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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郢都迷雾(1 / 2)

奔腾的黄水撕裂大地,裹挟着轰然咆哮扑向白马口南岸堤防。那声音不像水流,而如同千万头狂怒的野牛在撞城,声震四野,连天际都仿佛被这凄厉之鸣刺破。

项离一袭粗麻白衣,其上泥点遍布,像是一头不顾一切扎入浪涛的倔犟鹤鸟。他站在堤坝之上,双脚深深陷在泥泞之中,冰寒刺骨的河水猛烈冲击着他的膝盖。粗大圆木在洪流中翻滚沉浮,如同恶意的利齿,撞击着那摇摇欲坠的脆弱堤防。轰然一声巨响!他亲眼目睹一股浊流如同一柄巨大、污浊的凶器,悍然撕开新草与旧泥裹筑的薄弱堤坝豁口,发出凄惨、刺人的尖啸。

“堵住!快给我堵住!”项离声嘶力竭地呼喊。他的声音在狂风怒啸中几近消失。役夫们犹如受惊的蝼蚁,扛着装满沉重黄土的草袋拼死扑上前去,却瞬间被涌来的巨浪吞没。草袋顷刻瓦解溃散,土块和苇草旋即在激流中消失无踪。更多的河水,卷裹着白沫和断裂的树枝,疯狂涌入那道愈发扩大的可怕伤口。

脚下堤岸剧烈颤抖,如同垂死的巨兽残喘呜咽。项离一个趔趄,眼前骤然天旋地转。冰冷刺骨、腥臭黏滞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口鼻耳眼——这并非雨水亦或溪流,其中分明蕴藏了死亡与暴怒的全部重量!他本能扑腾挣扎,喉咙鼻腔灌满浑浊辛辣的泥水,肺腔似要炸裂。就在黑暗彻底吞噬一切的前一瞬,一个强壮臂膀奋力将他拉拽而出,是卫士乙亥。项离剧烈呛咳喘息,如同离岸濒死的鱼,模糊视野所及,仅有不断撕裂崩坏的堤岸、在怒涛中浮沉挣扎的黑点、还有他沾满浑浊水沫的双手,那手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大水决堤后恣意奔窜,如同一头贪得无厌的洪荒巨兽被解开了缰锁。它凶猛而疯狂吞噬着楚国沃野千里的良田,房屋如孩童堆砌的泥堡般轰然倾塌粉碎。哀号之声盖过了波涛凶嚎,那是百姓呼告苍天的哭叫。更有令人惊骇的景象:几具肿胀不堪的人与牲口尸首漂浮在旋涡之间翻来滚去,仿佛灾难中狞笑的嘲弄符咒。

项离拖着疲惫如残尸的身躯逆流而上,奔赴国都郢城。他一路所见,皆如焦灼烙印深深刻入眼底:大水漫过的土地上,残屋断壁如废墟荒冢;那些曾经属于楚国的农人们被迫爬上山冈荒丘,眼神空洞枯槁地注视着脚下曾经属于他们的家园被淹没成一片死寂泽国。楚国的心脏地带濮水和济水流域,正经历这场浩劫最惨烈的痛楚撕咬。饥饿和疾病如同两条尾随洪水而来的恶兽,潜伏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悄然露出獠牙。

数日后,郢城章华宫正殿。楚威王端坐宝座,面目凝重如石刻。殿中灯火将将摇曳,如同飘摇的国运,在他眼下的浓重阴影和紧锁的眉间不断跳动。

“诸卿,白马溃堤之害肆虐!大水已吞噬濮、济,直逼城邑宫阙!”楚威王声音低沉有力,字字敲打在在场每一位大夫的心上。

将军屈拓按捺不住胸中积郁,一步跨出队列:“王上!此大患根源,全系韩国人奸诈卑鄙!彼等私掘济水上游多处支河引水屯田,截流浇灌自家土地,却致楚国下游水脉枯竭,土干地裂!彼时楚人于干旱之下奋力疏浚河道以谋生路,此等怨愤之举如今却被上天责罚!此水灾,分明乃是苍天假我楚国之手,用以痛击背信韩贼!”

“韩国欺我太甚!”另一大臣悲愤附和,“而今水患滔天,直淹我腹心!再无所作为,数万黎民、千里沃野,只怕尽为鱼鳖食粮矣!”

屈拓猛地拔剑,指向殿外浊气弥漫的天空,甲胄铿锵作响:“唯有一战!趁韩国自顾不暇,速发精兵北渡,夺回济水要津!逼迫韩人堵塞其私凿引水渠口!否则,休谈治水!唯有以血洗血!”

“将军之言差矣!”一个苍老但清晰沉稳的声音穿透喧哗,是上大夫景伯。老者须发银白,目光如潭水深不可测。“洪水猛兽岂识国界?此天灾也,与韩人掘渠之事固有干系,但非唯一因果!水无常形,此时举兵攻韩?难道我楚国男儿要在洪水未退的泥泞里,踩踏着无数流离失所的妇孺尸骨,去与韩人刀戈相见么?”他凛凛直视屈拓,“此举与引水灌田却堵截他国生路之韩国,又有何异?”

殿堂霎时陷入死寂。两派声音如冰火相撞,焦灼的视线在空气中迸出看不见的火花与冰凌。无人敢轻举妄动,都屏息望向宝座上如同磐石般肃立不语的威王。

沉默如同粘稠的墨汁流淌。项离裹着粗鄙布衣,脸色惨白如死灰泥沼,静立于殿堂最边缘的阴影里。唯有他低垂的双手在长袖之下,因记忆中那冰冷水流触碰灵魂的感觉而抑制不住微颤。他脑海中混乱的画面汹涌翻滚:裂堤时震耳欲聋的咆哮、役夫们瞬间被浊流吞没时绝望的挣扎、浮尸鼓胀的面容、山丘上灾民空洞失神的目光……

无数碎片撞击着,碎片中忽而闪现一道从未敢想的微光!这念头甫一涌现,便如荒野燎原野火熊熊燃起!他骤然抬首,深吸一口充斥冰冷与灰烬气息的殿内浊气,大步向前,衣摆翻飞如鹤翼划破凝滞。

“王上!”项离声音不高,却如金玉撞击,在偌大宫室中激起清晰回响,刹那间压过所有纷争议论,群臣目光骤然汇聚至他身上。楚威王深邃莫测的目光亦投注过来,等待他接下来的言语。

项离垂头行礼,目光紧紧投注在冰冷地面光亮可鉴的石板上,声音竭力稳定如线:“臣观水流。此次天灾,黄水大股漫入我濮、济之地,其势凶狠,皆因白马溃堤后,东南平原无山峦阻碍,如野马脱缰。然……”他微顿,“若我楚国能于西北长垣野泽一带,抢筑一渠……”

此言一出,殿内陡然爆发嗡鸣议论。项离置若罔闻,双手因激动而隐隐颤抖,但语调仍清晰平稳:“彼处长垣泽南高北低,与济水旧道之间仅存一道低缓土岗为隔!借势开挖一道短渠,沟通济水主道之南!再引白马汹汹来水,假此新道顺其自然地……”他深吸气,“大水自会避开我楚国腹心地带,汹涌北上直扑……直扑韩国长垣城邑而去!”

一片倒抽冷气之声爆出。屈拓眼中爆出凶悍厉光:“妙!真乃天赐杀机!项大夫果然奇才!”他几乎是跳起,朝楚威王拱拳亢声道:“王上!引水灌韩,一举两得!此天要亡韩也!”

“项离!”老景伯面色骤变,惊怒交加,声音如霜雪,“‘水性柔而克刚’,亦可载舟亦可覆舟!若开此渠,洪流直冲韩国,纵然能泄我国之水患,可韩国长垣及周边数万庶民百姓将如何自处?那洪涛之下,可是生灵涂炭,尸骨成丘!此举……此非治国安民,此等滔天杀孽,与暴戾酷吏何异?楚国仁义之心安在?!”

项离脸色愈发苍白,身体在景伯厉声质问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然而脑中反复闪现的景象却如烙印无法驱散——故乡干裂如龟背的土地、老农浑浊泪眼中倒映的枯井、山岗上孩童因绝望饥饿发出的啼哭……他猛地撩起衣袍前襟,在坚硬冰冷的玉阶上重重跪落!膝盖撞击地面发出闷响。

“王上!”项离喉头发紧发涩,声音却带着豁出性命的孤勇决绝,“臣深知此策凶险非常,涉关他国百姓安危!臣项离,愿亲率役夫五千开挖此渠!王上可令水工司遣数名官佐随行验算!臣敢立生死军令状!若改道之水有半分一毫偏离计算路径,或者毁伤我楚国寸土,臣……愿自裁以谢天下,悬头颅于渠首!望王上开恩!”他以额触地。

楚威王端坐不动,眼神深处如同凝固了古井深水表面。项离跪伏在冰冷地砖上,额头重重撞击坚硬的石面,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激烈撕扯:一方是母国无数生民命悬一线的绝望呼告,另一方则是长垣未知妇孺可能遭受灭顶之灾的幻影,二者如同巨轮碾过他心弦。

许久,仿佛天地的时间都被凝滞冻结。威王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影在摇曳烛光之下拉长扭曲,仿佛覆盖了整个殿堂的无声压力。

“准。”一个深沉的单字掷出。

冰冷的晨光透过云翳,吝啬地洒在泥泞的济水之滨。一片辽阔的洼地被选定为改道工程中心,此处地势微妙,正介于奔涌济水与西北向一片低洼沼泽之间。然而隔断两者的,是一道横亘如伏地巨龙的绵长土岗,岗上茅草干枯,在初秋寒风中瑟瑟发抖。

项离站立于土岗最高处,粗布麻衣灌满了风,紧贴在身上。他展开一卷厚厚帛书,那是集郢都数位老水工毕生精要的推算手稿。下方不远处,将军屈拓全副戎装,端坐在高大战车上,身侧精兵环列、甲光森冷,肃杀之气与泥水工地喧闹格格不入,如同一群随时待命出击的凶悍猛兽。

工地上役夫如密集蚁群涌动。他们赤裸上身,肌肉在寒冷空气中沁出汗水与泥浆,每一支肌肉线条都紧绷凸出。青铜耒锸、铜镐在粗砺手掌中奋力挥舞,深深凿入泥土时发出沉闷裂响;沉重的石夯被喊着低沉号子的汉子们合力抬起,又重重砸下,将松软的泥土碾压坚实。木轮车辚辚作响,满载黄土艰难行进。水工司的属官们手持带有刻度标记的长杆和墨线穿梭其中,时而高声呼叫,调整着沟渠走势。

“项大夫!”屈拓驱动战车,隆隆碾过烂泥驶近项离脚下高岗,“需快!再快!开闸之水不等人!”他布满血丝的凶狠双目死死钉在项离脸上,语气灼热急切如同岩浆沸腾,“只要洪水灌向长垣,韩人必败!此渠乃是楚国天降神器!”

项离微微颔首,强忍心口那被屈拓灼灼目光炙烤般的痛楚,声音平静如无风深潭:“屈将军放心,已催督众人昼夜赶工。”他的目光悄然划过工地一角,几名水工正紧张地以悬锤校准沟渠陡峭度与角度,精细微调着水流的命运轨迹。他的指尖,因用力紧握帛书边沿而毫无血色。

工程如火如荼展开。项离的粗布麻衣沾满泥泞浆点,他日夜驻守渠畔,嘴唇因缺水与寒风已然干裂出血。睡眠已化为极短暂的奢侈幻影,困乏至极时便用冰冷刺骨的河水拍打面颊提神。他喉咙早已嘶哑,时而清晰下达指令指挥方向细节,时而又被难以自控的咳嗽粗暴打断。

某日黄昏,晚霞如血泼满天空。项离正在渠底弯腰校正一处关键拐点沟壁的平滑度,伸手去丈量。忽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旁边土堆上滑下,正撞在他背上!

项离毫无防备,踉跄几步,重重跌入刚被挖掘还蓄积着浑浊泥水的浅坑里。呛人的泥浆糊了一脸一身。

“大夫饶命!小人该死!”那名役夫面色惊恐如死人,扑通一声跪在湿冷的泥水中瑟瑟发抖。

项离胡乱抹去眼前泥水,看清面前的是个年逾五十的老役夫。老人眼中只有无尽的惊恐,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手中挖土的耒锸哐当一声掉在泥地里。

项离喘了几口粗气,缓缓抬起沉重如铅的手臂,在满身泥浆里摸索支撑着爬起。他没有出声斥责,只是默默掸了掸湿透粘腻的衣袖,仿佛那上面沾染的只是雨水尘灰,而非代表灾难命运的浑浊水渍。他弯腰拾起老人脱手的耒锸,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而后轻轻塞回那双布满厚茧与泥泞的枯槁手中。

“扶我上去。”项离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磨砂石相刮,却并无怒意。

老者一愣,随即赶紧擦了一把浑浊泪水,伸手用力将项离扶住,两人一同费力地爬上渠岸。

项离立在渠沿,目光穿透血色晚霞看向北方。远处天穹被沉沉暮霭笼罩。那里,是长垣的方向。

老者顺着项离目光远眺,嘴角苦涩抽动:“大夫……这水……真是会顺着咱们挖的沟,乖乖听话往北边去么?”他声音压低,充满了宿命的茫然不安。

项离并未立即回话。他的目光如铅,沉甸甸凝固在远眺的虚空之中。水,真的会如此听话么?

风猛烈起来,刮过原野呜咽如泣。他挺立的身影在血色斜阳里拉出一条沉重而孤单的细长阴影,牢牢钉在泥泞大地上。

一日日过去。项离面容迅速枯瘦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如陡峭山岩,眼窝深陷如两个寒潭;原本清晰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如同干涸河道中龟裂的地表,疲倦刻蚀至骨。他手中那卷已被泥水多次浸透染花、变得沉重不堪的推算帛书几乎从不离身,手指翻动时轻微发抖。每一个关乎水流方向坡度的微小细节,他都要亲自反复勘察验算数次,直到确定万无一失。他脚步虚浮在泥泞工地中穿行,每踏出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困倦如同无形浓雾缠绕紧勒他的神魂,仅靠一股燃烧到极限的心智在支撑,榨取着躯体中早已枯竭的力量。

渠首的木闸,由整根合抱粗的巨木纵横榫合而成,像一堵狰狞的黑铁怪物沉坐在预留的闸基上。几名赤膊壮汉正喊着粗犷单调的号子,挥动沉重的方石大木夯,将其一层又一层锤击沉入泥水深处。每一下重击,都使木闸向大地更深处嵌入一寸。浑浊的积水在木闸前缓缓聚积起一小片浅洼。而闸门下方,预留的沟渠开口,如同通往幽冥深渊的喉咙入口,深邃幽暗,沉默地等待着那撕裂的奔流一泻而出。

闸基彻底稳固的那一日,将军屈拓又驱车而来。这一次,他身后的兵士押解着一名形容枯槁、衣甲破碎不堪的韩国俘虏。那韩兵双颊深陷,嘴唇干裂渗血,双目中充满死灰般的绝望麻木。

屈拓翻身下马,阔步走到闸基前,目光残忍阴鸷如同审视即将被自己撕裂猎物的猛禽。“项大夫,”他粗声开口,拍了拍高大木闸粗糙冰凉的表面,木头发出的沉闷声响令人齿寒,“万事俱备,只待王令!待此闸一开,滚滚大河,便是送予韩人的一口沸腾铜鼎!定要将那长垣城内外,烹至焦炭残骨方休!”他忽地揪住被缚韩兵的后颈发髻,将一张痛苦至极的面孔强行扭到闸门深穴上方,“看仔细了!韩狗!记着!这便是你们长垣狗贼掘断济水、坑害我楚国生灵的报应血债!这是你祖坟的方向!”

项离正弯腰用手探试闸门侧壁接合的密封度,冰冷浑浊的泥水浸透他的衣袖,丝丝寒意从指尖直钻入脊椎深处。听到屈拓的话,他的背脊微微一僵。那被押解的韩国士卒在他视线余光中徒劳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垂死般的绝望呜咽。项离缓缓直起腰,转过头。

那一瞬,他看到了韩俘眼中极致纯粹的恐惧光芒。

它尖锐如同烧红铁钉猛然刺破项离连日来强撑的麻木壁垒,一道从未预料的细微裂缝骤然在心底某处炸开!他无法再看,飞快垂下了视线。

“时辰……将至。”项离喉咙里干涩滚出几个字,声音模糊得几乎无法听清,“将军……严督守闸吧。”他不再理会屈拓,转身沿着蜿蜒渠岸沉默地走开。身后远远传来屈拓对士兵的厉声呼喝,韩国俘虏被强行拖下闸口的嘶声痛吼如同鬼魅般咬噬着他越来越远的足迹。

夜色如同墨汁般自天空压落,沉重粘稠。次日就是决堰放水之日。项离独坐在工棚内一盏如豆的孤灯之下。灯光昏黄微弱,仅够勉强照亮他紧握的双手——那双手因长期浸水、日夜劳碌早已布满细小皲裂伤口,因死死按压着展开的渠图卷轴边缘而僵直发白,骨节嶙峋可怖,如同将死鸟类的利爪。

工图的每一寸线条都在他眼前旋转扭曲,幻化为长垣城垣在滔天黄水中摇摇欲坠;幻想中奔涌洪水冲刷过韩人村庄,冲垮泥土堆成的矮屋;水中浮沉挣扎的人影,其中竟似有白发老人,眼神哀绝如同他曾在山岗上见过的楚地灾民——那眼神穿透时空,死死钉住他灵魂深处!那白发老人枯槁绝望的目光又突然变幻为一张满面泥水、无声惨号的韩俘面孔!

项离全身猛然一震,惊怖之下倒吸一口凉气!粗陶油灯火苗被这骤然而起的气流猛烈摇动,在他粗糙扭曲的面容上投下无数鬼魅般疯狂跳跃的阴影!

他呼吸骤然急促粗重起来如同风箱鼓动,骤然站起!枯槁的身躯僵硬摇摇欲坠,如同秋叶即将挣脱枝头。他几乎是跌撞着冲出简陋的工棚,一头闯入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秋夜黑暗之中!

旷野风厉,吹得他单薄的衣袍如帆鼓动,似欲将他卷入无底深渊。项离在闸口不远处仓惶停下脚步,如同濒死旅人攀扶到唯一浮木。他佝偻着背脊,大口大口吞咽着冰凉刺痛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双眼死死大睁,瞳孔深处映出前方那雄踞在沉沉夜幕中的巨大闸体轮廓——它如同一座待命噬人的洪荒巨兽巢穴,此刻沉默着酝酿即将爆发的灾劫之力。

天未亮透,稀薄的灰白晨光费力挤过沉重的云层,泼洒在济水之畔黑沉如铁的木质巨闸之上。渠首处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兵士与役夫,黑压压一片。他们手中的青铜戈矛映着黯淡冷光,无数道沉重而焦灼的目光牢牢钉在闸前那一道高峻身影上。

项离独立于闸首垒起的新土高台,面对脚下这扇决定着无数命运的巨兽之门。他裹着沾满泥灰、宽大异常的粗布深衣,身形愈发单薄得像是风里残烛。一张脸如同被风霜浸透无数岁月的粗砺青岩,颧骨处皮包骨头清晰可见,唯有双眼中烧灼着最后一丝执拗狂烈的光焰。

他身后台阶之下,屈拓一身凛冽铁甲,跨立在战车上,双唇紧绷成一道凌厉刀锋。其麾下精兵排布,戈矛如林蓄势,沉默而肃杀的气息仿佛要将空气也凝冻住。

项离的视线上移,目光沉重地扫过面前这道以整根巨木垒砌、纵横榫合、坚逾磐石的巨闸。这粗犷、冰冷、沉默的造物正静静等候着雷霆万钧的命运降临。远处济水汹涌的咆哮声隐隐传来,那是被短暂束缚、积压已久的洪荒之力在疯狂擂打着闸门!每一声撞击,都让项离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那沉闷轰鸣似一头被囚禁的滔天黄龙在深穴地底发出迫不及待的暴怒狂吼!

鼓声猝然炸响!沉重!蛮横!原始!如大地血脉搏动,悍然撕裂了天地间所有死寂!这是行刑前的最终号角!

项离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铁,骤然投向负责放闸令的水工官。厉声高呼,每一个字都似从心口深处撕裂喷出:“落——石!固——闸——基——”

命令如巨石撞入人群!

“嘿——唷——!”应和的声音震耳欲聋响起!最前排的役夫赤膊怒喝,青筋迸裂!他们协力推动着巨大无比的绞索轮盘。粗如臂膀、浸透了桐油的藤制缆绳深深绷紧,发出濒临极限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吱”呻吟!闸外支撑的木架被巨力硬生生绞动,缓缓移除!那承载着无数生命的巨大闸体微微摇晃一下,如同沉睡巨人舒展身体,便轰然沉落!结结实实坐死在了预留的闸基石槽之上!

整个闸门骤然发出沉雷般的闷响!

世界短暂陷入一种空茫的寂静!所有人屏住呼吸,连目光都凝固不动。项离瞳孔收缩到极限,心脏在胸腔内狂跳如锤击破鼓!

下一秒,可怕征兆惊现!

浑黄的浊水如同无数条阴险恶毒的巨蟒骤然从新筑土墙最微小的缝隙中猛烈钻出!紧接着,土墙内部发出一连串沉闷、骇人的断裂声!随即,如同天崩地裂的巨响——“轰!!!”

石槽与闸体紧密咬合的致命缝隙被积蓄的洪峰找到突破口!积蓄已久的狂暴压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粗野咆哮的黄河之水如同发疯的千万匹黄鬃烈马,汇聚成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洪流巨柱!它携带着震天动地的怒吼,如同顶天立地的狂暴巨人,悍然撞碎那道刚刚筑成、象征楚人智慧与力量结合的闸体!沉重巨木被这股摧枯拉朽之力凶残撕裂成漫天碎片!断裂的粗木如同巨人骨碎刺破水幕,裹挟着浪涛射向天际,又重重砸落下来!

浑浊浪头疯狂喷涌,冲天而起,刹那间高过堤岸!项离只觉一股带着土腥死亡气息的巨力狂风铺天盖地扑打在他身上!冰冷的黄泥浆水兜头浇下!模糊了他口鼻耳眼!

“引水了!” “韩国完了!”无数狂喜惊呼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炸裂!楚兵们激动狂吼!

水墙砸落!浑浊洪流如同挣脱铁笼的疯狂黄龙一头扎入提前挖通的深邃引水道中!水面猛然拱起一个巨大、污秽的浊浪“峰峦”,凶悍向前扑去!

项离被冰冷的泥浆激得剧烈呛咳,水珠从他脸上不断滚落。他死命抹开糊在眼前的淤泥,挣扎着向前扑到渠边!浑浊狂流以摧垮一切的气势沿着渠岸猛冲!翻滚黄水里夹杂着碎木、草根、茅草屋顶残片,沿着他精心计算描绘的河道方向凶猛地扑向北方!

成功了!洪水准确改道!楚国濮济之险顿解!

这景象如此壮观可怖,如同巨神挥舞黄泥长鞭抽打大地!就在屈拓扬起臂膀,将要向北方发出冲锋怒吼的刹那——

项离突然像被雷霆击中般,全身剧烈摇晃一下!他一把扶住渠边湿滑冰冷的新筑土墙,指甲几乎要抠进泥土!他双眼死死盯在狂流表面!

洪峰浪头稍稍平息,水流仍旧湍急汹涌,浑浊依旧如同深渊泥沙翻滚,但水下浮沉挣扎挣扎的身影却赫然在目!

不!不是树桩!那是……人!

就在前方河道一个巨大的急弯处,浑浊的水流因离心冲击力量而在外沿堆积起骇人的巨浪波涛!就在那令人胆寒的水沫漩涡中心,赫然惊现一片诡异的斑斓碎片!

残破的、被泥水浸透的鲜艳布片在浪头中一闪!项离的心脏仿佛被冰锥狠狠凿穿!他目力极锐,清晰看见水中浮沉纠缠的两三个人形!其中一个,分明是半大少年!泥水已吞噬了他的腿脚,只见乱发粘在青涩的脸上,瘦小身躯在漩涡中绝望的徒劳扑腾!另有一老妇的银白发髻在浊流中一闪即没!

他们口中灌满泥浆,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如同被无形巨掌强行按入泥汤,又猛然被激流扯出水面!眼神仅能流露出生命尽头极致的恐惧与茫然!他们的身影在翻滚的黄泥中只徒劳挣扎数次,随即被更大的浪峰粗暴地吞噬卷走!唯有那双双伸向苍天的、在泥水中抽搐的手——如同濒死溺水者试图攀缘虚无之绳的最后姿态——在项离眼中留下烙铁般的印记。

“啊——!”项离喉头爆出一声不似人语的嘶叫!那声音破碎,如同被强行撕裂了灵魂。他整个人如遭重击,摇晃着向后踉跄一步,眼前所有喧哗凯歌霎时褪去颜色!他看见屈拓在振臂狂呼、兵士在兴奋吼叫庆祝他们亲手制造的“功业”……这一切声浪突然被一层无形的冰水隔断!死寂中只余自己心脏在肋骨牢笼里疯狂擂击耳膜的巨大轰鸣!

项离猛地一转身!疯狂甩开了身后一名卫士欲扶他的手臂!他不顾一切地踏着泥泞渠岸,逆着奔流方向疯狂向上游奔跑!脑中仅有一个念头疯狂冲击撕咬:找到那些人影的源头!无论他们来自何处!

他疯狂奔跑!脚下泥水飞溅,粗重呼吸如同破败风箱在胸腔里拉扯!前方引水道一侧突然出现了一个不起眼的洼沟岔口!那狭窄的泥沟显然刚被冲垮,边缘还挂着洪水漫灌过的新鲜狼藉痕迹!沟口残留着几只破旧陶罐和一截折断的染红织机!不远处几座草泥涂抹的茅草低屋已被冲塌大半!残存的几根骨架般焦黑的梁柱歪斜插在泥沼里,如同巨人折断的手臂,无声控诉着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项离猛地刹住脚步,如同木雕钉在原地!浑身血液骤然冻结!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泥水里半掩半露的一物:一只简陋木鸢,泥水浸透大半,木翅染着劣质颜料,末端还死死系着一条断裂的染红麻绳!

这是韩地的村落!绝非军营兵屯!是寻常百姓之家!

一个念头如同开闸后的洪水般凶悍冲垮了他最后支撑的堤坝:他精心设计、反复验算、立下生死状确保只破韩国坚城的渠水巨斧,其洪峰之下第一批收割的,不是盔甲韩兵,竟是这等毫无反抗之力的庶民与孩童!

他仰起头,苍穹灰白压顶,仿佛要倾倒坍塌覆盖毁灭地上所有生灵。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项离突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浑身如筛糠般抖颤!他用手捂住嘴,猛地弯下腰!温热的液体溢出指缝,缓缓滴落在脚下腥臭泥泞之中。

十年光阴,恰似济水浑浊而无法挽留的逝水,匆匆奔涌过楚国东境桐丘驿站那简陋的木棚檐角下。

项离孤身坐在一张被无数过客磨损得发亮的旧木案几旁。案上只一碗清冽薄酒,倒映着驿站土墙上被风蚀出的坑洼岁月痕迹。岁月刻刀在他脸上留下深峻印痕,眼窝深陷犹如枯井,目光浑浊滞涩,仿佛终日蒙着一层挥之不散的尘埃。他那身洗得泛白的深褐麻布衣袍陈旧不堪,身形干枯如深秋凋敝的芦苇,再不复当年白衣鹤立的飒然风姿。

驿站内喧嚣浮动着。商旅粗声大气交谈着各地市价;一队风尘仆仆的士卒卸甲横卧,粗犷鼾声震得顶棚茅草簌簌作响;几个布衣乡民愁眉苦脸地咀嚼着黍米窝头。浊重的人气和劣质米酒气息在狭窄空气中浮沉粘稠。

角落木梯传来轻微足音,小心翼翼,仿佛唯恐惊扰沉睡的梦魇。一个身着青色布袍、肩背简单行囊的年轻身影缓缓自楼上走下。那人身材颀长,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沉淀着一股难言的沉静,与这粗糙驿站格格不入。

青年目光不经意扫过简陋厅堂。项离孤寂的背影,如一截枯萎老树,瞬间吸附住他的视线。青年脚步顿住,身体瞬间绷紧如同石雕!他双眼死死盯在项离佝偻的身形上,眼神剧烈波动翻涌起来——那是混杂着极致惊骇、深重迷茫、最终归于某种宿命般苦涩的复杂洪流!他静立半晌,如同被无形力量牵引,缓缓移步,无声走到项离的桌案对面木墩处坐了下来。动作轻盈,未惊动半点尘埃。

项离浑浊的目光始终定在碗中那晃动浑浊水光里,似乎那里凝固着整个世界的倒影,对对面悄然坐下的人影毫无察觉。

良久,那青年喉结无声滚动一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异常,如同穿过漫长时光隧道的风嘶:

“大人,”他艰难吐出字句,语气谨慎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可还记得……长垣木鸢?”

“咔哒”一声轻响。项离放在粗陶碗边沿的手指猛然抽动痉挛!碗中清冽薄酒被这剧烈颤抖激荡开一圈圈涟漪!他缓缓抬起眼,动作迟滞如同沉眠千年的石像。

目光落在对面青年脸上。那是一张清癯、因多年漂泊风霜侵染而显得沉静深刻的面孔,眉宇间似有些熟悉踪影。青年静静注视着项离,手悄然探入行囊。

再伸出时,掌心托着一件物什。那是一截被污泥沁染、几乎完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断木,末端半截褪色木翅上,依旧死死缠绕着一条残损暗红麻线!那物陈旧,却如一枚烧红烙印猝然烙在项离已然沉寂的眼瞳深处!

项离眼中枯井蓦然翻涌起浑浊激浪!他干涸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哆嗦着。

青年沉默地将残损木鸢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破旧桌案上。驿站角落昏暗浑浊的阴影如同活物蔓延过来,悄然覆盖住这件微不足道却蕴含沉重因果的遗物。

“韩稷……”项离的声音极其干涩沙哑,撕裂了十年尘封的死寂,“你是…韩稷?”这个名字艰难地从他喉咙深处滚出,如同生锈铁器在砂石上摩擦的涩响。他记起了——这青年面目依稀重叠上那场十年前洪水漩涡中惊鸿一瞥、即将被泥浆吞噬的瘦小少年!

青年微微颔首,动作静默如深潭之水:“大人神算无双。十年了……纵是万箭穿心的旧伤,也得学会活着。”

驿站酒肆的粗粝喧嚣如同汹涌潮水般陡然褪远,退至世界屏障之外。项离眼前蓦然一片昏蒙模糊,浑浊视野中唯有那截残损木鸢与那双沉静眼眸清晰刺目!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被洪流猛烈撞击开闸门,轰然冲出!白马堤岸惊惧嚎哭中瞬间消失的役夫黑点、山岗上灾民死寂空洞的目光、被撕裂闸门时疯狂吼叫的浊流、滔天巨浪卷噬之下那只伸向苍穹污泥密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