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狙击手,”罗文山站起身,望向高地左右两侧各有一棵高大松树的制高点,“安排在那两个位置,有松树掩护,隐蔽性好,又能清楚看到北岸的动静。
告诉他们,不到关键时刻不许开枪,要沉住气,一枪就要放倒一个,最好是鬼子的军官或者机枪手,懂吗?”
“懂!”
命令传达下去,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没有机械,所有的工具就是手里的锄头、铁锹,有的甚至只有一把刺刀,实在不行,就用双手刨。
前沿的一排战士跪在冰冷的泥地里,江风裹挟着水汽和寒气,吹得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不少人的耳朵和脸颊已经冻得通红。一锄头下去,遇到坚硬的土块,只挖起一小块,震得手臂发麻。
王小虎跟着老兵们挖战壕,他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他的手掌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后来血泡破了,泥土混着血粘在手上,钻心地疼。
他咬着牙,偷偷用衣角擦了擦渗出的血珠,又拿起锄头。旁边的老兵李大叔看在眼里,停下手里的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虎,歇会儿吧,看你这手,都出血了。”
王小虎摇摇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颤:“叔,没事,多挖一寸,咱们的工事就结实一分,到时候就多一分胜算,就能多杀几个鬼子。”
他心里想着临行前娘的嘱托,一定要活着回来,可他更清楚,只有把工事修牢固了,才能有活着的希望。
重机枪连的战士们扛着两门沉重的马克沁重机枪,一步一滑地爬上半山腰的岩石。
机枪的铁架子磕碰到石头,发出“哐当”的声响。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机枪架好,用粗壮的圆木搭起机枪座,上面铺上厚厚的钢板,再盖上一层泥土,又在周围插了些树枝伪装,做成坚固的掩体。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江面,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狙击手老张选了左侧那棵高大的松树,他动作敏捷地爬上树杈,在茂密的枝叶间搭了个隐蔽的射击位。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枪身被他保养得锃亮,枪管上还缠着一些布条,用来防止反光。
他轻轻擦拭着枪身,又检查了子弹,然后趴在树杈上,透过瞄准镜望向对岸。
北岸的芦苇荡长得比人还高,在江风中摇曳不定,隐约能看到一些晃动的影子,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有鬼子在活动。
老张眯起眼睛,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心里默念:别急,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迫击炮小组在山后选了三个隐蔽的炮位,利用地形的凹陷,用树枝和茅草把炮身伪装起来,只露出炮口对准江面。
战士们反复用标杆测量着距离,计算着角度,嘴里念念有词:“距离三百米,角度四十五度……”确保炮弹能准确落在江心和对岸的滩涂,不让鬼子的登陆艇轻易靠近。
藏兵洞的挖掘最是费力,山顶的土层下多是碎石。
战士们用钢钎凿石头,“叮当、叮当”的撞击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手臂发麻。凿下来的碎石和泥土用筐子装好,由两个人抬着运出去,肩膀很快就被压得红肿,甚至磨破了皮,渗出血迹,与粗布衣服粘在一起。
没人吭声,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工具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与此同时,在三十公里外的澧溪一带,第78军新编16师在师长吴守权的指挥下,也在紧张地布防。
吴守权年近四十,脸上刻满了风霜,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疤,那是在淞沪会战中留下的。
他深知鬼子的火力厉害,不敢有丝毫懈怠,亲自沿着江防巡查每个战壕和掩体。
看到一道战壕挖得只有半米深,他立刻火了,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士兵的屁股上,吼道:“这叫战壕?这是给鬼子当靶子吗!再挖深三十公分,至少要能把整个人藏进去,不然鬼子的炮弹一来,这玩意儿就是你们的坟墓!”那士兵被踹得一个趔趄,不敢有丝毫怨言,赶紧拿起锄头继续挖。
他又走到一个重机枪掩体前,用脚使劲跺了跺顶部的圆木,听着那“咚咚”的空响,眉头皱得更紧:“再加两层圆木,上面铺半米厚的泥土,必须能扛住山炮的轰击!别舍不得材料,保住机枪手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16师的迫击炮阵地设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翠绿的竹叶遮天蔽日,正好掩护炮身。战士们将炮身藏在竹子后面,只露出炮口,旁边还挖了浅浅的交通壕,方便在炮击间隙快速转移位置,躲避鬼子的反击。
狙击手则隐蔽在江边的芦苇丛里,穿着与芦苇同色的灰黄色衣服,趴在地上,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们的存在。
三月十四日,集团军总司令王陵基带着几个参谋,骑马巡查前线,特意来到二营的阵地。他翻身下马,拄着一根拐杖,沿着战壕慢慢走着,不时用拐杖敲敲战壕的墙壁,又弯腰看看藏兵洞的入口。
前沿的战壕蜿蜒曲折,像一条长龙趴在江边的山坡上,顺着地势起伏,隐蔽性极好。
三道鹿砦交错排列,尖尖的树梢闪着寒光,鹿砦后面,细线牵着的地雷隐藏在草丛里,悄无声息。半山腰的重机枪掩体坚固隐蔽,只露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江面,与战壕形成了立体的防御。
山顶的藏兵洞入口被树枝和茅草伪装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陵基满意地点点头,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他拍了拍罗文山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赞许:“不错,工事做得扎实,有我川军的硬朗样子!弟兄们辛苦了!”
罗文山立正敬礼,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总司令过奖了,这都是弟兄们用命干出来的。”他心里松了口气,能得到总司令的认可,说明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当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修水河镀上了一层金色。
突然,一阵“嗡嗡”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日军的侦察机低空掠过阵地,机翼几乎要擦过高地的树梢。
罗文山正趴在重机枪掩体里,透过一道狭窄的缝隙紧紧观察着。他看到侦察机的机翼下挂着两颗黑色的炸弹,心里清楚,这是鬼子在侦察虚实,标记目标,真正的进攻,恐怕就在这一两天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机枪手,那是个憨厚的四川汉子,此刻手心正微微出汗。罗文山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检查好武器,子弹上膛,保险打开,准备迎接鬼子的第一波进攻!”
机枪手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冰冷的机枪把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北岸,那里的芦苇荡在暮色中摇曳,仿佛藏着无数的杀机,让人心里发紧。
江风比白天更冷了,呜咽着穿过战壕和树林,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奏响悲凉的序曲。
整个修水南岸,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士兵咳嗽声和武器碰撞的轻响,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等待着那即将撕裂平静的炮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