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车辕上的驭者立刻狠狠挥动长鞭!“啪!”鞭梢在午后的阳光下炸开刺耳的爆响。车辕两侧的驭手同时厉声吆喝,那四匹受过严格训练的高大雄骏黑马,在鞭响催逼之下,齐齐发力,健硕的颈项筋肉贲张,车轮猛地一震!厚重的车轮碾过石板缝隙间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痕,在混乱的人群中强行开辟出一条道路,疾驰而去。
车厢内帘幕低垂,隔绝了外面的血与惨叫。华督端坐,神色沉静如深渊古潭。方才那瞬间混乱中抛入的女子躯体,此刻正委顿在他脚边的茵席上。深衣上那个被短戈撕裂的破洞依然存在,四周浸染开一片越来越大的、粘稠的暗红,随着她微弱难察的气息一起缓缓渗出来,如同某种诡异的符咒。她脸色苍白如雪,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微颤的影子,几缕汗湿的墨发凌乱粘在毫无血色的颊边颈侧,使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平添一种破碎的艳丽。额角那支温润的白玉发簪,在方才被掳掠的挣扎或颠簸中已经松脱滑落一半,斜斜挂在一缕散落的鬓发上,眼看就要彻底跌落。那玉质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冷光泽。
华督抬起眼,目光从脚下那张气息奄奄却仍难掩绝色的脸上移开,透过前方驭者身体侧旁窄窄的视野缝隙,望向车外。轺车已在持戈开道的甲士保护下,飞速驰离混乱中心。孔父嘉那辆倾倒的华贵安车残骸已被远远抛在后方,扭曲破碎,如同巨兽蹂躏过的猎物尸骸。更远处,孔府家臣那被惊恐慌乱人潮反复踩踏过、已不成人形的残破躯体也已模糊不清,最终化作视野边缘的一个扭曲黑点,消散在漫天尘霾与嘶喊中。
四周是奔逃哭喊的汹涌人潮,他的车却在甲士护卫下,沿着强行开辟的通道疾驰而去。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血腥的满足感沿着华督的脊椎缓慢爬升,带着铁锈般的甜腥味。他伸出手,动作竟带着一种堪称温和的轻柔,小心翼翼地拂过玉祁冰冷滑腻的脸颊。手指所触,冰凉似玉。指尖最终停在那枚随时会滑脱的玉簪上。
然而,一声尖锐而凄厉的骏马嘶鸣猛然在车前炸响!紧接着是一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碰撞的巨响!疾驰的轺车骤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随即整个车身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覆滑去!刺耳的木轮摩擦石板的噪音、护卫甲士被冲撞发出的闷哼和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车厢内的茵席连同其上的躯体猛地朝侧向甩去!华督在猝不及防的猛烈晃荡中反应却极快,一只手死死攥住固定在车底的茵席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而脚边的孔夫人玉祁则被巨大的甩动惯性狠狠掼向前方,闷哼一声,身体彻底瘫软不动。混乱中,方才被华督拂过、将落未落的那枚温润白玉簪,终于彻底脱开她的墨发,“叮”地一声轻响,掉落在他脚边那深红色夹杂着污秽的茵席之上,映着窗外投进些微的天光,发出冷冷的幽泽。
“何事!”华督一手扶住几乎倾覆的车厢壁,稳住身形,对着车门外发出厉声质问。声音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扫过跌落在脚边茵席上的那支冰冷玉簪,它在颠簸中沾上了一抹来自地上躯体渗出的暗红血污。
“禀太宰!”一个急切带着喘息的粗粝声音从车辕处传来,是护卫的甲士头目,“车……车轴断了!右前轮崩折!”
华督心头猛地一沉,一把撩开前方厚重的车帷探身望去。外面混乱更甚,市街如同沸腾的粥釜。他这辆象征太宰威严的华美驷车,此刻右前方彻底坍塌,右侧巨大的木质车轮连同下方的青铜车毂已经扭曲变形,断掉的实心车轴一头斜斜戳在泥尘里,破裂处现出新鲜而粗砺的木茬。拉车的四匹黑马在受惊后又被驭者强行勒住,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打着带着惊恐与烦躁的响亮响鼻。
“太宰!”那甲士头目额头青筋绷起,眼神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混乱不堪、如同沸水般翻滚的人群,“此地绝不能久留!请太宰速速移至卫队中心护卫!”说着,他猛一挥手,周围执锐的十数名高大甲士立刻收缩队形,用铜戈长戟粗暴地驱推开一些盲目冲击到近前的奔逃者,在华督周围构建起一个以人墙和兵刃构成的坚实屏障。
华督目光森然,扫过那断裂的车轴,又转向周围狂暴混乱、人踩人哭喊奔命的景象。就在这混乱的一角,一支制式鲜明的队伍隐隐穿透沸反盈天的人潮正从远处疾步逼近!那队伍前方高擎的符节旌旗与为首的舆驾形制——分明便是宫中卫率无疑!那宫卫队伍显然带着急务,正全速朝这市廛核心地带行进。他们亦被这巨大混乱阻挡,行进艰难。
华督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又沉郁了几分。他毫不迟疑地从歪斜欲倾的车厢中霍然起身,那身象征权位的深紫官袍在混乱的尘烟中格外刺目。他一步跨出残破车厢,绣着云兽纹的高底舄踩在沾满尘土与污秽的青石板上。两名身强力壮的卫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护卫在中心。他视线死死锁住那只落在残破车厢茵席上、沾着血色污迹的白玉簪,只犹豫了不到一弹指,便迅速俯身,将那冰冷的器物紧紧攥入掌中。玉质的冰凉感如同活物,从掌心一路刺入心窝。
“弃车!留人看守现场!余者随我步行,立刻回府!”华督果断下令,语气斩钉截铁。那支染血的玉簪被他紧紧握着,尖锐的末端微微刺痛了掌心。“加速行进,避开宫卫!”他最后低声补充了一句,声如寒铁互击。周围的甲士轰然应诺,立刻形成紧密的护卫队形,强行以利刃开道,簇拥着华督,一头扎入那更为汹涌杂乱、充满了哭嚎与推搡的人潮中。
暮色如浓稠的墨汁,彻底覆盖了整个商丘。太宰华督府邸的巨大门楼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兽,门前石阶下悬挂的两盏硕大的玄鸟纹铜灯,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投在朱漆大门上的昏黄光影拉扯得时长时短,形状扭曲怪异。庭院深深,高大的屋宇楼阁在阴影中层层叠叠,唯有主人所居的前堂深处,那半开的木槅窗后,一盏孤零零的雁足灯仍在不屈地燃烧,透出暖色。
府邸大门前的长街上空旷得如同死域,不见半点人迹,唯闻深巷更夫报时沉重的柝声,断断续续传来,更添萧索。远处宫城的轮廓隐没在无边的夜色里,只有几许微弱的光点,是城墙哨楼的火把残光。
前堂之内,烛火幽微。香炉里冰冷的灰烬再未燃起新的烟缕,空气清冷。华督高大身影投射在墙上的影子随着摇曳烛光拉长又缩短,反复扭曲变形。他独自一人,踱步于方砖铺就的地面。白日里市肆那浓烈而混乱的血腥与尘土气息仿佛依然顽固地粘附在他的官袍上,渗入他的鼻息,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异常沉重凝涩。那支被他从纷乱现场带回的白玉簪,此刻就静静躺在近旁一张髹黑漆的矮几上。温润的玉质在昏黄跳跃的烛火下,反射出一种奇特的光,玉体内部如凝乳般的丝絮纹理清晰可见,而簪尾处那一点凝固未干的血迹已化为粘腻的暗褐色,与莹白形成刺目的对比。
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突然从前厅长长的回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强行抑制却仍透出紧张的节奏。华督脚步陡然顿住,霍然抬头望向槅门外那片被回廊阴影切割的黑暗。
“禀太宰!”声音低沉急促,是他府中总管华亢的身影。他年逾五十,身量不高,步履依旧沉稳,却在迈入这烛光范围的一瞬间暴露了额角的细密冷汗。他微微喘息,快步走近华督身前几步便停住,恭敬地垂首行礼,随即快速而清晰地禀报:“宫中侍人子路秘出,已入府偏室等候。”
“讲!”华督眸光如电,钉在华亢低垂的脸上,声音沉得似深潭古水。
华亢的头垂得更低了几分,声音压得更紧:“宋公……宋公于今日未时,得市肆惊变报信,孔父大夫与夫人于闹市当众……身死。”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初时震骇,少顷,转为盛怒。”他刻意停顿,抬起头,迎上华督冰冷的目光,“宋公立于丹墀之上,怒斥太宰‘骄横跋扈,目无君上,竟至当街屠戮大臣夫妇,形同叛逆!’言毕,即命司宫传诏,欲明日大朝,集太庙,召群臣,行三诘之问,若事涉……”他的声音骤然收住,最后几个字眼仿佛卡在了喉咙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分量。
华督的脸庞在摇曳烛光的阴影里,如同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岩石外壳,所有的肌肉线条都在此刻绷紧,凝固,再无一丝活气。唯有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眼睛,骤然爆射出两点比冰锥更冷、更利、更幽寒的光芒,直刺那支矮几上的带血玉簪。
“三诘……”他声音低沉至极,如同从幽冥深处挤压出来,在空旷幽寂的堂内激起微弱却惊心的回响,“欲灭我华氏全族?”那字字句句,仿佛滚过舌尖,带着血与铁锈的味道。
华亢的头颅深深垂下,几乎要触及自己的胸膛,额角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烁冰冷的光。他的沉默,便是最重的回答。烛火噼啪爆了一个细小的火星。华督挺直的身躯在幽暗光线下如同凝固的雕像。
“我儿华耆何在?”华督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窒息般的死寂,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决断锋芒。
华亢立刻抬头:“大公子一直在执事堂亲自坐镇,府中两百甲士已悉数在册,兵戈齐备,正在廊房下集结听令!”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破釜沉舟的沉厉。
“传我令!”华督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斩钉截铁,“其一!府门紧闭!内院妇孺、仆役尽数退入后阁深院,无论前庭有何异动,决不许踏出一步!违者当场格杀!”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淬火般的冷硬。
“喏!”华亢大声应道。
“其二!”华督眼神深处如同深渊被点燃,爆出一点令人心胆俱裂的凶芒,“即刻召左师华云虎、司城华子良过府!要快!让他们走东侧后角门!就说有宋公密旨相商,关乎宋国倾覆存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厚重的深衣袍袖。那“宋公密旨”四字被他念得如同毒蛇吐信。
“其三!”华督猛地踏前一步,逼近华亢,他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瞬间吞没了管家略显佝偻的身躯,声音低沉如同闷雷在地下滚动,“命耆儿速速点齐府中最为忠勇敢死的甲士一百人!着最好的犀甲,执最利的戈矛!今夜——随我……”他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如同磨碎的冰碴,“…觐君!”最后两个字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与沉重杀意。
烛火猛然一个剧烈的跳动,光暗交错,将华督映在雕花木墙上的巨大身影拉扯得骤然拔高,宛如一头欲破壁而出、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华亢浑身一凛,额角渗出的汗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深深一揖:“喏!老奴即刻去办!”随即躬身如狸般迅速倒退几步,便转身步履如飞,无声地消失在回廊深处浓重的阴影里。
整座太宰府如同一座巨大的精密兽笼,在夜色掩盖下彻底运转起来。沉重的大门在死寂中轰然关闭,落栓的声响在空荡的前庭异常清晰。通往深宅后院的月门迅速落锁,铁索哗啦作响。脚步纷杂而急促,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各个角落涌向后园通往内宅的要道口,很快,内宅方向便彻底陷入一片异样的沉寂。几乎同时,东侧围墙外那条紧挨着太宰府高大院墙、平日少有人行的污秽窄巷尽头,那个常年封闭、布满苔藓的青石后角门,竟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窄窄一条缝隙。两个穿着寻常家仆短褐的精悍身影闪出,如同融入黑夜的游鱼,分头朝着城内不同方向疾奔而去,瞬间消失在灯火寥落如同鬼域的街巷拐角。
府邸前庭那片空旷的广场地面由坚硬的青灰色石板铺就。此时,除了悬挂在府门巨大檐角下那两盏摇晃的玄鸟铜灯投下的晕黄光圈,其余部分皆沉没在无边的黑暗里。深沉的黑暗之中,“沙、沙、沙”低沉的摩擦声规律地响起,那是穿着厚革军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如同某种庞大兽类在黑暗中屏息移动。
整整齐齐的黑色身影如同从地底冒出般,无声地从府邸通往前庭的宽阔甬道两侧的廊房阴影里浮现,悄然又迅捷地列成密集的队列。每一个身影都沉默如礁石。他们披挂着暗沉如同墨汁般的犀牛皮甲,甲片坚厚,关节处以铜扣系牢。一百名壮硕的甲士,如同一个整体在黑暗里缓缓移动。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皮革、汗水和青铜锋刃保养后那淡淡的油脂气味。最前排的甲士手中紧握的是丈长的戈矛,戈头厚重锋利,寒光在远处门灯微光映衬下偶尔闪过冷冽的星芒。后排甲士则握持着用于近身搏杀的厚重短戟,青铜的戟身透着嗜血的幽光。无人交头接耳,唯有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随即又消失在暗夜中,一种沉默的杀机如同水银般灌满整个前庭。
华督如同一杆标枪般伫立在宽阔台阶的最高处。他身披一件无任何纹饰的漆黑犀兕重甲,甲叶在台阶旁竖立的青铜长明灯微弱火苗照耀下,泛着沉重冰冷的暗金光泽。肩吞与胸甲覆盖下的魁梧身形,此刻显得如同山岳般难以撼动。他右手按在腰间悬挂的那柄样式古老的龙纹青铜长剑剑柄之上,手指稳稳扣着温润的镶嵌绿松石。
在他身侧台阶稍下方,三名同样甲胄森然的魁梧将领如同石雕分立。正中的是华督长子华耆,他身形健硕,面容轮廓刚硬如斧凿刀削,只眉宇间蕴着的那一点家族遗传的沉郁。左侧的老者是须发斑白的左师华云虎,官居军中重职,此刻浑浊老眼中精光如电,手掌按在腰间同样古朴的阔面剑柄上,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右侧是司城华子良,正值壮年,脸上刻着风霜的沟壑,眉头紧锁,眼神焦灼而锐利,不断地扫视着下方黑暗中那片肃杀的阵列。
冰冷的夜风打着旋穿过空旷的前庭,吹动华督肩甲下的墨色披风衣摆,如同招魂的幡旗无声翻动。
华云虎侧过脸,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带着浓重的疑惧:“太宰,‘觐君’……此事太过险峻!宫门卫卒人数虽寡,然皆是世代死士,况公室甲兵可依宫墙深池……”
华督并未看他,目光投向宫城方向的沉沉黑暗,只微微动了动下颌,声音轻得如同羽毛落地,却带着刮骨的寒锋:“云虎公,殇公性情,你我所知最深。十年间连年兴兵伐郑、伐戴……宋国壮丁几已尽死沙场,膏血涂野。他视国人如草芥!既已疑我,断不会容忍至天明。三诘于太庙祖灵之前……是要将我华氏满门血肉,为这宋国的‘神明’再添一道血食祭祀罢了!”
他的左手从披风下伸出。掌心赫然紧握着白日里带回的那支温润白玉簪!簪尾那一抹粘稠暗红的血污在灯下分外刺眼。他将玉簪缓缓举起,直至目光平视的位置,看着那一点深褐的血迹,如同欣赏一件稀世古器:“孔父,不过只是引燃此事的薪柴。殇公所恨者,岂止孔氏?乃恨吾等累世勋贵,在国人心中仍有分量!”他猛地攥紧五指,骨节凸起,声音陡然一厉,带着决绝的森然,“他欲饮华氏之血?好!今夜华督便入宫——让他尝个痛快!”
这番话如同淬毒的尖刀,刺得华云虎与华子良身躯皆是一震!连一直默不作声的华耆也猛地攥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华云虎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灯下剧烈地收缩,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夜风,终于,脸上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压下,代之以一种赴死般的沉肃,他猛地低下头,不再言语。华子良眼中复杂的权衡激烈碰撞了一瞬,最终也被一片冰寒的决意覆盖。
华督收回高举玉簪的手,将其紧紧握回掌心,那冰冷的锐利感刺入肌肤:“耆儿!”
“儿在!”华耆踏前半步,沉声应道,声音洪亮。
“分三队!一队三十卒,由你亲率,取戟,强破明华门!直扑宋公寝宫章华殿!入宫后不论见到何人,不问身份,阻拦者——诛!”华督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的石子,砸在地上带着寒气。
“喏!”华耆眼中爆出锐利的杀气,厉声应命。
“云虎公,”华督目光转向左师,“你率左翼三十卒,取戈矛,破开东侧承明门后,务必切断章华殿通往大殿下左右府门!宫人内侍无论官位高低,但凡敢于传讯、试图接应外朝者——格杀勿论!”他话语中杀气腾腾。
华云虎单手握拳重重击在胸前重甲上:“喏!”
“子良兄!”华督看向司城华子良,“右翼四十卒由你统领!留于宫外!一则,封锁宫城正南的午阙门!所有出入车马人员,尽皆扣押!擅闯者杀无赦!二则,”他目光猛地凝如针尖,“封锁宋公次子公子冯居于宫外少府街的府邸!严密看守!如有异动,即刻报我,可……相机处置!”这“相机处置”四字被他咬得极重,透出的意味令人窒息。
华子良重重点头,声音冷硬如铁:“喏!”
华督目光从身边将领脸上缓缓扫过,每一个都看到了焚烧般的决绝。他不再多言,手臂猛地向前一挥!动作干净利落得如同砍断一截枯枝。
“哗啦——!”
下方那片沉寂的黑色阵列骤然分开。铁甲相撞声、战靴踏地声瞬间打破了前庭的死寂。三股由黑犀皮甲包裹的钢铁洪流,在各自统领无声的手势指挥下,如同三条出闸的恶蛟,迅疾有序地分成三股,分别涌向府邸大门的三个方向,瞬间融入大门外更为浓稠的暗夜之中。
华督最后看了一眼掌心紧握的玉簪。那点暗红的血污正如同某种不祥的印记烙在温润玉质之上。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手,在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的瞬间,那支染血的玉簪竟被他决绝地、深深地刺入自己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之中!玉簪那带着暗血痕迹的尖利簪尾,冰冷地刺过几缕额发,稳稳地固定在高高结起的发髻深处,带着一种诡异而残忍的祭奠意味。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几步便融入华耆所率那队前锋最中央的阴影里,再不见踪影。
宫墙如同沉默的巨兽蛰伏于沉沉夜色之下,巨大的阴影连绵不断,散发着冰冷坚硬的气息,将星月光辉彻底隔绝在外。宫道两侧每隔数十步高耸矗立的石质望楼,上面偶尔游移着零星的黯淡火光,那是值夜卫士手中的火把,如同巨兽偶然睁开的昏黄睡眼,只能照亮自身脚下极小的一片方寸之地。宫门外值守的那队卫士,约莫十数人,裹着厚重裘衣瑟缩在冰冷的角楼下避风处,彼此挤压着取暖。深秋寒夜里梆子敲响的悠长声音从宫墙深处断续传来,穿过重重宫阙,带着遥远而空洞的回响。
“当——当——当——”
三更了。
突然!如同死水投入巨石!宫城西南角的明华门方向,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惊雷般的轰鸣、金属激烈撞击声与凄厉至极的人声嘶喊!
“杀——!”
“逆贼!尔等作乱!”守门卫士仓促的惊叫被瞬间爆发的狂吼淹没!兵刃斩断骨肉的沉闷“咔嚓”声、濒死绝望的痛吼、金铁剧烈撞击迸射出的火星撕裂黑暗,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般的死亡交响!厚重包铁的明华门似乎只抵抗了极为短暂的一瞬,便在那股凝聚了数十名最精锐甲士力量的冲击下,发出巨大的、令人牙酸的木质断裂哀鸣,“轰隆”一声被硬生生撞开!
守卫此处的少量宫城卫士猝不及防之下,有的甚至还未抽出鞘中兵刃,便在狂暴如潮的黑甲洪流冲击下被瞬间吞没!一个守门卒长穿着制式皮甲,试图转身冲向门楼鸣钟示警,一支冰冷的短矛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如同索命的毒蛇,自混乱人群的缝隙中电射而至,“噗”地一声正贯入他的后颈!鲜血迸溅!他身体猛地一挺,向前扑倒,撞在青石门槛上。
“直入章华殿!拦路者死——!”华耆雄壮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通道内炸开!他手持一支染血的长戟,踏过门内地上歪斜倒毙的尸骸,如同下山猛虎,率先突入!他身后身披沉重犀甲、如同钢铁墙壁般推进的三十名甲士轰然应诺!沉重的脚步声汇聚成风暴,踏过被撕裂的大门内侧横七竖八的尸骸和迅速蔓延开来的粘稠血泊,在宫城内部那些原本寂静的漫长石板通道里,碾压出惊心动魄的回响,直扑宫苑深处!
这骤然爆发的惊天厮杀,如同炽烈燎原的火焰,瞬间惊醒了沉睡的庞大宫城!惊恐的尖叫从各处角落腾空而起!“走水了?!”、“乱军!乱军入宫了!”绝望的呼喊刺破暗夜。
“左翼,随我来!”几乎是华耆所部冲入的同一刹那,左师华云虎须发贲张,声如洪钟,擎着一柄阔刃战刀,如老狮奋威,亲自领着他那三十名长戈甲士旋风般冲向明华门不远处的另一座侧门——承明门!
承明门前的几名守卒尚未能看清黑暗中冲来的是何方神圣,华云虎那柄沉重的战刀已经带着死亡风声横扫而至!“咔嚓!”骨裂声中一个头颅带着喷薄的血柱斜飞出去!守门的卒长惊骇欲绝地试图关门落栓,但太迟了!几根沉重的攻城槌被甲士们吼叫着猛撞过去!轰然巨响,木屑横飞!门栓断裂,半扇门板向内倒塌!华云虎身先士卒,撞破门内残骸,率领他那股钢铁洪流蜂拥而入!锋锐的戈矛如同林海,瞬间淹没了试图组织抵抗的稀疏卫队,冲入了宫苑更深处!“夺占东西两府门路!断绝内外!见人即杀!!”老者的咆哮在混乱喧嚣中依旧清晰可辨。
章华殿坐落在宫城最深、最高的台基之上,重檐庑顶沉默地压在黑夜深处,唯有檐角悬挂的几盏风灯在寒风里摇晃,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染开小小的、朦胧的弧圈,如同垂死的萤火。殿宇周围的朱漆回廊下,一队负责守夜的卫卒听闻远处骤然爆发、如同闷雷滚过的厮杀与惨叫,人人惊得面无人色,纷纷从各自蜷缩避风的角落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寻找盔甲、戈矛,队长的喝令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列阵!列阵!护驾!护守阶陛——!”
这些宫卫反应不可谓不快,但他们的阵脚还未及真正在殿前高阶下完全结成铁壁,一股裹挟着浓重血腥气味的黑色飓风便已经从通往明华门方向的宫道长街尽头席卷而至!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铁锤击打大地,密集得让人心胆俱裂!
“是太宰……华太宰的兵……”一个眼尖的宫卫借着微弱摇曳的光线看清了那支队伍前方飘扬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玄鸟军旗,以及甲胄上独特的狰狞兽首护肩样式,顿时失声尖叫出来,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守卫的心神。
“弑君作乱!华督反了!”宫卫队长声嘶力竭地狂吼,试图压下心中的恐惧,“守住阶陛!后退者斩!”他强撑着举起手中那柄沉重的长戟,戟尖在昏暗中不住地颤抖着。
箭矢如冰冷的死亡之雨,骤然从黑暗中射出!那不是精准的点射,而是密集的攒射!密集的青铜箭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覆盖了守卫刚刚站立的阵型前列!“噗噗噗噗……”沉闷的入肉声不绝于耳!几个靠前的宫卫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闷哼着向后趔趄栽倒!
这波攒射如同狂暴的石头投入平静湖水,守卫本已在巨大恐惧中勉强绷紧的阵线顿时被炸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残存的宫卫在死亡威胁下迸发出最后的凶性,他们不再列阵,如同被激怒的困兽,嚎叫着挥动手中兵刃,向那队正踏着沉重步伐、如林推进的黑甲人墙猛扑过去!刀光剑影骤然在殿前空阔的广场上交击成一片!
金铁碰撞之声响彻云霄,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如血红的夏夜萤火!“啊——!”惨烈的哀嚎声刺耳欲聋。锋利的长戈精准地刺穿皮甲,贯入胸膛;沉重的铜剑劈砍,骨肉分离;钝器撞击头颅,沉闷如敲碎陶罐。一具具身体倒下去,滚烫的鲜血沿着冰冷的地砖缝隙肆意横流漫溢。宫卫的抵抗极为短暂。如同烧红的钢刀切入冰冷的牛油,华耆所率领的这支重甲精锐仅仅一次凶狠的冲击,便将殿前广场上的守卫彻底碾碎、击溃!华耆本人如同一台冷酷的杀戮机器,手中沉重的戟头早已被粘稠的血液完全覆盖,随着挥斩溅出一道道暗红黏滞的弧线。他踏过脚下一具身着宫卫都尉服色的残碎尸体,猩红的眼球在黑暗中锁定那高高在上的丹陛甬道尽头。
“随我上去!”华耆的声音如同破锣,嘶哑却穿透了混战的喧嚣。他当先迈上通往高台的宽阔台阶。数十条血染的黑甲身影毫不停留,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流,踏过遍地尸体污血,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宫殿之间,直冲那座象征着宋国最高权柄的寝宫大门!
章华殿正殿那两扇紧闭的厚重髹漆殿门,在数十名甲士亡命般的合力冲撞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大呻吟!朱红油漆大片崩裂!“轰隆!!”伴随着一声撕裂般的巨响,粗壮的门栓彻底断裂!两扇沉重的殿门被猛然撞开!
殿内一片混乱的昏暗。光线来自角落处唯一尚存的几座青铜雁足灯盏,此刻火光也因这剧烈的撞击而激烈摇曳,让整个空间巨大的阴影如同怪兽般扭动摇曳不定。
殿中为数不多的几个值夜内侍与宫婢,此刻早已魂飞魄散,蜷缩在巨大蟠龙柱的阴影后、或翻倒的帷幔后面瑟瑟发抖,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的沉水香和某种病榻上特有的、混杂着汤药气味的微酸气味。
殿堂最深处,那张宽阔的、铺陈着厚厚锦褥的髹黑大床上,一人霍然撑起!在剧烈摇曳、明灭不定的灯火下,宋公那张苍黄枯槁的脸庞显得异常扭曲。他显然被深重的病痛折磨多时,两颊深陷下去,眼眶发青,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方才的骤变已令他心神俱震,此刻强行支撑坐起,立刻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上半身都在颤抖。他身上仅披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因匆忙起身而显得极为凌乱,眼神却因惊骇与暴怒交织而变得异常灼亮,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病兽,死死盯着殿门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如渊的洞口,被强行撕裂开!无数身着沉重黑甲的身影,如同地狱派出的索命鬼卒,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味,踏着殿门外淌入的血河,一步步碾入这座象征着他无上权柄的大殿!他们沉重的脚步踏在光滑如镜的黑石地面上,发出金属与岩石摩擦的刺耳声响,如同践踏在他的心头。为首闯入那人,身姿高大而稳定——赫然便是他的太宰,华督!
华督那张向来沉稳内敛的脸孔此刻冷硬如同石刻,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一团令人不敢直视的凶戾火焰。他身上那件沉重无纹的黑色犀甲在殿内微弱的灯火下泛着地狱般的幽光,猩红色的内里披风衣摆沉重地拖在身后,沾满了粘稠的暗黑血迹。最最刺目的,莫过于他那本该一丝不苟的高髻深处!一支温润的、式样简洁的白玉簪斜插其中!簪尾深处一点浓稠发黑的血污触目惊心!那点暗红在这肃杀无情的时刻,散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邪性与暗示!
宋公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腑间如同被塞满了灼热的木炭,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那双因惊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那支玉簪之上,旋即爆发出火山喷发般的雷霆震怒!那是孔父夫人!这是他的人!更是华督赤裸裸的示威!巨大的羞辱感和濒死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吞没了这位日渐枯朽的君主。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榻沿冰凉的硬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尖利得几乎撕破喉咙:
“华——督!你这背主之奴!尔敢噬主——?!” 最后一个字仿佛从胸腔里喷射而出,带着血沫。
华督脚步在殿心黑石地面上倏然停住。脚步回声消失。他身后杀气腾腾的数十名甲士也在距离御榻十步之遥默契地止步,如同森冷的铜墙铁壁瞬间凝结成型,长戈短戟锋刃向前折射幽光。殿内仅存的灯火似乎承受不住这凝固的杀意,猛地一阵剧烈的摇曳。
时间如同灌入百斤铜浆般缓慢流淌。宋公那因剧烈咳嗽和暴怒而微微佝偻的上半身,在摇曳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虚弱而孤立。只有那双燃烧着屈辱与狂怒的眼睛,在瘦削的面孔上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华督。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在偌大殿堂中弥漫,只有火苗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宫人压抑不住的低微啜泣声。
华督缓缓抬起右手。他的动作平稳得近乎机械。手指缓缓抚过自己发髻中斜插的那支玉簪光滑冰冷的玉质簪体,然后滑落到那一点粘稠暗红的血污之上。他的指尖在那已变为深褐色的污迹上重重捻过,仿佛要将那已经浸入玉髓深处的印记揉碎、抹掉。这简单的动作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邪恶优雅。
他的目光终于抬起,隔着十步之遥冰冷而毫无温度的空气,与御榻上那双喷火的眼睛对视。没有愤怒,没有解释,只有一片深沉如万载寒潭的死寂。
“噬主……?” 华督的喉咙里终于溢出了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浸透的刀片刮过听众的耳膜,“不……”
他向前,迈出一步!动作不快,却带着山峦倾覆般的重量感,那沉重的犀甲甲页相互摩擦,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臣此来……”他又迈出一步,声音依旧平静得令人窒息,目光却牢牢锁住宋公因为极度恐惧而开始微微扩张的瞳孔,“是请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