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淮之地,暑气已带着铁锈般的腥意。楚王熊围立在巨大的戎车上,玄色的王袍沉沉垂落,那张雄武的脸庞刻满睥睨。战车两侧,一面面大纛被炎风撕扯得哗啦作响——楚国的青鳞旗盘桓中央,如一条蓄势待发的巨蛟;蔡之赤、陈之玄、许之青、顿之朱、胡之苍、沈之素,还有淮夷部族那色彩原始狂野、刺满图腾的兽皮大旗,如同风暴卷动下的斑斓怒涛,于低垂的天幕下汹涌翻滚。车马的巨流、甲兵的铁林搅起漫天赭黄尘埃,遮蔽了远处的村落和田畴。空气黏重,像吸饱了血的毡布,沉甸甸裹在人身上。兵刃偶尔不经意撞击的金铁交鸣,马匹粗重的响鼻,还有被汗水浸透后皮革甲片摩擦生出的滞涩吱呀……汇成一股闷雷般持续碾过土地的声响,惊飞了低掠的雀鸟。
这八国联军的铁蹄,正狠狠地、不可阻挡地踏向吴国的疆域。军阵之前,淮水浑浊地奔涌,裹着泥沙的黄浪翻卷,像一条负创却愈发凶悍的巨蟒。
前方探马流星般飞驰而至,战马口鼻喷着粗壮的白沫,滚鞍落马,声音嘶哑却亢奋:“报——!宋国太子佐率其扈从,已拔营循原路西返!郑伯车驾,亦转向撤军!”禀报之声在一片闷雷般的行军队列中,只激起几圈微弱短暂的涟漪。更多数军士沉默地前行,唯有沉重的步履叩着土地,踏起的尘土混入江淮固有的湿腥里。
戎车前,将领屈申身披楚地将领特有的重札铜甲,甲片密如鳞蛇,在晦暗光线下凝成一片冷硬的青铜色。他目光锐利,扫过如潮水般无声行进的队伍深处。
一片玄、青夹杂的宋国旌旗之下,华费遂按辔徐行,那张刻板的面孔,古井无波。稍远处一簇郑国特有的黑红旌旄里,领头的郑国大夫面沉似水,目光却深邃,越过汹涌兵潮,投向远方那片被低垂阴云吞没、又被灼热日轮虚虚钉住的模糊山影——那正是吴境的方向。他勒缰控马的指节微微泛白。
楚王熊围听报,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线。他并未侧目,雄浑低沉的嗓音穿透了风尘,直抵屈申耳畔:“屈申!朱方已在望。寡人只问一句,那城中之鼠……”他声音陡然下沉,带上浸透血气的冷酷,“可还钻得出洞去?”
屈申猛地一挺身,青铜臂甲铿然作响。他眼中凶戾的精光暴涨,斩钉截铁:“庆封巢穴已覆!休说人鼠,便是一只蝼蚁,臣亦亲手将其碾作齑粉!”声音裹着金铁的锋芒,劈开凝滞的炎风。
熊围不再言语,重重颔首。他粗粝的手抬起,猛地向前挥出!前方高耸的令旗随之狠狠压下!霎时间,沉雷般的号角从四面拔地而起,撕裂空气,在低垂的浓云下激荡冲撞。八国联军如同被无形巨手推搡的钢铁洪流,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骤然加速,踏起的烟尘陡然升高数丈,滚滚向前,遮天蔽日,仿佛一头史前凶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狰狞巨口,直扑东南方那座依江雄踞的要塞——朱方!
朱方城楼粗糙的巨石墙体,在残阳如血的浸染下,浸透出一种沉暗的红褐,仿佛是一块早已冷凝的巨大血痂。吴国守军的黑旆在其上猎猎翻飞,带着困兽死守的狠戾。然而环绕城郭,如同腐木上滋生出的致命毒瘴,一面面颜色斑驳的异国旌旗早已插满城外每一处高地。尤其是城北那座被削平山头的土丘上,楚国的青鳞大纛在夕阳与初显夜色的交界处狂烈招展,似一头垂翼将扑的巨兽,将沉沉死气压向那孤耸的坚城。
自围城之日起,这朱方城,便已被重重困在死亡的铁砧之上。城外八国联军各色帐篷漫延铺展,将城池周围的山野河滩尽数吞没。篝火日夜不绝,火光游移跳跃,映照着森然林立的戈戟矛头,也映出不同部族士卒纹面跣足、奇装异服的身影,在营壁间无声地移动。空气沉重得如同凝结的铅块,紧紧扼住人的咽喉,唯闻此起彼伏的刁斗之声,和偶尔惊起的寒鸦凄厉啼叫。夜半的风吹过密匝匝的敌营,卷起的并非凉意,而是混合着汗臭、劣质烟火、战马体臊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屠场腥气的浊流,一股股,一次次拍打着朱方城冰冷的石壁。
城头巡弋的吴卒脸上不见血色,只有岩石般的灰败与深陷眼窝里两簇倔强的火焰。每一次敌营刁斗敲响,每一次风中有异样的躁动传来,那些紧握长戈骨节发白的手,都会更加用力几分。他们沉默地向城下望去,城壕之外,那无数条用异族语言编织成的谩骂、秽语和死亡的狂笑汇成的声浪之河,日日夜夜冲击着城墙的根基,也冲刷着守城者摇摇欲坠的心神。
屈申并未在自己的军帐内。这个楚王麾下的悍将,早已将他的身影钉在最前沿的壁垒高处。他俯视着那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死城。连日强攻,虽未能踏破石城,但每一次冲杀震天的狂吼,每一次箭雨撕裂空气的尖啸,每一次云梯被推倒的巨大砸击声,都像磨盘般狠狠碾压着城内每一丝抵抗的意念。城墙的石色一日比一日焦黑,那是被狂野的火箭和投石车掷出的油脂火球反复舔舐后的痕迹。
“将军,”左军裨将踩着满是泥泞血迹的坡地奔来,声音嘶哑,脸上溅着不知敌我混浊的血点,“弩炮阵,备齐了!”
屈申没有回头,下颌绷紧的线条如同刀刻。他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住城池西角一处,那里的墙砖在反复的撞击下,隐现裂隙,像一道苍老皮肤上的新伤。“箭。”他从齿缝间磨出一个字。
旁边的传令兵立即从背后箭囊中抽出一支系着青黑色细缨的短矢,双手递上。那箭簇并无雪亮的刃芒,反而乌沉沉的,透着一股不祥的幽光。屈申接过,冰冷的目光最后扫过那片裂痕渐大的城墙,眼中终于燃起一种鹰隼锁定猎物的专注与残忍。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发出的竟是金石摩擦般的嘶嘶声,随即,那支青黑箭被他引弓满月!
弓弦发出毒蛇吐信般的裂帛之音!那支乌沉的箭啸叫着飞掠而下,撕开压抑的空气,如一道勾魂的黑色闪电,精准无比地狠狠钉进了城墙那道裂缝旁的巨石缝隙里!箭羽兀自剧烈震颤。
刹那间,死寂的联军阵地上爆发出一片滚雷般的应和狂吼!“破!破!破!”巨大的声浪令大地都在随之震颤。
与此同时,城头之上,那支兀自震颤不休的乌箭旁,一个守城伍长恰好按剑巡过。箭镞入石的锐响就在他耳边炸开。他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然紧缩如针,脸上残存的些许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仿佛那支箭带着无形的诅咒穿过了他的胸膛,将他最后一点心气彻底攫去。死亡冰冷的触须,已无声无息勒紧了朱方的脖颈。
浓重的夜色被染成了铁锈般的赭红。八月甲申,破城的时刻在血与火中降临。
自屈申射出那支号令的响箭后,数处城墙仿佛被冥冥中的巨锤狠狠凿中。巨大木槌的疯狂轰击声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的呻吟。终于,西城角那道承载了无数撞击的墙垒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大块城砖如牙齿般崩落,烟尘冲天而起!数处攻城云梯的顶端也同时冒出死死咬住女墙的包铁抓钩,黑压压的重装甲士如同嗜血的蚁群,终于从裂开的血口中凶猛地涌入!
震破耳鼓的厮杀声、濒死的狂嚎、垂死的嘶鸣瞬间混合成一片滚烫的巨浪,汹涌着吞没了整座朱方城。无数只火把被抛进城内,引燃了堆积的滚木、草垛,最终连屋顶也爬满狰狞的蛇舌。浓烟翻腾,火光吞噬着房舍的身影,断壁残垣在烈焰中扭曲变形,宛如地狱敞开了巨口,吞吐着血光和浓烟。
乱!城完全乱了套!街道成了屠宰巷。披着湿毯、仓皇冲出火海的吴人身影,一露头便被四面八方投来的长矛钉穿、被翻飞的刀斧剁倒。抵抗的零星士兵被数倍的联兵围住,刀戟乱下,瞬息间便分作数段血肉模糊的残肢。女人的尖嚎戛然而止,孩童的哭声被兵器劈断……更多的呼救和哭嚎则在汹涌的屠刀洪流中化作无声的血泡。火焰舔舐着地上的血泊,蒸腾起带有焦臭的腥甜雾气。散落的铜钱、布帛被奔逃者践踏,又被黏稠的血浆浸透黏在青石板缝里。
屈申是在一片彻底燃烧、摇摇欲坠的断墙后找到目标的。火光将他青铜臂甲上的饕餮纹照得狰狞无比,映亮了他脸上密布的血点,也勾勒出他眼中毫不掩饰、赤裸裸的杀机。他面前是十数个穿着凌乱锦缎、被烟熏火燎得面目全非的人。没有披甲,没有武器,只有一双双布满绝望血丝、被死亡彻底冰封的眼睛。他们被一群楚军甲士的刀斧驱赶、挤压在这处被烧得滚烫的断壁死角里,像被猎网困住的濒死鸟群。几个妇人搂着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孩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徒劳地将一对小小的少年兄妹死死护在身后,浑浊的眼里老泪混着烟灰淌下。
“将军!”带队的楚军军吏声音带着执行死亡的亢奋,“全数在此!半个不少,庆封阖族俱于此地!”刀尖指着那些在火光和死神的阴影下筛糠般颤抖的人影。
屈申铁铸的脸膛上没有一丝松动。他甚至懒得亲自再对这些濒死待戮的羔羊投去目光。沾满干涸血浆和烟黑的手随意抬起,向下一劈。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干冷如冰坨的字:“尽——诛!”
无需军令官的嘶吼传递。那冰冷的指令如同淬毒的铁针,早已刺穿了这片杀戮场上的每一缕呼吸。几乎是屈申手臂落下的同一瞬间,那些早已饥渴等待着的楚军甲士如同提线木偶接到了最终的操纵指令,口中爆发出野兽般的战嚎!无数柄雪亮的长戈,带着一路劈砍卷刃的杀意,密密麻麻地朝着角落中那团蜷缩挤压的人影疯狂攒刺劈下!
锋刃撕开皮肉的“噗嗤”闷响,被刺穿胸肺发出的短暂气绝嘶嘶声,骨头碎裂的咔嚓脆响,女人和孩子骤然拔高又戛然断碎的尖利哭嚎……无数声音以最极端的方式瞬间爆开,又在下一个瞬间被更密集的劈砍剁砸声粗暴吞没。滚烫的鲜血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疯狂喷射!温热的液体呈扇状溅满半面焦黑的残墙,猩红刺目,尚带血温的残肢、破碎的头颅滚落脚下的血泊之中。连最幼小的孩童,也只发出一声闷在腔子里的短促呜咽,便再无生息。一个妇人怀中的襁褓被横飞的利刃划过,连闷哼都未能发出,便被污血彻底浸透。
浓稠到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浓烈地弥漫开来,几乎凝固了空气。火苗从旁边燃烧的屋架上毕剥炸开,像是为这场屠杀献祭的诡异爆响。那角落中的一切挣扎、一切哀嚎在短短十几次呼吸间便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堆不分彼此、高高堆积、还在抽搐冒热气的血肉残肢,血浆如同决堤的洪流,肆意蔓延流淌。
流淌的血液顺着石板的缝隙蛇行漫延,交汇成一股股更粗壮粘稠的血溪。它们滚烫地淌下已被浸透的陡坡,漫过一道道碎裂的石阶缝隙,最终汩汩不绝地注入那条映着冲天火光、浊浪翻涌奔流不息的长江大流。赭红的江水中,血丝缭绕,晕染成一片片诡异的红晕,短暂地浮浮沉沉,随即又被无情的巨大水浪猛烈搅动、最终稀释、吞噬,带向更遥不可知的东方黑暗深处。
城头上,那面在风中挣扎抖动的楚国青鳞巨旗,被近在咫尺的火光彻底映亮。旗面泼染着新鲜的、尚未凝固的淋漓血点,在熊熊烈焰的映照下,如同活物般刺目地燃烧着,无声地向四周宣告着胜利的血腥。烽烟更浓了,将夜空最后一丝属于尘世的轮廓也彻底吞噬。朱方已彻底沉沦在它名字所隐喻的颜色之中——血沃朱方,再无生息。
八月溽暑黏稠如蜜油,凝固在申地旷野的十万军帐之上。未至卯时,天穹已是一片混沌的蟹壳青,连旗幡都沉沉垂挂,不见一丝风动。熊围盘踞在湘竹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冰鉴边缘凝结的水珠。青铜盘里冰已化了大半,水汽却驱不散心头的燥热与戾气。那个齐国来的东西——庆封,被塞在营外最逼仄的木笼里,像一团发馊变质的肉,偏偏梗在他喉咙口四天了。
厚重的桐油布帐被掀开一道缝,闷热裹挟着营地的腐草气息扑入。伍举躬身趋近,深衣后背洇湿一片深墨痕迹。“大王,”声音里是熬过通宵的干涩,“囚槛中人还喘着气。”他抬眼,眼下青黑如晕开的墨,更衬得那忧惧之色深重,“敢问……如何处置?”
“处置?”熊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指节重重敲在盛满冰块的青铜盘沿,激起一声刺耳颤音,“一个弑君的孽畜,不千刀万剐,悬其首于辕门之上,何以正纲纪?寡人看他如今这副烂污模样,倒比当日在泥水里拖行的狗不如!”一股被暑气蒸腾的暴怒顶着他的后槽牙。
“大王!”伍举又近一步,膝盖几乎触到冰鉴散逸的冷气,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石坠冰河,“庆封固已入彀,然臣所忧者,譬如昔禹戮防风、汤诛逢蒙,皆为自身朗然无垢。今日大王欲除此獠,亦当自省,玉璧之上可有一丝微瑕容沙尘嵌入?若无瑕疵,诛之自然慑服天下……然若寸心之内稍有罅隙……”他话语像烧红的烙铁,悬空炙烤着,“此等穷鼠,逼入无路绝境,若反啮一口,于八国诸侯阵前狂吠,将大王不欲闻见之事宣扬于楚、蔡、陈、许、顿、胡、沈、淮夷之间……”余音未绝,目光却死死缠住熊围骤然绷紧的腮帮。
“伍举!”熊围一掌拍在冰鉴上,冰冷的水珠惊跳起来,沾湿他指节,“睁开眼!看看你在哪里!寡人是楚王!是执牛耳召诸侯的霸主!”宽大的纁色袖袍下,手背青筋虬起,“今日天下,唯力强者为尊!”
“大王息怒!”伍举伏拜下去,额头触到沾着草屑的温热地面,“臣非疑大王之威!所惧者,不过蛛网之隙足以倾巨厦!庆封口舌如淬毒之箭,留一日便是一日大患!不若……”他抬头,眼中血色焦灼如炭,“速决!密除!”
熊围猛地长身而起,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帐门透入的微弱晨光,在帐幕上投下一片移动的、压人心魄的浓黑。“寡人心意早决!”那声音斩断闷热,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振奋,“就要让那八国诸侯——楚、蔡、陈、许、顿、胡、沈、淮夷——都睁大眼看清楚!叛贼!就该是这般下场!更要他们知晓,如寡人这般,才是执掌这乾坤该有的雷霆万钧!今日申地高台之上,便要庆封亲口招认其罪!借他那身污秽臭浊,照出寡人煌煌不可逼视的天威!”
伍举仍跪伏在滚热地面,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滴入草泥间瞬间消失无踪。他看着大王的身影在晨昏光影里摇曳,那威势膨胀时似能撑裂天穹,却又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得单薄摇晃。最终,他喉头滚动,硬生生咽下所有翻腾的苦谏,只在额下那片土地上留下更深一分的凹痕。
午后的申地,暑气如沸鼎蒸腾,天地间充斥着金属曝晒后的腥味和汗腺的咸臭。垒土而成的高台雄踞于平野,四围密匝匝竖起八国旌旗——楚凤展翼,蔡鹰盘桓,陈星沉静,胡、沈等小国纹样亦在烈日下死气沉沉地垂着。台下列阵的诸侯军士,铁甲滚烫如烙铁,蒸腾着暑气和绝望的沉默。
各军阵列之前,是国君或重臣:郑国上卿子产立于华盖之下,细麻袍服后背已透湿,神色却沉静如渊;淮夷酋长额束金带,赤着黧黑精壮的上身,青铜臂环下汗如油亮;胡、沈大夫锦袍紧贴身躯,频频以袖拂额,面色灰暗如浸水帛布。空气粘滞重浊,只有旗帜偶尔被闷热气流顶起的噗啦声,如同垂死的挣扎。
呜——呜——!
号角骤然撕裂凝滞的空气,声音干涩短促,随即鼓点响起,并非隆隆战鼓,而是闷如晒裂泥坯的土声,从台底闷闷传出,一声声撞在人心上。皮履踏着滚烫的夯土台阶,发出被蒸煮般的细微声响。
熊围出现了。他身穿玄端赤裳,日月星辰的繁复纹样在浓烈阳光下灼灼逼人,腰间龙渊剑悬垂在墨锦蔽膝之侧。他一步步踏上高台,目光如炬,灼热地扫过台下八国阵列。郑国子产微微抬目与他视线一碰便复垂睑;淮夷酋长嘴角牵起一个模糊的笑纹;胡国大夫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佩玉……那无声的威慑如同无形烈火舔舐过每一个人。
他落座于巨大的雕花髹漆玉座,座基刻满的饕餮纹在强光下仿佛活物蠕动。一声沉闷的铜锣敲响,余韵在蒸腾热气中如涟漪般荡开、消散。
一片死寂中,另一种声音突兀响起。
是铁链拖拽着滚烫的尘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一个踟蹰的人影被两名身裹铁甲的楚军力士押近台前。是庆封。昔日的锦袍已成污秽的褐色碎片,死死粘连在皮肉之上。露出的皮肤被烈日燎烤出道道深痕,有的绽开红肉,渗出粘稠汁液。脖颈、手腕、脚踝箍着粗粝磨光的精铁重镣,在高温下蒸出微弱的雾气。他每挪一步,铁环便在尘土里刮出刺耳长响,身形踉跄如行于烙铁之上,污浊散乱的须发间,一双深窝陷下的眼珠死寂如古井枯水,却在某个瞬间反射出烈日的刺光,显出一点非人的晶亮。
熊围的声音自高台上压下,借了铜斗扩散开去,嗡嗡作响,混入灼热的空气:“列国君臣在此!且看此獠!”无人应声,唯闻热浪翻滚。“齐国贼子庆封——弑君弱主、欺凌遗孤、背盟叛国之国贼!丧家之犬,终陷我大楚牢笼!”他刻意停顿,让那指控在闷热的死寂中炙烤着每一双耳朵。“替天行道,就在今日!更要为八国,除一大害!然……”他话锋一转,目光如投矛般锁定台下那个佝偻的影子,“寡人尚存一念之仁——赐尔亲口自陈其罪!”那“自陈”二字如同烧红的钢针,蘸满残忍的快意,“取斧钺来!”
两名通身披挂、甲叶反射刺目强光的巨硕力士上前一步。沉重的青铜钺离手时带起细微风声,落于尘土。两人解下庆封臂上纠缠的绳索,转瞬又以新浸过水的粗韧麻绳,将他枯瘦双臂反剪死死捆束于身后。绳索狠勒进臂膊皮肉,水汽混着血丝在高温中蒸腾,庆封喉咙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抽气。
熊围的声音陡然拔高、绷紧,如同鞭子抽裂空气:“庆封!对着这八国军阵,大声说出汝罪:‘莫有人效那齐国庆封!弑其君!弱其孤!背弃盟誓,反与大夫相勾结!’”那声音充满了刻毒的诱导与不容置疑的威压,“说!一字不差!”身后力士同步踏前一步,镶铁的厚底靴重重碾在滚烫的土地上,声响沉闷而怖人。
整个申地陷入了无间地狱般的死寂与焦灼。数万军士纹丝不动,如同被投入滚油炸透的铁俑,唯有浓烈的汗臭、血腥,牺牲的燎气混着高台上新点燃的松烟气息在灼烫中翻腾、炙烤。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台下那片小小的空地上,钉在那个被巨斧阴影笼罩、垂死的躯体上。
死寂在膨胀、在燃烧,绷紧到极限。
忽然,庆封猛地抬起头颅!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残存的气力,却迸发得如同垂死巨兽的最后挣扎!干裂焦黑的嘴唇撕扯开,露出白森森的牙床和纵横的血口。深陷的眼窝里,两簇火焰轰然燃起,赤红如炭火,竟逼退了烈日的强光,将那张污糟失形的脸映得如同鬼物!
他用尽全身的残力、毕生累积的怨毒,从那破败的喉管深处,用清晰得足以撕裂每一只耳朵的——楚语——爆发出惊雷般的嘶吼:
“八国将士——都——听真——!”
声音嘶哑如裂帛,每个字都灌满了血沫与浓稠的诅咒。
“莫要——学我!齐国——的!庆封!做那!弑君篡国的叛贼!”
他重重一顿,身体晃荡如风中朽木,那两束燃烧到极限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烧红铁钎,猛地刺向高台中央——
“更不要——学——!!”
那嘶喊将喉管彻底撕裂。
“学这楚国的——熊围——楚共王庶子——围!”
“弑杀——他的国君——侄儿——麇!”
“夺位!篡权!”
“又大摇大摆——来与你们八国——会盟!”
最后的“装模作样!”四字,如同四块烧红的火炭从肺腑里炸射出来!
时间停滞了!
死寂!
郑国子产攥紧腰间佩玉的手指骤然骨节暴突,青白一片;淮夷酋长脸上横生的笑纹顷刻冻结,手下意识按紧了腰间青铜匕首;胡、沈两位大夫面无人色,腿股不受控制地筛糠般抖动起来……
铛啷——!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撕裂热浪!不知是哪个小国阵前持戈的年轻卫兵,魂魄被那控诉震碎,沉重长戈脱手砸在灼烫的硬土上,激起一片黄尘!
这一声惊醒了凝固的炼狱!
熊围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铁青骤转为死白!那惊骇、暴怒、被当众剥皮抽筋的无尽恐慌,如滚烫的铁水泼面而来!他霍然站起,带翻了身后放置信圭的漆案!清脆的玉圭碎裂声淹没在他陡然冲破喉头的、足以撕裂申地酷暑的歇斯底里狂吼里:
“杀——!剁碎他!!现在就剁!!”
声已不似人声!
台前那两名如同烈日下沉默雕像的楚军力士,瞬间被这疯狂的王命点燃!右首一人豹扑而起,全身力量贯于巨臂,暗青色青铜大钺挥出一道凄厉慑魂的光弧,撕裂粘稠沉重的空气,带着热风呼啸,朝着庆封的颈项斜劈而下!
庆封干裂的唇,竟在那凌厉斧光扑面而至的刹那,极其诡异地向上掀了一下。
是讥嘲?是怨毒?是解脱?无从分辨。
没有惊呼。
暗红近黑的血,如同喷涌的滚烫沸泉,迎着灼灼烈日冲天而起!
那颗头颅带着淋漓热浆飞过空中,划出一道凄绝的抛物线,沉重地砸落在顿国使臣脚前滚烫的土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溅起的血泥污了顿使惨白的锦袍下摆。空洞的眼球凝固着,死死朝向高台的方向,似有无尽嘲弄。顿使踉跄着猛退三步,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与此同时,那无头的腔子向前扑倒,颈项断处喷涌的血浪顷刻浸透身下一大块干燥硬土,浓得化不开的腥臊气息陡然在酷暑中爆炸般弥漫开来!
短暂的死寂后,被那血溅和控诉冻结的庞大人群骤然沸腾!惊叫、倒抽冷气、难以置信的嗡嗡声、压抑的恐惧喘息……无数细微声音汇聚,如同滚锅的水猛然爆开,冲散开来。
熊围僵立在高台上,冷汗如浆瞬间浸透重衣,冕冠垂旒疯狂摇摆。他看到郑国子产面无表情地扫过那滩迅速发暗的血泥,随即缓缓闭上了眼;淮夷酋长紧握匕首的手缓缓松开,嘴角那点笑彻底褪去,只剩下刀刻般的冰冷,视线与熊围相交一瞬,便毫无波澜地移开投向远方空旷的野地;胡、沈两位大夫脸色比地上的干土还要灰败,眼神躲闪飘忽如风中流萤。
“厚……厚葬……”熊围喉咙里咯咯作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厚葬齐国……大夫……”嘶哑低微,转瞬被台下的骚动吞噬。他猛地吸进一口灼热带血的空气,声音陡然拔高几欲嘶裂:“飨宴——!寡人与诸君共饮!”试图用这变调的高喊压住那无形的溃败。
一道人影已率先拂袖转身。
是陈国大夫。他甚至没开口,只朝着高台上那个僵硬的人影微微躬了躬身——动作敷衍如拂尘,随即头也不回,径直拨开身后卫士,朝自己阵中疾步走去。
这个沉默的告退像一记重锤,狠狠凿在所有观望者的心坎上。
接着是许国副使、顿国那位被袍角溅血的使臣、胡、沈大夫……如同受惊的鸟群,一个个迅速后退、躬身、转身、离去。告辞声仓惶杂乱,淹没在脚步掀起的烟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