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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华督之戮,宋冯之谋(1 / 2)

初秋的商丘城,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尘土与未散尽暑气的滞涩。风从北面吹来,裹挟着远处战场若有似无的焦糊和血腥,掠过宋国公宫巍峨的檐角,拂过华督府邸高耸的朱漆门楣,最终钻入城中那些低矮、拥挤的闾巷,在断壁残垣间呜咽。十年了,十一年无休止的征伐,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这座古老都邑的筋脉,让它疲惫不堪,连呼吸都带着呻吟。

华督府邸深处,一场私宴正酣。青铜雁鱼灯吐出柔和的光晕,映照着席间几位宋国重臣的面容。华督,这位掌管王室财赋、营造的太宰,身着玄端深衣,头戴委貌冠,端坐主位。他面容白皙,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惯常的、仿佛刻上去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未曾真正抵达眼底。他举觞,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腕上一只温润的玉韘。

“孔父司马,”华督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目光投向对面,“此番伐郑,虽未竟全功,然司马亲冒矢石,斩获颇丰,扬我宋国军威,实乃社稷砥柱。督,敬司马一觞。”

对面席上,孔父嘉微微欠身。他身形魁梧,肩背宽阔,即便身着常服,也难掩一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之气。深衣下的肌肉轮廓隐约可见,仿佛蕴藏着随时可爆发的力量。他面容方正,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如削,下颌线条刚硬,唯有一双眼睛,深邃沉静,此刻却因华督的赞誉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沉重。他双手捧起面前的青铜觞,那是一只敦实厚重的兽面纹觞,与他本人气质相契。

“太宰过誉。”孔父嘉的声音低沉,带着金石般的质感,“郑人据险,我军虽有小胜,然士卒折损,辎重耗费,百姓困苦……嘉,实愧不敢当。”他仰头,将觞中清冽的醴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那酒液似乎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让他眉宇间的郁色更深了一层。

华督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司马过谦了。为宋公效命,开疆拓土,些许损耗在所难免。宋国能有今日之威,全赖司马与诸公戮力同心。”他目光扫过席间其他几位陪客,众人纷纷附和。

“正是,正是!司马之功,有目共睹!”

“若无司马,宋国焉能震慑邻邦?”

孔父嘉沉默着,只是再次为自己斟满了酒。青铜觞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十年,十一次大小战事。每一次出征前,他都曾在宗庙前誓师,每一次凯旋,他都目睹着城门外迎接的妇孺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哀伤与恐惧。胜利的荣光,是用无数宋人的骸骨和泪水浇筑的。这沉重,华督这样安居都城、执掌财货的太宰,如何能懂?他握着觞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宴饮在一种表面和煦、内里却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继续。酒过数巡,华督谈兴愈浓,从宫室营造说到祭祀用度,再说到各国邦交轶闻,言语间滴水不漏,既显亲近,又不失太宰威仪。孔父嘉则话不多,只在被问及时才简短回应,更多时候是沉默地饮酒,目光偶尔掠过厅堂角落悬挂的盾牌和弓袋,那是他习惯携带之物,即使在太宰府邸做客,也未曾离身。

夜色渐浓,侍者悄然添了几次灯油。华督见时机已到,放下酒爵,笑意盈盈地看向孔父嘉:“今日与司马畅饮,甚是快慰。督新得几件兵器,皆是能工巧匠所制,锋利异常。久闻司马乃当世用剑大家,不知可否移步偏厅,为督一观,指点一二?”

孔父嘉微怔,随即颔首:“太宰有命,嘉敢不从。”他本欲告辞,但华督以鉴赏兵器为由相邀,确也合情合理,不便推辞。

华督亲自引路,两人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这里不似前厅那般灯火通明,只在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笼,光线幽微,映照着院中几竿修竹的婆娑暗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气,将前厅的酒肉气息隔绝开来。正房的门敞开着,里面陈设雅致,壁上挂着几幅帛画,墙角设一青铜博山炉,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沉静的香气。

华督步入室内,正欲开口介绍他所谓的“新得兵器”,目光却猛地一滞,定在了房间深处。

孔父嘉紧随其后,也看到了内室门边立着的身影,正是他的妻子隗氏。她显然没料到丈夫会与太宰突然至此,手中还拿着一块素白的葛布,似乎正准备擦拭什么。见到丈夫和华督,她明显吃了一惊,慌忙敛衽垂首,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如拂过竹叶的风:“妾身不知夫君与太宰驾临,失礼了。”

华督只觉得呼吸一窒。方才在前厅,他所有的言谈举止都如同精心排演的乐章,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然而此刻,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碎了所有精心维持的韵律。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了隗氏身上。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曲裾深衣,颜色是极淡的青色,如同初春的湖面。衣料柔软,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丰润的腰身。乌黑的发髻松松挽着,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那一段肌肤愈发莹白如玉。她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她手中那块洁白的葛布,与她整个人散发出的沉静气息融为一体,仿佛她本身就是一块无瑕的美玉,温润内敛,光华自生。

最攫住华督心神的,是她微微抬起、正欲收回的左手腕上,松松套着的一只玉镯。那玉色温润,是上好的和田青玉,在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随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那玉镯在她纤细的腕骨上轻轻滑动,一下,又一下。那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玉石与肌肤摩擦的声响,在华督耳中却如同惊雷,震得他心旌摇曳。他见过无数珍宝,后宫佳丽也不乏绝色,却从未见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将清冷与温婉、脆弱与坚韧糅合得如此恰到好处的美。那低垂的眼睫,那微颤的玉镯,像两把无形的钩子,瞬间穿透了他所有的城府与伪装,直直钩住了他心底最深处某种隐秘而灼热的渴望。

孔父嘉并未察觉华督的异样,他大步上前,眉头微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夫人怎在此处?”他的目光落在妻子手中那块葛布上。

隗氏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丈夫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妾见夫君佩剑沾染了灰尘,想趁宴饮时取来擦拭一番。”她说着,微微侧身,让出身后条案上横置着的一柄青铜长剑。

那剑尚未入鞘,静静地躺在深色的漆案上。剑身修长,线条流畅,靠近剑格处錾刻着古朴的夔龙纹饰。即便在幽暗的光线下,也能感受到剑锋处传来的、若有实质的寒意。剑柄缠绕着深色的丝绳,已被摩挲得油亮,无声诉说着主人与它的亲密无间。

孔父嘉的目光触及那柄剑,冷硬的面容线条瞬间柔和了几分。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脊,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在安抚一位沉默的老友。“有劳夫人了。”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只对妻子才有的温和。

华督终于从失神中惊醒,他强迫自己移开胶着在隗氏身上的目光,转而投向那柄剑,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哦?这便是司马的佩剑?果然不凡!观其形制,寒光内蕴,定是饮过无数敌酋之血的利器!”他向前走了两步,试图靠近细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隗氏低垂的侧脸和她腕上那只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颤动的玉镯。

孔父嘉并未留意华督目光的游移,他拿起剑,手指拂过剑格上的夔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剑者,凶器。出鞘只为护国卫民,非为夸耀。”他手腕微动,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几乎看不清的弧线,凛冽的剑气骤然迸发,瞬间割裂了室内沉滞的空气,也仿佛割断了华督那粘稠的视线。

华督只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激得他颈后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那冰冷的剑锋,距离他不过咫尺之遥。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那锋芒洞穿。他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看似只知征伐的武夫,其力量与锋芒远超他的想象。那柄剑,以及持剑的人,都散发着一种原始而纯粹的、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好剑!好剑法!”华督干笑两声,掩饰着方才的失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司马神技,督今日大开眼界!大开眼界!”他不敢再看那剑,更不敢再看持剑的孔父嘉,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依旧垂首敛目的隗氏身上。那惊鸿一瞥的容颜,那微颤的玉镯,与方才那近在咫尺的、几乎将他撕裂的冰冷剑锋,在他脑海中混乱地交织、碰撞,形成一种奇异而危险的诱惑。

孔父嘉已将剑轻轻放回条案上,对隗氏道:“夫人且去歇息吧,此处有我。”

隗氏如蒙大赦,再次向华督和丈夫行了一礼,低声道:“妾身告退。”她始终未曾抬头,脚步轻捷却带着一丝仓促,如同受惊的小鹿,迅速退入内室深处,消失在珠帘之后。空气中只留下她身上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兰草清香,以及那只玉镯在腕上滑动时留下的、无声的余韵。

华督的目光追随着那消失的背影,直到珠帘停止晃动,才怅然若失地收回。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思绪,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司马伉俪情深,令人艳羡。今日叨扰已久,督就不多留司马了。改日再请司马过府,共赏良器。”

孔父嘉拱手:“多谢太宰盛情款待,嘉告辞。”他拿起条案上的佩剑,收入腰间的鲨鱼皮鞘中,动作干脆利落。那剑入鞘的轻微声响,在华督听来,却如同一声沉闷的警钟。

送走孔父嘉,华督独自站在空旷的庭院里。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滚烫的面颊,却无法平息他心中那团骤然燃起的、名为欲望的烈火。前一刻还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厅堂,此刻只剩下杯盘狼藉和残羹冷炙的颓败气息。侍从们无声地穿梭收拾,动作轻巧,生怕惊扰了主人。华督挥手屏退了所有人。

他独自踱步到窗边。窗外,一轮冷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满庭院,将青石地面照得一片惨白。竹影在月光下摇曳,投下斑驳陆离、如同鬼魅般的影子。华督的视线没有焦点,眼前反复闪动的,是方才在偏厅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低垂的眼睫,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在莹白的肌肤上投下诱人的阴影;那微微颤抖的玉镯,温润的青玉贴着纤细的腕骨,每一次细微的滑动,都像羽毛搔刮在他最敏感的心尖上。还有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冷的兰草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端。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这魅影,可那影像反而更加清晰。他烦躁地转身,走到一面巨大的铜鉴前。鉴面打磨得极其光滑,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依旧是那张白皙、保养得宜的脸,眉目间惯有的笑意此刻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扭曲。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着,眼神浑浊,里面燃烧着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贪婪和占有欲。那眼神如此陌生,如此丑陋,像一头潜伏在暗处、觊觎着猎物的饿兽。

华督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他猛地抬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铜鉴表面,那寒意让他微微一颤。他死死盯着镜中那双眼睛,试图找回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从容不迫的太宰华督。然而,那双眼睛里翻腾的欲火如此炽烈,瞬间便将他所有的伪装焚烧殆尽。

“隗氏……”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念出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了一丝甘美的毒液。她是孔父嘉的妻子。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的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更加疯狂的渴望。孔父嘉!那个粗鄙的武夫!那个只知道在战场上砍杀的莽夫!他凭什么拥有这样的珍宝?他配吗?

华督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想起孔父嘉拿起剑时那睥睨的眼神,想起那近在咫尺、几乎让他魂飞魄散的冰冷剑锋。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嫉妒之火腾地窜起,瞬间吞噬了残存的理智。恐惧?不!他华督位居太宰,执掌宋国财赋、营造,权势熏天,岂会惧怕一个只知征伐的司马?那孔父嘉再勇猛,也不过是宋公手中的一把刀!而他华督,才是执掌刀柄的人之一!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缠绕上他的心。疯狂,却带着致命的诱惑力。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碾压孔父嘉的力量。这力量,不在刀剑,而在人心,在悠悠众口!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铜鉴中那个令他厌恶的自己,大步走向书案。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他在心中反复推敲着,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匕首,既要锋利见血,又要不着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笔,没有在简牍上留下任何字迹。他走到门边,沉声唤道:“华安。”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阴影里,正是他的心腹家宰华安。此人身材瘦小,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透着一种蛇般的阴冷和机警。

“家主有何吩咐?”华安的声音低沉沙哑。

华督背对着他,面朝窗外冰冷的月色,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去办件事。找几个生面孔,要机灵、口齿伶俐的,混到市井闾巷、城门酒肆那些人最多的地方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后的措辞,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如同在颁布一道不容置疑的敕令:“让他们说——宋公继位不过十年,却发生十一次战事!田地荒芜,壮丁死绝,老弱填于沟壑!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司马孔父嘉!是他,好大喜功,穷兵黩武!是他,把宋国拖入了无休止的战火!是他,让所有人的日子都活不下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阴影中的华安:“告诉他们,要说得痛心疾首,要说得义愤填膺!要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觉得,孔父嘉不死,宋国无宁日!我华督,身为太宰,不能坐视百姓受苦,必要除此国贼,以安社稷,以慰黎民!”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厉。

华安垂首躬身,阴影掩盖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只有那精光闪烁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冷酷:“诺。小人明白。定让这声音,传遍商丘城每一个角落。”

华督挥了挥手,华安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之中。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华督一人。他缓缓踱步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望向远处沉睡的都城轮廓,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鬼火般飘摇。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城墙阴影。

他仿佛看到了,在这片黑暗之下,无数张因为饥饿和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仿佛听到了,在那些低矮的茅屋中,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丈夫的妻子那压抑的、绝望的哭泣。十一年战事,十一次征伐。累累白骨,堆积如山。那冲天的怨气,早已弥漫在商丘城的每一寸空气里,只缺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承担所有罪责的靶子。

华督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笑意。孔父嘉,你不是以勇武自傲吗?你不是深得宋公信重吗?那么,就让你尝尝这被千万人唾骂、被滔天民怨吞噬的滋味吧!这由累累白骨和血泪汇聚而成的洪流,看你如何抵挡!

他仿佛又看到了隗氏。在想象中,她不再是那个垂首敛目的温顺模样,而是站在他的身边,在这象征着宋国最高权势的公宫之巅,与他一同俯瞰这万里河山。她的美丽,将只为他一人绽放。

华督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窗棂上缓缓划过,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对着那座即将被流言点燃的都城,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的声音,轻轻许诺,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待汝夫死……汝与吾,共享宋国。”

寒风呼啸着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华督独立于窗前,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扭曲而孤寂。他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刺眼,如同覆盖在深渊之上的一层薄霜。远处城垣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蜿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以及那即将掀起的、席卷一切的狂澜。

……

沉重的朱漆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断了白日最后的光线。庭院里那棵参天的梧桐枝桠虬结,暮色中凝固成狰狞的爪牙。几只归巢的乌鸦扑棱棱掠过屋脊,留下几声喑哑凄厉的“呱呱”声响,随即落入庭院树冠之中。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闷热而混浊的气息,那是初秋特有的草木衰朽味,夹杂着铜器与血腥气。暮色四合,吞噬了白日轮廓清晰的色彩,庭院深处只有几处青铜鹤形灯盏里燃起微弱火光,挣扎着驱散一点深沉的暗影。

华督独自坐在前堂的漆案前。一盏孤零零的雁足灯摆在案头,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斑白鬓发与脸颊深刻的皱纹,也在一侧雕花木质墙壁上投射出巨大、变形,并且来回晃动的黑影。案上并无热食,只有一尊样式古朴的深腹髹漆双耳觚,里面盛着半满冰冷如刀的醴酒,酒气稀薄。他枯槁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觚壁冰凉的漆面,目光却穿透虚掩的槅窗,投向外面愈发浓稠的夜色深处。那里,庭院角落的暗影之中,似乎潜伏着什么无形而沉重的东西。

白日里,商丘市集的喧嚣、尘土、惊叫……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入华督脑海,冲击着他的感官。正午炽烈的阳光无情地灼烧着商丘的闹市长街,炙烤着青石路面升腾起迷蒙的白汽。人潮涌动,市廛喧哗如沸鼎,牛车吱呀、商贩叫卖、牲口嘶鸣混杂冲撞。华督高居驷马并驾的轺车之上,车轮辚辚碾过石道。他的仪卫手持青铜戈矛,簇拥车前,高声呼喝着推开堵塞的行人。戈矛锋刃在刺目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毫光。

就在车驾将要驶过喧哗路口之际,前方街角一处悬挂着墨底金漆书“嘉玉阁”匾额的玉器店前,正有一辆装饰华贵的墨漆双轮安车缓缓停下。车门轻启,先探出一只穿着丝履素袜的脚,随即,孔父嘉的身形便显露出来。这位闻名诸国的宋国太宰、右师,眉宇间尚存儒雅之气,但两颊已微微松弛下垂,显露出岁月刻痕。然而众人的目光,更多被一只搭在他臂弯上扶持借力的纤细素手所吸引。

那只手的主人,很快也步下车厢。一时间,周遭鼎沸的市声竟仿佛低落了半分。她一袭素雅的深衣,并非当下宋地流行的鲜丽色彩,唯在宽大的玄色衣缘滚着极细密的银线缠枝藤花纹,静处不显,行走间便在日光下隐约流淌出一道道内敛的光泽。乌亮的发髻梳理得一丝不紊,仅以一支式样简洁的温润白玉簪固定住,再无其他饰物。面容在明晃晃的日头下,仿佛半透明的新瓷,清冷,宁静,目光垂落,只专注于面前一片狭小的地面,对外界的一切喧嚣、路人惊羡的目光都视而不见。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隔绝,无形而有质,更激起人一探究竟的欲望。

华督的心脏在胸腔里陡然撞击了一下,像一面蒙皮沉重的鼓被猛然擂响。握着轼的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粗糙的纹理压入掌心。他认得这支玉簪。他曾借议政之机多次出入孔父嘉府邸,眼神却总在她发间流连。一支常见的玉簪,竟能被她戴出这等光华。华督挥了挥手,赶车的驭者心领神会,轻勒缰绳,轺车在喧嚣中缓缓停下。

孔父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辆规格逾制的华丽轺车。他转过身,对着车驾方向遥遥躬身,姿态恭谨如仪。“太宰辛苦。”他的声音平稳传来,透过闹市的嘈杂,不高不低。他身边的女子,亦微微低首,目光依然紧随着自己的足尖前方尺许之地。她只是那片喧闹红尘中,一个静默的剪影。

华督端坐车上,目光灼灼如电,毫不避讳地在女子周身逡巡,从鸦黑的鬓角描摹至纤细的腰身,几乎要将她的影子和魂灵一起钉在身后的尘埃里。足足有片刻,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投向躬身行礼的孔父嘉,嘴角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沉穿过嘈杂的空气:“孔父大夫公冗在身,犹不忘携眷出游,雅兴不减。”他略作停顿,目光再度扫过女子身上,如同刮骨钢刀,“夫人清质照人,商丘的日头都为之失色了。”这毫无遮掩的打量和带着锋芒的话语,让孔父嘉挺直的身躯略显僵硬。他并未抬头,依然维持着躬身姿态,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涩:“太宰谬赞,折煞臣下了。内子惶恐。”孔府两名随侍的皂衣家臣,下意识地向前半步,隐隐隔在自家主母与华督的视线之间。

华督鼻腔里极其轻微地“哼”了一声,那声音更像一声短促的喘息,消失在鼎沸的人声中。他收回目光,不再看这对夫妇,左手随意地一扬,对驭者道:“走吧。”语气淡漠。

车轮重新转动,仪卫呼喝开道的粗粝嗓音再次刺破喧哗。然而就在车驾将要彻底绕过孔父嘉夫妇之时,驭者猛地大喝一声:“太宰!”同时狠狠勒紧了缰绳。拉车的四匹雄骏黑马陡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长长的嘶鸣!车辕剧烈地颠簸。原来,不知何处窜出一只被驱赶的惊慌小犬,从车底“呜咽”着急急钻过,搅起一团尘烟,险险撞入马蹄之下。

霎时间,人群发出尖利的惊呼与推挤声,巨大的恐慌陡然爆发!混乱如同水纹般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孔父嘉惊愕之下,本能地反身,欲将身旁女子护得更紧些,口中喊道:“玉祁——!”那个名字刚刚脱口而出。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混乱瞬间,变故陡生!

人群像被巨石砸开的波浪般四散躲避,但就在孔府安车近旁,一道深灰人影借着人群的推搡失控之势,如鬼魅般闪掠而出!动作迅捷到只在人眼中留下模糊的色块。那人手中紧握着一柄宽刃的青铜短戈,戈头厚实,开有血槽,毫不掩饰那狰狞的本质。他并非冲向孔父嘉,而是借着身体前冲的全部力量,将短戈如毒蛇吐信般精准地贯向他身边那纤弱的身影——孔夫人玉祁!

“铮——!”

锐器洞穿肌骨的声音沉闷而短促,令人头皮发麻。玉祁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那势大力沉的一戈,正正钉入她纤细的锁骨下方!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像一片失去根系的落叶猛地向后带倒,连带着阻挡在她前面的孔父嘉也无法站稳。猩红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染透素淡衣襟,洇出一大朵触目惊心、迅速蔓延开来的血花。她的身体软倒下去,在青石板路面上溅开数点暗红,仿佛骤然盛放又即刻凋零的彼岸花。

“玉祁——!”孔父嘉目眦尽裂,那声嘶吼几乎冲破自己的喉咙。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去接,可混乱的人群如逆流将他阻挡在原地,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挚爱朝地面倒去。这一戈并非必杀,却阴毒无比,剧痛会迅速攫取所有生机。那行凶的灰衣刺客一击得手,立刻如狸猫般扭身钻入乱作一团、惊叫奔逃的人丛中,几个起伏便消失无踪,像是投入大海的一滴水珠。

“拦住他!”孔父嘉如同暴怒的狮虎般狂吼,朝着刺客消失的方向奋力挤去,试图拨开阻挡他的人群。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灰影消失的街角,理智全然被悲愤冲垮,忽略了周身的一切。

就在这时!那辆本该已驱远的高大驷马轺车,竟不知何时又悄然调转方向,沉重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骚动之下。它带着一种蛮横而无情的压迫感,缓缓逼近了刚刚发生惨剧的地点。两名孔府忠心的家臣倒是未被这突变彻底冲散,他们赤红了眼,怒视着重新出现的华丽车驾,正欲拔剑指向那行凶歹徒消失的方向喝问。

然而,变故又生。

两个原本就在孔父嘉安车旁的“乱民”,此时却突然暴起!那两人不知何时已抽出暗藏的铜戈,方才还惊惶失措的脸上骤然涌上赤裸的杀意。铜戈如两条扑噬毒蛇,一左一右,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地向正欲驱赶人群、追赶主母遇袭方向的孔父嘉后心要害处搠去!

这一击既准且狠,再无掩饰。孔父嘉的全部心神都在亡妻的安危和刺客逃窜的方向上,加之自身又被汹涌的惊恐人流推搡阻拦着,哪里还能防备这近在咫尺的突袭?两柄戈尖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洞穿了那身锦绣官袍,深深刺入骨肉!

“噗!噗!”两声闷响接连而起。

孔父嘉猛地踉跄向前扑去,身体剧震,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溅在身前慌乱奔逃者的后背上,点点殷红。巨大的冲击力使他无法站稳,像被割断绳子的沉重麻袋,面朝下重重地摔倒在尘土与石砾混杂、无数双脚践踏过的青石路面上。

就在孔父嘉扑倒在地的刹那,一辆本在街角缓慢移动、外观极为普通的青幔辎车如同得到了某种指令,辕马猛地被驭者催鞭。“吁!”车夫尖利地吆喝一声,那辆车便在混乱中猛地加速!粗糙木质的巨大车轮不偏不倚,极其精准地向着倒卧在街心血泊之中的孔父嘉直直碾压过去!那巨大的、沾着污泥的硬木车轮,沉重无比地压过他挣扎的背部……

“呃啊——!”一声极其短促、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凄惨哀嚎冲破了周遭的喧嚣。

沉重的车轮碾压了过去。那躯体在轮下被拖拽着移动了一小段,青石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暗红混杂碎肉与污秽的拖行印记。世界仿佛在那可怕的碾压声中凝固了一下。接着,那辆青幔辎车毫不停顿,借着人群混乱的掩护,车夫熟练地操纵车辕,车转了个方向,竟直冲着华督所在的那辆高大华丽、有着宋国太宰标志的驷车方向驶去!

这一切发生在数息之间,如同行云流水的刺杀配合,干净利落,阴毒狠辣。

“轰——”周遭的人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惊惧声浪!人们彻底陷入了疯狂和极度恐慌的混乱之中,再不顾什么体统方向,如同被猛兽追逐的羊群,尖叫推挤着拼命朝四面冲撞奔逃。

就在这股狂暴的人潮冲击下,华督那辆停在街心的驷马轺车也终于剧烈摇晃起来。车辕嘎吱作响,坚固的车架结构也开始呻吟。车旁那些原先威严肃立、甲胄鲜亮的卫队,此刻在混乱的冲击下,原本如同铁壁般的护卫阵型也无可避免地被冲散,露出了缺口。就在辎车冲近的瞬间,车夫极其敏捷地飞身一滚,消失在混乱人群脚下。紧接着,一名身着普通商贩布衣的魁梧身影猛地拉开了孔府安车的车门——那是一辆孔府的车,此刻门却敞开了。车内孔府夫人玉祁,血染前襟,已无声息,显然方才一击虽未立毙也已重创。那布衣人如同攫取猎物般,毫不犹豫地将她瘫软的身体从孔氏安车中强硬拖出,扛在自己宽厚的肩上,毫不停留,在混乱的人潮掩蔽下,迅速靠近了华督的轺车方向。

一个缺口闪开。华督车旁一名执戟的卫士似乎早得了眼神暗示,果断上前一步,几乎是用抛的,协助那个扛着人的布衣大汉,将半死不活的女子用力推进了华督那高大华美的车厢之内。整个过程在狂暴的奔逃人潮中完成,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而就在此刻,一名孔府的家臣终于突破了人群的冲撞阻挡,嘶吼着扑到自家家主孔父嘉的躯体旁。他颤抖着手,想要将那具早已面目全非、肢体扭曲不成形状的躯体扳正过来。

人群在奔逃。铜戈带起尖锐风啸,沉重车轮隆隆碾过。家臣绝望的嘶吼被淹没在巨大的恐慌轰鸣中。混乱如怒涛卷地。

“走!”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华督轺车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