筐里装着几把干豆角,还有三个拳头大的南瓜,表皮带着淡淡的霜白,看着就面。老马掂量着,倒了多半袋盐给他们,妇人看了,又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几个野鸡蛋,小小的,带着褐色的斑点,她塞给林秀:
“姑娘,你们给伤员补补身子,看他们遭的罪……”林秀心里一热,要把盐再分点给她,妇人却按住她的手,手劲还不小:“快拿着,你们比俺们更需要,守着城,才有家啊。”
往回走时,麻袋里的折耳根、马齿苋透着清苦的香气,混着泥土的味道;网兜里的鱼虾时不时蹦跶一下,溅出点水珠子;
竹筐里的南瓜沉甸甸的,压得筐绳“咯吱”响。小李掂着手里的干豆角,豆角干硬却带着点太阳的味道:“班长,这下够吃几天了,弟兄们能喝上南瓜汤了。”
老马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山尖藏在云里,像插在天上的剑。他烟杆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
“这只是开头。要守着城,就得跟这山、这水、这百姓搭伙过日子,互相帮衬着,才能熬得下去。”正说着,小李忽然拽了拽他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班长,你看那边山坳里!”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密林深处露出一角残破的土地庙,庙顶都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黑黢黢的梁木。
庙门口站着两个端枪的日本兵,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还有几个穿着便服、斜挎着枪的人在周围晃悠,那腰杆挺不直,见了日本兵就点头哈腰的谄媚姿态,一看就是汉奸。土地庙的门缝里,隐约能看到堆着不少木箱,上面印着模糊的日文标识,像小鬼子的膏药旗似的扎眼。
“是小鬼子的补给点!”老马眼睛一瞪,瞳孔都缩紧了,压低声音道,“看这架势,里面准是粮食和弹药,不然犯不着派兵守着。”
林秀也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那些木箱的尺寸和样式,跟之前在战场上见过的日军弹药箱一模一样,错不了。
“咱们先撤,别打草惊蛇。”老马当机立断,往旁边的树林里缩了缩,“这事儿得赶紧报给罗营长,让他定夺。”
几人猫着腰,悄悄退了回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断了树枝。一路疾行回到县城,城门哨兵见他们带着不少东西,眼里都亮了亮。
林秀和赵兰先回了救护所,把采来的草药分类摊在门板上晾晒,阳光透过祠堂的窗棂照在草药上,蒸起淡淡的水汽,带着点清苦的香。老马则扛着麻袋,直接往罗文山的阵地跑,麻袋撞着他的腿,“咚咚”直响。
“罗营长!发现小鬼子的补给点了!”老马一头冲进罗文山驻守的断墙,那断墙还留着炮弹轰过的豁口,他跑得急,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气喘吁吁地把情况一说,胸口像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
罗文山正对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琢磨日军的动向,手指在地图上戳着,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像点着了两盏灯:“具体在哪儿?守着多少人?”
老马喘匀了点气,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地形:“在城东的山坳里,一座破土地庙,就两个鬼子,十来个汉奸,看着松懈得很,那几个汉奸还在赌钱呢。”
罗文山“啪”地拍了下大腿,震得旁边的茶缸都跳了跳:“好机会!这伙龟儿子,藏得倒深!”他立刻让人去请陈师长,又让人去叫王连长和几个排长,嗓门洪亮:“都过来!有硬仗——哦不,是捡便宜的仗打!”
等众人到齐,他指着老马画的地形,“小鬼子的补给线被咱们掐了好几次,这处据点肯定是他们藏着应急的,端了它,既能补充咱们的给养,又能断了他们的念想,让他们知道,在武宁地界,别想舒坦!”
当天傍晚,日头西斜,把山影拉得老长,像一条条黑带子,正好掩护他们的身影。
罗文山带着三十多个精壮士兵,手里攥着枪,跟着老马往山坳摸去。士兵们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点兴奋,也憋着股劲。
靠近土地庙时,两个日本兵正靠在墙角抽烟,烟卷明灭着,他们聊着天,时不时发出点笑声,完全没在意周围。
那几个汉奸则聚在庙门口,围着块破布赌钱,铜板碰撞的叮当声在山里格外清晰,连个放哨的都没有,松懈得像没上弦的钟。
“神枪手,解决门口的鬼子。”罗文山趴在草丛里,低声下令,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旁边一个趴着的士兵,端起枪,瞄准,“咻、咻”两声,几乎听不见的枪响过后,两个日本兵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烟卷掉在地上,还冒着点青烟。
赌钱的汉奸们还没反应过来,罗文山一挥手,带着人已经冲了上去,“不许动!举起手来!”
汉奸们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铜板“哗啦”撒了一地,有的想摸枪,被士兵们眼疾手快,一脚踹翻在地,“哎哟”一声,三两下就被捆了个结实,像串粽子。
罗文山带人冲进土地庙,里面果然堆着十几箱罐头、大米,白花花的大米透过箱缝能看见,还有几箱子弹和手榴弹,箱盖没盖严,露出黑漆漆的弹头。
“快!搬!动作麻利点!”罗文山压低声音喊,眼睛里闪着光。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往外搬箱子,老马带着炊事班的人也赶来帮忙,把大米往麻袋里倒,“哗哗”的声响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子弹箱则由两个士兵抬一个,脚步飞快。
“营长,剩下的怎么办?带不走了。”一个士兵指着没搬完的几个箱子问,额头上全是汗。
罗文山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狠劲:“留两颗手榴弹,给他们添点料,别浪费了。”
士兵们迅速撤出土地庙,跑出老远,找了个隐蔽的坡地趴下。罗文山喊了一声:“扔!”两颗手榴弹被使劲扔进庙门,
“轰隆——轰隆——”两声巨响,震得地面都抖了抖,土地庙的屋顶被炸塌了半边,火光瞬间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的,像条黑龙。
回到县城时,夜色已经浓了,星星在天上眨眨着眼睛,像是在为这场胜利点灯。
陈良基站在院里,看着士兵们一趟趟搬进来的箱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他拍着罗文山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拍出响声:“好小子,真有你的!这下咱们能喘口气了,弟兄们也能吃顿饱饭了!”
救护所里,灯火摇曳,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林秀和赵兰正忙着给伤员换药,她们把白天采来的蒲公英洗净,放在石臼里细细捣碎,绿莹莹的药汁顺着石臼边缘往下滴,带着股清苦的草木香。
赵兰小心翼翼地把药泥敷在那个腹部发炎的士兵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轻轻缠好,士兵疼得哼了一声,却又很快舒了口气:“林医生,赵医生,这药敷着,好像没那么烧得慌了。”
林秀正用马齿苋煮的水给另一个伤员清洗腿部伤口,温水混着草药的淡味,洗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她动作轻柔,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这草药性子温和,能慢慢把炎症压下去,就是见效慢些,你们多担待。”
这时,老马端着个木盆走进来,盆里是刚熬好的大米粥,热气腾腾的,白花花的米粒在粥里翻滚,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
他把盆放在墙角的矮桌上,招呼道:“林医生,赵医生,还有弟兄们,快趁热喝点粥,补补力气。”
几个能动弹的伤员挣扎着坐起来,看着那盆粥,眼里都泛起了光。
林秀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那个腹部受伤的士兵嘴边,士兵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得他眼眶都红了:“好久没喝过这么香的粥了……”
赵兰也给旁边的伤员喂着粥,转头看向林秀,眼里带着笑意:“你看,今天没白忙活,不仅找到了药,还能让弟兄们喝上粥。”林秀点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窗外,士兵们正围着刚搬回来的弹药箱忙碌,有的在清点子弹,有的在擦拭枪支,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低声的笑谈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月光透过祠堂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伤员们渐渐舒展的眉头和士兵们疲惫却兴奋的脸上,也落在那盆还冒着热气的大米粥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空气中飘着野菜的清香、河水的湿润,还有一丝盐巴的咸涩,混着硝烟散尽后的宁静,在鼻息间萦绕。林秀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觉得,这漫漫长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在这绝境里,靠着这山野里的草木、溪水里的鱼虾,还有百姓们递过来的红薯、南瓜,以及弟兄们攥在手里的枪,一点点攒起来的,不只是粮食和弹药,更是活下去的希望,是守着这座城、守着身后万家灯火的底气。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药臼,里面还剩些蒲公英的残渣,心想明天再去山里多采些,或许还能找到别的草药。
只要人在,希望就不会断,就像这山野里的草木,哪怕被炮火翻耕过,春雨一浇,照样能冒出绿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