉的暮色。守城甲士显然早已接到消息,沉重的城门吱嘎怪响着提前拉开一道狭缝。公子围的驷车未及减速,便挟着凛冽的寒风和雪沫冲过门槛,车轮碾过门内石板缝隙里积存的肮脏雪水,溅起老高。守门的军尉按剑躬身,身影在暮光与摇晃的火把光影里融成一团模糊、阴沉的暗影。

车仗入宫的道路亦被提前肃清,只留下执戟武士如泥塑木偶般立于宫道两侧,戟尖在黯淡天色中浮着一层冰冷的微光。宫苑深处,殿角高耸的鸱吻吞没在灰蒙蒙的雪霭里,沉默而压抑。

公子围的衣冠仅略作整理,便大步踏入章华台深处的寝殿。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炭火焙烤后特有的微温气息,扑面而来,闷得令人窒息。几名医正垂手恭立在外殿角落的阴影中,如同几尊石像。内殿幔帐低垂,重重锦帷之后,传来一阵阵极力压抑、却又压抑不住的急促咳嗽和粗重喘息,断断续续,像破损的风箱在艰难运作,每一次挣扎似乎都要耗尽体内最后的气力。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预感和无边的寂静,压得人抬不起头。殿内光线昏暗,仅远处铜人灯台上一点如豆油灯,幽微摇曳的光影,在绣满虬螭的黑色帐幕上投下狰狞、变幻的憧憧暗影。

太子熊员躺在那张铺着厚厚锦茵的宽大床上,薄被下勾勒出的形销骨立。公子围在榻前数尺处稳稳站定,目光掠过薄被边缘露出的、像枯萎树枝般毫无血色的手指。

熊员费力地转动眼珠,黯淡无光的瞳孔缓慢聚焦在公子围脸上,喉咙里咯咯作响,过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含混断续的字音:“郑……郑事……妥……妥否?……冬寒……怎……怎生……回返?”

公子围俯身稍凑近了些,脸上线条没有丝毫波动,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如同冰冷的铜磬撞响:“闻王不安,臣寝食难宁,星夜兼程而归。郑事,无关紧要。”他语调沉稳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可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棱,在药气浓重的死寂空气里缓缓坠落。

熊员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不知是想苦笑还是什么,那点弧度转瞬即逝,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灰败。他闭了闭眼,又极其费力地喘息着睁开,瞳孔里的神采迅速涣散,只呆呆地望向帐顶繁复的玄鸟彩绣,仿佛那上面画着他再也无法企及的天穹。他再未开口,沉重的眼皮一点点滑落,覆盖住眼珠,胸膛微弱起伏,连那点喘息声都近乎消失了。

那一刻,时间也仿佛凝滞,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极细微的噼啪声偶尔刺破沉寂。

公子围的目光从兄长枯槁的脸移到一旁,停在了枕侧——那里随意搭放着一顶华丽的丝绦缝制的皮弁冠冕。冠体坚硬黝黑,如凝固的深渊,顶上用以束缚冠冕的两根系带静静垂落。那丝绦极细,却坚韧异常,里面密密捻织进金色丝线,在幽暗的灯火下,偶一闪动,便掠出细碎诡异的金属微芒,像毒蛇鳞片反射的幽光。

四周死寂,榻上人气息只余游丝。

公子围的身形忽然如投下鹰隼的影子般前倾。他左手闪电般捂住了熊员的嘴,掌心狠狠地、死死地压陷进冰冷干枯的唇瓣和牙关。与此同时,右手已悄然无声地探向枕侧,手指触到那冰凉滑韧的冠缨,指腹准确无误地捻住并拢的两根末端。没有半分犹豫,所有动作凝聚成一股精纯的决绝力量,他全身力气都贯注在右臂之上,猛地一拽!

勒紧!

丝绦上的金线瞬间绷直,发出锐器破空般的尖啸!

熊员喉头爆出一声无法辨识的、含混而粘稠的闷响,他整个身体在锦被下剧烈地向上挺起,像一张被拉到极限又猝然绷紧的硬弓!那枯枝般的双手,猛地从薄被中弹出,朝着虚空乱抓乱抠,指甲刮过近在咫尺的锦帐,发出裂帛似的尖锐刺响!双腿也在被下疯狂蹬踹,将厚实的丝被搅动得波浪起伏。

公子围的手臂稳如磐石,丝绦在他指缝间深深嵌陷,勒进皮肉,掌心瞬间刻下鲜红的深痕,几乎要看到皮下骨骼的惨白。他身体前倾,双脚如同钉在地板之上,任凭熊员垂死的挣扎在丝被下掀起的潮涌,他自岿然不动。那双眼睛里毫无波澜,黑沉如古井,深处只燃烧着两点寂静、专注的幽火,映出身下那张痛苦扭曲、眼珠暴凸、布满血丝的死灰色面孔。

每一次濒死的抽搐都通过那根绷紧到极致的金丝冠缨清晰传递到他手臂,再至全身——像狂舞的、濒死的挣扎。那细微而剧烈的力量冲击着他的虎口和臂膀,他指根的皮肉被坚韧的丝线深深割破,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指缝流出来,浸湿了捻紧的丝绦末端。那血一部分是丝绦勒破他皮肤流出的,一部分,则混着熊员喉管深处涌出的腥热粘腻的东西,染红了冰冷丝线与金属般的金线。

时间在死亡边缘无限拉长。金线冠缨深深陷入脖颈的皮肉,绞缠着筋肉骨骼,发出骨节细微错位的瘆人“咯咯”声,每一次都清晰可闻。床榻之上,熊员全身的力气仿佛被那一缕冰凉勒紧的金丝彻底耗尽、抽干。他绷如满弓的身体,猛地剧烈一挺,再挺!然后像朽坏断裂的柱子,哗然崩塌下去,所有挣扎的生机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彻底瘫软,一动不动。

只有那曾经试图抓住命运绳索的枯槁双手,还在锦被上无力地展开着,指节扭曲。暴睁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厚重的、垂落着玄鸟刺绣的深黑帐顶,再映不进半点灯影。

公子围依旧保持着倾身前压的姿势,肌肉纹丝不动,只是那贯穿意志的力道已悄然松懈。右臂传来阵阵难以抑制的酸麻。他缓缓松开了右手紧绷到极致的骨节,那被血浸染得滑腻发粘的冠缨从指缝间滑脱,无声垂落,沾血的末端点在同样溅了点点暗红斑迹的深色丝被上。

寝殿门外,值夜的寺人似乎听见了帐幔深处的异响,惊疑不定地试探着靠近帷幕边缘的缝隙处,躬身怯怯低唤:“王?……王?”

公子围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他缓缓直起身,站定于榻前。方才紧绷的力量骤然离去,他只觉得一股更沉、更静的东西充盈了胸膛,沉甸甸地坠着心。他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浓重药味和一丝新鲜血腥气的空气涌入肺腑。

“王……” 寺人惶恐的声音又传来,带着更深的试探,一只瑟瑟发抖的手似乎想要去拨开那帷幕。

“王——!” 公子围猛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踏前一步,掀开了遮挡视线的内帐!

他魁伟的身影几乎堵死了内殿门口泄入的微弱光带,将外殿角落里那豆油灯的微光完全遮住。内殿的阴影更深地笼罩下来,唯有他脸上的神情在模糊光影中显出铁石般的轮廓。

那寺人猝不及防,被帐内骤然涌出的浓重气息和那如山峦倾覆的气势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软倒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公子围的目光如同两道凝固的冰锥,沉沉地钉在面无人色的寺人身上。他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带着击打青铜的冰冷与分量:

“王——薨了。”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寝殿。外殿角落里几个石像般的医正这才仿佛被这宣告赋予了生命,集体颤抖了一下,惊惶失措地彼此看了一眼,随即深深垂下头颅,再不敢抬起。

公子围的目光扫过他们瑟缩的身影,随即沉声下令:“召朝右尹、太仆、司宫,速至!”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震动,回荡不绝。

死寂瞬间被打破,脚步杂沓声、压抑的惊叹、急促的喘息骤然充斥殿宇,又被更沉重的寂静取代。不多时,大殿中央已恭立几位重臣,皆是袍服冠冕端正,神色惊疑未定,目光游移不安地在公子围脸上、帷幕低垂的寝榻、以及趴伏于地抖得几乎不成人形的寺人之间来回穿梭。

公子围立于正对寝榻的阶下,纹丝不动,如同渊停岳峙。当最后一位大臣匆忙踏入殿中,气息未匀,目光扫过眼前场景显出惊骇之时,公子围开口了。

“天不假年!”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极力抑制着某种难以承受的巨大悲恸,每一个字都锤在沉重的心上,“大王积劳,沉疴缠身,今日……竟于药石罔效之际,骤登仙境!”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那深垂的帷幔,手背上赫然几道暗红凝结的指痕,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分外刺目。群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其上,带着惊疑与瞬间升起的巨大恐惧。

公子围似乎浑然不觉那些目光,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更沉重的痛楚,继续道:“方才……方才大王痰涌气窒,某于榻前守护,竭力施救,奈何……”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强咽下巨大的哽咽,“奈何人力终未能回天!”他猛地收回手,双袖重重一甩!

“大王崩殂了!”

“大王——” 右尹芈申失声悲呼,第一个扑跪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紧接着太仆、司宫等数人随之跪倒,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参差不齐的号哭之声,混杂着战栗的喘息。

公子围挺拔的身姿沐浴在摇曳的烛光与沉凝的阴影之下,巍然不动,面沉似水。目光如冰封的潭水,缓缓在匍匐的臣子肩背和抽泣的头颅之上缓缓扫过。那潭水深处,是冻结一切的静默。

“传令宫禁!”公子围的声音击碎了虚假的悲声,骤然拔高,在殿宇梁柱间回荡震响,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律,“即刻封闭各处宫门,许进不许出!非有孤王手令,擅闯者杀!擅出者杀!有妄动喧哗者——”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寒刀般扫过殿下诸人,“即刻腰斩于宫门之下!右尹!”

“臣在!”右尹芈申浑身剧震,匆忙抬起头,老脸上涕泪横流未干。

“主理内廷丧仪!”

“太仆!”公子围转向另一边跪伏的身影。

“臣在!”太仆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率甲士彻巡宫中,安抚诸公子、内眷所居殿阁,无令不得擅离居所半步!”

“诺!”太仆急声应道。

命令一道道砸下,冰冷、清晰,瞬间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沉重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碰撞的金属铿锵声随即在殿外长廊响起,由近及远,如同死亡的鼓点踩踏在每个人的心跳之上。

章华台一处紧邻庭院的偏殿廊下,公子比听到宫禁封门、卫卒巡戒的急促声响和甲胄撞击声由远及近,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廊下昏暗的风灯照着他额角沁出的冷汗。他猛地转身,几步退回殿内,殿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合拢,隔绝了外面越来越近的威胁气息。

幕与夏同样闻声出来,站在堂中,一脸惊惶茫然,犹不知大祸临头。幕才年及束发,眼睛尚带着孩童的纯净,不解地望向兄长:“二哥,外面何事?方才的哭声是……”

“莫再问了!”公子比猛地打断,声音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嘶哑。他目光疾扫过殿内几张惊恐的面孔,最终定在自己亲弟公子黑肱脸上,那眼神里的焦急和恐惧几乎要烧灼起来。“快!随我从后苑东角门走!宫门一闭,你我皆是瓮中之鳖!”他边说边急步冲到殿后一扇小门处,手已搭上了冰凉粗糙的木门闩。

殿门处突然响起沉重急促的拍击!

“开门!宫禁传令!”粗暴威严的喝声与铁甲撞门的声音骤然炸响!那扇单薄的雕花木门在一下重似一下的撞击下发出不堪承受的吱呀呻吟,簌簌抖落灰尘。

幕与夏两人惊得魂飞魄散,几乎同时失声尖叫起来!少年夏更是吓得拔腿就往殿内深处跑去,像一只被猎豹阴影笼罩的惊恐小鹿。

拍门声愈来愈急,轰然巨响!一扇门轴不堪重负,“喀啦啦”一声断裂!半边殿门歪斜地向内撞开!

一队玄甲卫士像一股黑色的铁流,带着森冷寒气与浓重的肃杀之意汹涌而入!为首队率手持铜钺,脸上毫无表情,目光如同扫描猎物般扫过惊慌失措的幕、冲向殿后的夏以及僵立在门边、一脸死灰的公子比。

铜钺霍然前指!

“奉令!逆贼幕、夏,勾结敌郑,欲行不轨!杀——!”

命令冰冷得如同丧钟撞响!甲士们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挺着锋锐的长矛与短戈,如同破堤的洪流冲向尚未反应过来的幕!

幕瞳孔骤然紧缩,惊骇凝固在年轻的脸庞上,刚想张嘴呼喊什么,一柄长矛毒蛇般迅捷无声地从他背后穿透,矛尖带着一蓬滚热的鲜血从前胸猛地刺出!他身体像被重锤击中般向前趔趄一步,脸上仍是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即轰然向前扑倒,溅起一地尘灰。

与此同时,三把青铜短戈带着破风之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劈斩在奔逃的夏的脊背上!

“啊——!”凄厉的惨嚎只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鲜血狂溅,喷在廊柱和地面上,留下大片大片惊心动魄的暗红。夏的身体软软塌倒在地,像被折断脊梁的玩偶,伏在冰冷的金砖上,抽搐了两下,再无动静。那双年轻的眼睛依旧惊恐地睁着,凝固着最后的绝望和不甘。

空气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灌满。

公子比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就在短戈扬起砍落的刹那,公子黑肱猛地从暗影里冲到他身边,用力撞开他紧握着门闩的手!“二哥!快走!”嘶哑的低吼几乎是贴着他耳朵响起,带着哭音和绝地求生的疯狂!

门闩脱落!

公子比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推出小门!眼前景物天旋地转,刺骨的寒风裹着庭院里冰冷的雪粒瞬间灌满口鼻耳窍!他踉跄着摔进覆着薄雪的枯草乱石丛中,身后的殿宇深处,爆发出一连串更加猛烈的撞击、利刃入肉的沉闷钝响和卫士凶狠的呵斥。声音隔着那扇半倾的木门传来,闷钝、血腥、如同地狱的喧嚣。

他顾不得回看,更不敢有丝毫停顿挣扎爬起,以手撑地,头也不敢回,如同被鞭子抽打的惊马,使出全身力气连滚带爬地向着高墙阴影最为浓重的黑暗角落亡命狂奔。湿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袍下摆和膝头,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拉出长长的白汽。身后殿内刀兵碰撞、追逐和死亡的闷响,渐渐被风声撕裂、拉远,最终融入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在耳朵深处轰鸣,盖过了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高墙巨大的阴影将他吞没,冰冷的墙面触手可及。一处倒塌的假山石堆提供了微弱的庇护,他蜷缩在石隙中,牙齿咯咯打颤,眼睛死死盯着偏殿那黑洞洞的小门,胸膛因剧喘而猛烈起伏。时间仿佛凝固,每一刻都长得令人窒息。

直到殿内的喧嚣彻底平息,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弥漫。那扇小门再无动静,也没人追出来。庭院的积垢雪地上,只留下他自己爬过来的混乱湿痕,指向这片冰冷的假山石隙。

他剧烈喘息了几口,狠狠抹了一把脸上混杂着冷汗、雪水和眼泪冰碴的泥污,然后猛地弓起身,像一只真正的鼬鼠,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根,利用阴影的掩护,向着记忆中宫苑东北方那道废弃已久的角门方向潜行而去。每一步都踩在腐叶和泥泞里,惊心动魄。

当郢都东北方第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挣扎着撕裂沉黑夜幕,公子比和他那侥幸从另一处死地爬出来的异母弟公子黑肱,终于在混乱人潮的掩护下,踏过了陈城的界碑。两人蓬头垢面,衣袍残破,满身沾着污泥和暗褐色的血渍,狼狈如丧家之犬。公子黑肱左臂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创,只用撕裂的衣带草草缠裹着,暗红的血不断从粗劣的包扎处渗出来,洇湿了半个肩膀。他紧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伤口,脸上肌肉因剧痛而微微扭曲,但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二哥……我们……我们去哪里?”公子黑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

公子比回头望着已隐没在灰蒙晨雾中的郢都城方向——那里曾是他熟悉无比、雕梁画栋的琼楼玉宇,如今在他眼中已化为吞噬骨血的深渊巨口。他那张沾满尘泥的脸上,死灰和冻僵的青紫色中,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噬人的仇恨,死死盯着看不见的都城。

“向西。”公子比的声音如同两块冰冷的石头相撞,迸出刻骨的寒意,“我们渡汝水、过方城之外……去晋国。”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带着尖刺,“只有那里……只有秦晋之强,才能容下流亡的尸骨……才能积蓄焚毁旧巢的怒火!”他眼中的恨意滔天,几乎要烧穿这冬日的寒雾。

公子黑肱嘴唇翕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受伤的胳膊,最终什么都没说。寒风中,几茎枯黄的蓟草在路边颤栗。

楚王熊员草草涂饰过遗容的尸身躺在粗糙的薄棺内,被一队玄衣甲士押送着,在寒风呼啸中离开了富丽的郢都,向北而行。道路蜿蜒崎岖,冬日的冻土坚硬如铁,覆盖着未融的肮脏冰雪,队伍艰难跋涉了数日,最终抵达郢都以北那处荒僻的、几乎被遗忘的地界——郏。

新挖不久的墓葬穴坑毫无规制可言,如同野兽随意撕开的伤口,边缘还参差地冻结着湿冷的黄土块和零碎冰碴。几名役夫默默地将薄棺沉入坑底,发出沉重的闷响。坑穴底部湿冷泥泞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公子围,一身簇新的黑色深衣,肃立坑边高处。寒风卷过他新裁的袍角,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地注视那毫无尊严、孤零零的棺木被粗糙的土块砸落。第一块黄泥带着几根枯草根和冻土块,“噗”地一声拍打在棺盖上,滚落下来。

“先王功过,”公子围的声音在旷野冷风中平稳传来,清晰得如同冰面冻结,“有待史笔定论。然于社稷,其终是……未耀之光。”他的目光扫过坑边肃立的寥寥几个官员,他们个个垂手屏息,无人敢接一言。

公子围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黄帛诏命,展开。帛书在风中微微颤动。他朗声念诵,每一个字都砸落在新土击打棺木的断续钝响和呼啸的风声之上,如同刻下冰冷的碑文:

“咨尔先考,抚宇有方而英年早陨,宏图未竟而中道崩殂……谨遵古训,上尊谥号……”

他微微停顿,眼神如古井寒潭,望向那不断被泥土覆盖的棺椁。

“曰——敖!”

“‘郏敖’!自今而后,史牍载之,祭典称之,不容更易!”诏命宣读完毕,公子围手一松,那卷黄帛飘然坠入坑穴,落向棺盖,旋即被迅速倾下的冻土泥块覆盖,如同埋葬一件无足轻重的垃圾。

“填土!尽速!”公子围冷冽地命令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泥土抛落的声音更加密集地响起。坑穴迅速被黄黑相间的土填平、压实,最终隆起一个简陋的、甚至不够规整的土包。

就在这泥土落下的声音掩盖之下,在那条向东北方向艰难延伸、被肮脏积雪封冻的官道上,几道孤零零的脚印正深深浅浅地向着未知的远方延伸。公子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封冻的河滩淤泥上,汝水结了薄冰的边缘已清晰在望。他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便“噗通”一声重重地侧摔进河岸浑浊的泥浆与冰水之中!刺骨的冰寒像无数细针猛地扎透了双腿,冻得他浑身僵直,牙关剧烈打战。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然而下半身早已冻得麻木不听使唤,手臂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淖,粘稠湿滑的淤泥没过了手腕。冰水混着污泥浸透了膝盖,像蛇一样缠绕攀附而上。他奋力抬头,只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同样灰暗、死寂的地平线,没有一丝生气,除了河畔冻死的几丛枯苇在北风中发出凄凉的呜咽。

公子黑肱挣扎着赶上前来,不顾自己的伤势,用尚算完好的右手拼力拖拽着兄长的胳膊。但他自己也虚弱不堪,伤口迸裂,鲜血渗出臂膀的包扎处,在冰水里洇开成一小片诡异的淡粉。兄弟二人泥水淋漓,挣扎、喘息、颤抖,如同两只陷在绝境里的困兽,在这无边无际的荒寂河滩上,显得渺小而无力。冰水带着刻骨的恶意,一点点漫过公子比的身体,吞噬着残存的温度。湿透的袍服沉重地裹在身上,每一次拖拽都变得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