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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残楚搏虎(2 / 2)

李信一字一顿地吼出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刺骨的恨意和狂怒。血丝瞬间布满他的双目。他猛地拔出长剑,直指前方:“此战,即为求生!”

回答他的,是一支鸣镝骤然撕裂铅灰色的沉沉雨幕,尖锐凄厉!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如同鬼哭魔啸,从秦军左翼那片低矮、茂密得完全隐于雨雾之中的柳林深处凄然拔地而起!鸣镝未落,空气便被一阵更加恐怖、密集的撕裂声所主宰!

楚国特有的重型连弩!机括的沉重咆哮、长杆弩箭呼啸着破空的厉响、箭杆尾羽震颤的嗡鸣汇聚成一片死亡风暴!黑色的箭矢挟带着洞穿重甲的恐怖力量,狂暴地砸向秦军侧翼毫无防备的队列!

刹那间,血肉横飞,泥泞炸溅。长戈断裂的脆响、坚盾被重箭凿穿的闷爆、战马惊厥的悲嘶、士兵的惨嚎——秦军整个左翼如沙堤瞬间扭曲坍塌下去一大片。

“稳住左翼!举盾!”李信的咆哮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死亡交响中。

更大的惊变骤然发生!

仿佛从地狱幽冥钻出的黑色激流,伴随着一片片撕裂浓雾与雨幕的尖啸:

“亡秦必楚!复仇!”

“驱逐秦贼!复我国土!”

无数楚军步卒,如同被积压千年的熔岩喷薄而出!他们高举着青铜长剑或带着可怕倒钩的夷矛,袒露着胸膛,脸上涂抹着狰狞的巫祝图腾,不顾一切地撞入秦军阵列!秦军的严密队形,竟在这悍不畏死的原始冲击下,第一次被强行撕开了多处裂口!

楚地最负盛名的战车方阵也终于动了!隆隆车轮声压过雨声,沉重的战鼓轰然捶响。数百驾楚式战车如同一股股狂暴铁流,直接凿进混乱的秦军阵列深处!楚地特有的丈余长剑与带倒钩的矛戟扫荡切割!

秦军阵型正面的铜墙铁壁剧烈摇晃。

李信眼中燃着血光。他挥剑狠狠劈开一个撞至近前的楚军矛手。“右翼稳住!锐士向前!破其车阵!”他口中爆出命令,长剑指向楚军战车。

他亲率的万余秦军最锋锐的骑兵——玄甲铁骑,此刻终于展露獠牙。他们发出低沉整肃的吼声,厚重的青铜面甲覆下。战马在重甲之下喷出炽热白气,长戟如林,对准楚军战车群,策动马蹄,准备强力突击!

一支从未响过的低沉兽角号骤然划破喧嚣的战场!这号声奇异,仿佛来自大地深处饥饿凶兽的低沉咆哮,比惊雷更重!

李信心中警铃瞬间炸裂!

号声落处,秦军右翼那片低缓坡地之后,一匹烈马如同挣脱地狱束缚的梦魇,狂飙突进!马背上的骑士一身玄青色厚重皮甲,双臂粗壮如铜柱,身后一面巨大的赤色旌旗在狂风中猎猎招展——那巨大狰狞的玄鸟图腾!项燕!

他身后并非孤军一人!数千名体格雄健、重甲覆身的楚国精骑紧随其后,如狂涛裂岸,从右侧坡地上挟势俯冲而下,无情地撞进猝不及防的秦军右翼!

这才是项燕最核心的力量!楚国禁卫骑军!人披重铠,马覆铜甲,沉重的马蹄铁无情地践踏着泥浆!钢铁的碰撞、骨肉的碎裂之声压过了哀嚎。

更可怕的是,楚国重骑冲锋的目标精准无比——正是李信刚刚调集起来、正准备投入中路反冲锋的中军玄甲铁骑的侧背!

“右翼!护住右翼!”李信目眦欲裂,嘶声咆哮。

钢铁巨锤终于狠狠砸中!楚军重骑如同烧红的烙铁,凶悍地烙进了玄甲骑兵阵势的腰肋地带!巨大的惯性瞬间将刚刚起步的秦军铁流撞得人仰马翻。楚骑手中特制的加长重型铜戈、阔刃长剑翻飞舞动,借着马匹冲刺的巨大力量,轻易破开秦骑薄甲!

秦军西撤道路被彻底截断!整个战线像被投入沸油巨鼎!

李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玄甲铁流土崩瓦解,心口如被重锤狠狠凿击。他喉头猛地一甜,一股腥甜几乎喷涌而出。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嘶哑着狂吼:“鸣金!鸣金!全军结阵死守!向西!”

夜幕如浓稠的墨汁,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沉沉涂抹下来。战场上的喧嚣并未停止。

三股巨大的楚军洪流,如同三把巨大的血锯,在秦军残阵中反复地锉动、撕扯。左翼是弩箭风暴;中路是战车与步卒的冲击洪流;右翼是那支可怕的楚国重骑幽灵。

秦军仅存的抵抗意志逐渐消蚀殆尽。那面“李”字帅旗,如同飘摇的枯叶,艰难地向西挪动。每一次挪动,都代表着被攻破的外围防线上又倒下无数袍泽。

“将军!退……退路在汝阳!”亲兵统领浑身是血,几乎被两名士兵架着冲过来,“西三十里!汝阳!城还在我手!项燕无法四面合围!”

李信眼中陡然爆发出绝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汝阳!!”他声音嘶哑却倾尽全身力气:“传令各部!断臂求生!所有都尉、司马,带本部精锐死守路口,阻敌片刻!其余军士……随我撤向汝阳!”

暗夜如墨,雨点冰冷如针。李信率领着残存的数千人且战且退。他的战马已是第二匹。身边的亲卫如同被残酷镰刀收割的麦秆。他回望,身后道路的每一个岔口都化作修罗道场。

左翼第一个隘口处,军司马王劲带着最后的数百弩手被楚战车卷入旋涡;

中军步军都尉赵赫身陷楚国重骑的铁蹄之下;

校尉田桓力竭而亡;

右翼副都尉孙骞的长剑折断,被十余杆矛戟贯穿;

……

“郢陈降将昌平君……还愿忠于大王!还望李将军保全……”李信的脑海猛然被那个模糊身影击中——昌平君!

轰——!

前方西行的主道尽头,突然爆发出一片通天红光!无数火把猝然燃起,堵死了通向汝阳城的必经之路!

火光跃动中,一杆高大的旌旗被粗暴撕开油布包裹,猛力张开!旗上赫然是楚地特有的、盘旋欲飞的玄鸟徽记!旗帜之下,一个身着华丽玄端、但已沾染泥泞的中年贵人身影在一辆驷马轩车上显露出来。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雍容气度与刻骨的怨毒交织。

车旁,一名护卫将军猛地挥舞手中血淋淋的长戟——他脚下踩着几名秦军士兵的尸骸!声音借着楚人特有的宽厚铜号扩开:

“昌平君有令!奉楚王陛下旨意!此路不通!秦将首级……在此!”

李信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溅而出,染红了座下马颈上湿漉漉的鬃毛。前方是昌平君反叛阻截的无边火海;身后是项燕如跗骨之蛆的猛烈追杀;而身侧……是那七处还在血战的隘口,为将军主力争取最后一线生路的血腥之路正在被绝望吞噬!

寿春宫室幽深,水汽裹着宫廷昂贵的楠木香气渗入骨髓。楚王负刍枯坐于冰冷的雕漆龙床之上。窗外是永不疲倦的狂风暴雨,声声如鬼手拍门。探马送来的染血军报短暂划亮他失魂的眼睛。

“败了……又败了……”他喃喃自语,对着眼前空空如也的金樽,“李信……蒙武……那两只饿疯了的秦鹰……”他猛地一抖,“项燕……还能守住多久?泗水……颍水……”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抠着扶手上镶嵌的冰凉玉璧。所有的坚固,都在这风雨声中变得如蛛丝般脆弱。

青铜烛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冰冷的光泽投射在空旷宏大的咸阳殿柱之间,也映照着秦王嬴政凝固于御座之上的身影。那高大精悍的轮廓,如同玄铁浇铸的塑像,唯有腰间那柄定秦长剑,鞘上玉石泛着刺骨的寒色。

他面前匍匐的身影,身上犹带着千里奔袭沾上的泥点和血垢。斥候伏地,身躯因恐惧而剧烈颤抖,挤出最后一句探报:

“……项燕三日三夜……追击……至汝水……七位都尉……尽数……殉国……李将军……率残部苦战得脱……然军械辎重……粮草大车……尽失……”

死寂降临。

王座之上,嬴政依旧纹丝不动。十二旒玉珠遮蔽了他,唯有置于剑鞘上的那只手,骨节根根暴突突起,在冷硬玉质的映衬下泛出一种可怕的惨白。指腹在玉具剑格上极其缓慢地滑动,细微的摩擦声,在这无声的大殿里如同一根尖刺刮过石板。斥候瞬间屏住了呼吸。

良久,御座之上的身影仿佛一座冰冷的山峦移动了一丝,发出一个声音,如同冰刃划过青铜器般滞涩:

“败了……”

……

咸阳宫的寒气砭人肌骨,铜兽灯盏上的火苗不安地跃动,光影在嬴政的脸上勾勒出比铁器更硬的线条。他手中那张轻飘飘的帛书,凝聚着楚王的承诺——“献青阳以西地,永息兵戈”。

“青阳以西……” 嬴政齿缝里迸出这四个字,骤然化为一声带着血腥气的厉笑,惊得阶下侍立的李斯、赵高等重臣的头颅压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前深紫色的官袍里。那帛书在秦王指下猛地攥成一团,狠狠砸向殿中冰冷坚硬的黑色地砖,如同砸碎了一件稀世的赝品。“匹夫负刍!背信若此,寡人之南郡是他犬爪可以沾指的么?竟敢欺天!”

死寂。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青铜。

就在前几日,来自南郡的八百里加急告警文书送入宫中:楚军趁我南郡守备不严,以凌厉攻势夺我城池、劫掠郡仓。告警的血墨浸透了那卷简牍。

“传寡人意旨:举国之力!” 嬴政眼中寒芒四射,声音如同巨锤落下,在空旷的大殿激起金属般的回音,“命武成侯王翦为上将,举甲士六十万!”

殿角巨大的铜壶滴漏嗒的一声,一滴寒水落下,仿佛凝固的时间碎裂了一瞬。群臣无声,唯有沉重的呼吸应和着王命——这庞大的数字代表着抽空函谷关内除最基本卫戍外的秦军筋骨。

秋雨没完没了地浸泡着楚国腹地。楚都寿春的王宫,焦躁的气息替代了往日的兰草芬芳。

楚王负刍枯坐于丹墀之上,脸上血色全无。南郡反击之战初时的捷报宛如隔世,如今案头堆积的,全是令他指尖发冷的告急军报。宫人战栗着又呈上一卷。

“何处?” 负刍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大……大王……” 内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昭关……昭关守军已半日无消息,恐……恐已被秦军先锋突破!”

“项燕将军呢?!” 负刍猛地站起,声音嘶哑破裂,“寡人的上柱国项燕在何处?!”

“项将军前日督军阻击于蕲水之北的灵璧,”一位年老而面色惨白的官员颤声道:“王翦……王翦主力大军合围而至!激战!胶着!”

然而另一名报信驿卒湿淋淋地扑倒在冰冷的殿砖上,声音带着末路气息:“大王!符离……符离失守!秦军战车破城而入,我守将蒙力……战死!”

负刍的身体晃了晃,仿佛抽去了脊骨。那张因忧虑和恐惧而憔悴的脸转向宫廷深处——巨大的楚国社稷神鼎冰冷矗立,幽幽的青铜光泽映出他眼中巨大的空洞。先王与列祖列宗冰冷的注视,像无数冰锥刺穿了他最后的硬撑。“天亡寡人乎?” 他低声喃喃,如同梦呓。悔恨如同万千毒蚁,噬咬他的肺腑——若当日不背约袭秦南郡……

“大王!” 谋臣屈眴跪前一步,“或可……或可再遣使,重提割青阳以西……”

负刍骤然抬头,空洞的瞳孔里猛地窜出血红,“太迟了!”一声怒吼如受伤困兽的绝叫,在空旷的大殿中撞出绝望的回响:“寡人已失信于天下!今日之秦,岂会收兵?!举国!传旨举国十五岁以上男丁!开府库!持戈戟者寡人赐金!赐爵!与秦决死寿春城下!”

宫门外的凄风苦雨骤然被这股决死之气撞得一滞。

茫茫淮南之地,阴云低垂。蕲水之南的广阔平原,已成为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空气中呛人的尘土混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弥漫。

王翦一身沉重的山纹铁甲,勒马立于临时构筑的土垒高台。他目光如千年寒潭,沉沉地俯瞰着脚下疯狂搏杀的炼狱。视线尽头,一面巨大的白底“项”字帅旗在逆风里猎猎挣扎,像一只疲惫的白鸟在血色的狂涛中起伏。

“项燕,楚之仅存一柱。” 王翦声音沉稳低沉,如同碾过车辙的巨轮。他身后,百余名手按剑柄的校尉和军吏屏息凝神。

“破之,楚则再无抗手。” 王翦的副将蒙武在他耳旁低语,甲叶随呼吸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如同战前的低鸣。

王翦没有回答,他扬起右手。一面漆黑的传令大纛猛地挥动!

刹那间,鼓声如雷霆炸响!大地剧烈震颤!

壁垒之后,数千辆披着黑色厚甲的战车骤然发动,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钢铁洪流。每一辆车由四匹裹着铁当胸的烈马牵引,车身厚重,巨大的带刺车轴闪闪发亮,如同狰狞的怪兽獠牙。这些战车以排山倒海之势,撞入楚军方阵的外围。那恐怖的冲击力顿时撕开了楚军第一道防线,铁蹄踏碎骨肉,沉重车轴碾过倒地的身躯,带起一片断肢残躯和凄厉至极的惨嚎。

紧随其后,黑色的大潮铺天盖地涌来。数万秦军锐士组成一个个严密移动的方阵,踏着血水烂泥沉默推进。前排的士兵将巨大的长方形青铜盾在身前拼接,“轰”地一声组成一道移动的铁壁。盾牌缝隙间,丈许长的青铜戈矛如毒蛇般攒刺而出,每一刺都溅起赤红的血泉。

秦军阵后,令旗又变!尖锐如厉鬼嘶鸣的鸣镝之声撕裂天空。黑色的雨!密集的青铜箭矢如同无穷无尽的铁蝗群扑天盖地飞向楚国军团核心区域。秦军弩阵发出震慑灵魂的铮鸣,连射的强弩穿透楚军简陋的皮盾,撕裂单薄的犀甲,在楚军步兵阵型中凿开一个个凄惨的血肉缺口。

“顶住!为大王!为楚国!” 项燕的怒吼声在铁与血的狂流中显得异常嘶哑脆弱。他身披的赤色犀牛皮甲早已被血浆和尘土染成一片浑浊,手中的重剑在挥舞中不断砍断秦军的兵器,剑身不知崩出多少缺口。楚军士兵在他身后奋力搏杀,每一寸土地都用血染就。但秦军那黑色狂潮仿佛永无止境,击破一道防线,更多沉默的锐士已踏着战友的尸体涌上!盾墙无休止地挤压,戈矛收割生命犹如秋日割禾。

楚军的白色旗帜一面接一面颓然倒地,迅速被无数黑色的秦军战靴践踏入泥泞深处,又被鲜血浸泡。项燕眼睁睁看着如林的“楚”字军旗不断断裂、倒下,他拼力指挥身边的亲兵拼死顶住涌向帅旗的骇浪,耳边充斥着兵器交击的巨响和垂死者短促的惨嚎。一股血沫从他咬紧的牙关里渗出来,浓烈的血腥气充斥着他的口鼻。他知道,支撑楚国的最后一根巨木,行将摧折!残阳的光芒如同凝固的血块,沉沉压向这片即将被黑色吞没的土地。

秦军大营连绵数十里,夜火煌煌如同坠落星辰。中军帅帐内,牛油巨烛燃得正盛,空气里弥漫着胜利的灼热气息和淡淡的血腥。

王翦解下厚重的铁甲,只穿贴身深衣坐于案前,案上一盏温过的米酒在灯光下氤氲着热气。他刚在热汤中洗尽指缝里凝固发硬的血迹和泥土,疲惫像水银一样沉甸甸地渗入骨髓。副将蒙武大步掀帐而入,带着初冬的寒意,满面是压抑不住的激昂红光:“武成侯!蕲南大捷!楚军主力尽溃!项燕帅旗残破,仅率百余残骑东蹿!沿途各城,望风而降!”

王翦端起酒盏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平稳,将温热的酒浆一饮而尽。一股暖线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深入脏腑的疲惫寒气。他看着案头堆积如山、标志着楚国一座座城池印信的归降木牍符节。六十万军锐耗尽的,不只是兵粮,更是将楚国数百年凝聚的胆魄硬生生碾为齑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甲片铿锵声到了帐外。

“报——!” 传令卒的声音带着强行压抑的亢奋:“寿春急报!楚王负刍闻项燕溃败,举全城丁男据守宫城!另……” 士卒声音微顿,“据细作探知,楚王数日前已秘遣心腹死士携重宝及王子,欲借乱东南奔越地潜遁!”

王翦眼中那点因疲惫而产生的松弛瞬间冻结,一道精光爆射而出,刺穿了帐内的灯火。他霍然起身!

一触而亡的不仅是楚军,更是楚王最后的一丝侥幸!王翦的心念急转。楚王已无路可退,困兽死斗尚可消耗时日。然而,绝不能让楚国宗庙的余烬得以逃出淮南!一点星火尚存,足以燎遍整个南疆!

“蒙武听令!” 王翦的声音如北地深冬的玄冰断裂,再无半分大胜后的松弛,“本帅亲率飞骑车营五万,疾驰寿春!不得让寿春一片瓦当飞过江去!”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蒙武:“你统本部精兵及降顺楚卒共五万,由熟谙水道之降将引路,昼夜兼程,溯淮水而上!务必扼住所有通衢要津、水陆歧途!每一艘出淮舟楫,每一队南奔之人马,皆需严加盘诘!楚室之血,今日必在寿春流尽,一滴,一滴也不得外泄!”

蒙武心头一凛,明白那“血”字指的不单是负刍一人。

王翦不再多言,抓起案上那块象征着楚国权柄、刻有奇异鸟虫纹的寿春城守金印,紧紧攥在布满老茧的掌心。微凉的金属锐利地刺着他掌心粗砺的厚茧。帅帐烛影剧烈晃动中,那黑色的身影大步跨出,衣角带起的风扑灭了离门口最近的一支粗大蜡烛。残存的烛火在他身后拖出摇曳不定、巨大如山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带着无坚不摧的刚硬与冰冷决心。

帐外,无边无际的营火熊熊跃动,将寒冷的雨云映成一片巨大诡异的血橘色。

楚都寿春,这座曾荟萃淮右风华的巨邑,此时已化为修罗屠场。

黑云压城,铅灰的穹顶仿佛要将整座城池碾碎。王翦带来的五万秦军如黑色潮水般涌到寿春坚厚的城墙之下,密密麻麻的云梯几乎瞬间便覆盖了城墙向外的立面。城上城下箭矢飞蝗如暴雨互射。滚沸的粪汁热油冒着污秽黄烟从城头倾泻,泼洒在蚁附而上的秦军头上身上,顿时引起一片凄厉如焦鬼的惨叫,攀爬者不断从半空坠落,裹挟着热油燃烧的躯体砸在下方的秦军方阵中。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皮肉焦臭和浓重血腥气。

但城墙的每一处垛口都同时探出无数秦军强弩,弩矢带着死神的尖啸扎入守城楚军群中,腾起片片腥红血雾。惨烈的攻防绞杀令巨大的城墙如同被巨兽不断撕咬啃噬的堤坝,摇摇欲坠。

“顶住!顶住!杀退秦寇!”楚王负刍披头散发,浑身血污地伫立在寿春宫城最高门楼之上。这位昔日的王者,金冠早已不知失落何处,冕服破碎如褴褛,唯有声音穿透混乱搏杀声线嘶力竭:“孤的子民!守尔国都者寡人赐万金!封彻侯!死于此地者荫妻子!——”

话音未落,一根尖锐刺耳的鸣镝裂空而至!

“噗嗤!”弩矢穿透身体的声音沉闷而清晰。负刍身后正举着那代表王权的令旗、声嘶力竭呼喊着鼓舞士气的掌旗官猛地一僵,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倒去。那面楚国王旗从城楼高处无力地翻卷着,如同折翼的白色大鸟,被裹挟着浓烟的狂风吹得乱舞数下,最终飘离战火焚毁了一半的旗杆,打着旋儿坠向下方熊熊燃烧的宫室屋宇。

负刍眼睁睁看着王旗坠入火海,瞬间被烈焰吞噬。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抽干。城下秦军看到这一幕,爆发出震天撼地的吼杀声,如同巨兽狂暴的咆哮,疯狂扑击城墙。宫门方向也传来了巨大而刺耳的撞木冲击声,每一次撞击都震动得整座城楼发颤,如同敲击着这座王城的心脏。

“天……亡我大楚……”负刍喃喃念道,猛地转身,踉跄扑向城楼栏杆旁!他的目光穿透弥散的烟尘和飘落的灰烬,死死盯着王宫内苑那个极为隐秘的角落——楚国王室秘传出逃的密道出口小门!几辆覆盖着普通商贾标识的低矮辎车正仓皇挤出被打开半扇的门扉。就在马车冲入通向城郊密林的路径瞬间,一支如同鬼魅般不知从何处射来的连环三棱重箭从侧前方密林深处破空飞至!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为首第一辆马车御者和他身旁侍卫的头颅!两具尸体歪倒栽落,马车随即失控侧翻在地!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辆马车附近的地面猛地炸开!几名身披与落叶同色伪装的秦军锐卒如鬼魅般从伪装的坑道中暴起!他们手中寒光四射的淬毒短刃,带着决绝的狠辣精准抹断了车旁仅存护卫的喉咙。那些护卫喉咙里发出令人胆寒的“嗬嗬”声,连刀都未曾完全拔出便颓然倒地。

刺耳的短兵相接的格斗声和临死前的惨嚎被淹没在更震耳欲聋的攻城巨响中。负刍的心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紧紧捏碎。完了!彻底完了!那车中是他最年幼的儿子……大楚宗祀的最后一线余息,被秦人的刀锋冷酷掐灭在了宫墙的暗影之下!

“嬴政——!” 负刍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成人调的野兽般嘶吼,双目瞬间因极致绝望而血红一片。他猛地拔起身边一柄浸透了人血、剑刃早已砍得卷曲的长剑,用尽全身力气刺向扑面而来、跃上城楼、面目狠厉的一个秦兵!秦兵横戟格挡!

“当!”沉重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耳畔!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破裂巨响!寿春宫门被撞木轰然撞开!沉重镶满青铜铆钉的木门如同朽坏的躯壳豁然向内洞开,溅起的烟尘和碎屑腾起一团巨大的灰雾!无数披着黑甲的秦兵如同地狱潮水从宫门缺口处疯狂涌入宫城广场!那象征着楚国四百年王权的宫门碎片,在无数秦人脚下踏为飞灰。

残阳最后一点血红的光,如同为这片土地涂抹了永恒的祭血。楚国六百年的青阳之野,从此沉入无尽暗夜之中。整个寿春王城都在燃烧,熊熊的火焰照亮了淮水,将天际泼洒成一片悲愤的血色,也映亮了一张张秦军士卒被火焰和胜利染红的面庞——他们的眼中映着吞噬整片楚国宗庙根基的赤红烈焰,手中紧握着冰冷的戈矛,上面凝固的猩红,早已不分彼此。

火焰之外,无边的夜幕正急速降临,预示着另一个大一统的时代那不可阻挡的脚步。

……

血,缓缓流淌,漫过寿春王宫石阶的缝隙,凝结成一道道暗红丑陋的印痕。浓烈的腥气混合着焦糊气味弥漫在初秋的空气里,令人作呕。沉重的步伐踏碎了宫室残破的宁静,青铜甲页冰冷撞击的声音如丧钟敲击着每一个蜷缩在角落的楚人心魂。

楚王负刍瘫在冰冷的王座上,面无人色,失焦的目光只死死地盯着殿门洞开处那一方扭曲的天空,耳中一片嗡嗡作响,宫外隐约传来哭嚎,夹杂着秦兵粗野的呼喝,不断冲击着他仅存的意志。他奢靡的玄色深衣凌乱敞开,发髻歪斜,象征王权的獬豸纹玉笄不知落到了何处,露出里面灰白的发丝,整个人如同一只被猎鹰惊破胆的野雉。当殿门被沉重的脚踹开时,他甚至哆嗦着缩了缩脖子。

为首的是一个秦军都尉,年轻的面孔上溅着几点尚未干涸的暗红,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这曾显赫无比的大殿,径直落在瑟瑟发抖的负刍身上。他嘴角咧开一个粗粝的弧度,没有丝毫的敬意,只有征服者睥睨猎物的得意。“大王,”声音故意拖长,带着嘲弄,“请吧。” 他的手握在腰间剑柄上,骨节分明。

负刍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却只有气流摩擦的嘶嘶声。他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煮过的丝线。两名高大强壮的秦卒大步上前,他们的铁甲带着战场的气息,粗暴地架起负刍的胳膊。双脚甫一离地悬空,负刍便在惊恐中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嘶叫。挣扎是无用的,他的深衣被擦挂扯破了,那身象征威严的华服,竟转眼成了他落魄的见证。他甚至试图把脸别过去,躲避宫人那麻木又掺杂着屈辱的目光——那是他最后一点不堪一击的尊严。曾经不可一世的楚王,像一头被拖往屠宰场的牲畜,沿着他曾无数次漫步的宽阔阶梯,消失在弥漫着烟尘和血腥的宫门外,只留下一串徒劳的挣扎和几声模糊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