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寒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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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大洪山像是被老天爷扔进了冰窖,冻得连石头都在瑟瑟发抖。

鹅毛大雪从初七子夜就没歇过,棉絮似的雪片成团成团砸下来,

到初八晌午,天地间早已分不清界限,只有一片晃眼的白,白得人睁不开眼,连远处的山影都成了淡墨色的模糊轮廓。

风裹着雪沫子,呜呜地在山谷里打转,时而尖利如哨,时而沉郁如泣,像是有无数冤魂在雪幕里游荡哭嚎。

陈山虎扒着猴儿寨那半截断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青筋在冻得发紫的手背上突突跳动,指甲缝里嵌着的雪碴子早冻成了冰,稍一弯指,就刺得肉疼,那痛感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又麻又酸。

他望着远处那片松林。

平日里苍劲的松树,此刻全被积雪压得弓着腰,枝桠上的雪厚得像裹了层棉絮,时不时有不堪重负的枝桠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断枝坠进雪地里,连带着一团雪块闷头扎下去,落得无声无息,连回音都被厚厚的积雪吞了去。

这声音让陈山虎心里发紧——像极了夜里弟兄们冻得浑身抽搐时,骨头缝里发出的细微呻吟,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一下下剐着他的心。

“虎连长,再这么下,怕是连喝口雪水都得凿冰了。”

张算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每个字都裹着寒气,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他裹着那件露出棉絮的破被子,棉花成团成疙瘩,黑黢黢的,早没了保暖的样子,后背却紧紧贴着冰冷的寨墙,仿佛想从石头里借点热气,可那石头冻得像铁块,只会吸走他身上仅存的温度。

怀里揣着个麻布口袋,鼓鼓囊囊的,却硬得像块冻住的石头——那是他用营部仅剩的三块银元,

托山下一个猎户冒着枪子儿摸上山换来的半袋糙米,猎户说山下的粮铺早就被抢空了,这米还是从自家粮缸底刮出来的。

陈山虎没回头,目光落在寨外那片被大雪封死的凹地上。三天前,老烟枪就是在那儿没的。

那天雪稍小些,风却更烈,刮在脸上像刀子。

老烟枪拄着根断枪托,枪托上的木头裂了道缝,他一步一滑地往林子里钻,军靴早就磨透了底,露出的脚趾头冻得通红。他说要给弟兄们找口野菜,哪怕煮锅野菜汤,也能暖暖身子。

陈山虎拦他,说雪太深,冻得硬邦邦的,土都挖不动,哪有野菜?

老烟枪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嘴,牙床上还沾着点烟油子:“虎连长你忘了?咱四川山里,再冷的天,石缝里也藏着马齿苋,那玩意儿抗冻,挖出来洗洗,搁锅里一煮,带着点酸头,开胃。”

结果野菜没找着。

傍晚时,巡逻的弟兄在一棵松树下发现了他,背靠着树干,像是累极了歇脚,手里还攥着半把冻得发黑的草根,指节僵得掰都掰不开。

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雪粒,像是刚琢磨出了回锅肉的新做法,要跟弟兄们炫耀。

陈山虎当时蹲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手,硬得像块冰,那笑容就冻在脸上,看得人心头发堵。

“虎哥,”狗娃李满囤的声音怯生生的,却透着股倔劲,像寒冬里钻出石缝的小草,“俺把老叔那杆烟袋收好了。铜的,冻不坏。”

陈山虎转过身,看见那半大的孩子正往怀里塞东西,动作小心翼翼的。

狗娃的小脸冻得青紫,颧骨上结着层薄冰,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珠,一说话就扯得生疼,倒吸凉气的声音细若蚊蚋。可他眼里的光,却比寨墙上的冰棱还亮,那是种不肯熄灭的火苗。

那杆铜烟袋是老烟枪的宝贝,烟锅上刻着朵小小的芙蓉花,花瓣边缘都被摸得发亮,是他婆娘临走时给刻的,刻完第二天,婆娘就被流弹打中了。

平日里老烟枪总揣在怀里焐着,连擦都用自己的破袖口,如今却安安稳稳躺在狗娃怀里,隔着件单衣,能感觉到铜烟锅的冰凉。

“藏严实些。”陈山虎抬手摸了摸狗娃的头,手心的冻疮蹭过孩子的耳朵,那耳朵冻得像块红玛瑙,硬邦邦的。

狗娃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只是睫毛上的雪粒簌簌往下掉。“等打跑了鬼子,咱带着这烟袋回四川。

到时候找个暖和的炕头,生个火盆,给老叔点袋烟,让他听听咱四川的画眉叫,那嗓子亮堂着呢。”

狗娃用力点头,下巴上的冻疮被扯得通红,他却咧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俺娘说,四川的春天,田埂上全是油菜花,黄灿灿的,香得能醉死人。

到时候俺就去摘一大把,插在老叔的烟袋旁边。”

话音刚落,张算盘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弓成了虾米,像只被踩住的虾子,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胸腔里的震颤,仿佛要把心肝都咳出来。

怀里的米袋“咚”一声掉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块石头砸在棉花上。

他慌忙扑过去捡,膝盖重重磕在冻硬的雪地上,疼得他“嘶”了一声,手指刚触到麻袋,就像被烫着似的缩了一下——袋子上结着层薄冰,冷得刺骨,像摸到了烙铁。

“不值当啊……”张算盘抱着米袋,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刚涌出来就冻在了眼角,“那三块银元,本该给二柱子换药的。

他腿上的冻疮烂得能看见骨头了,昨天夜里疼得直哼哼,咬着木头都没敢出声……”

陈山虎弯腰捡起米袋,掂量了掂量,那点分量轻得让人心慌。这点米,够全连三十七人喝半顿稀粥,还得掺着雪水,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想起出川那天,弟兄们背着沉甸甸的行囊,里头装着四川的辣椒面、自家腌的腊肉,还有婆娘烙的饼,饼上还留着芝麻香。

那时他们唱着《出川歌》,嗓子吼得震天响,说要把鬼子赶下海,说打完仗就回四川,吃回锅肉,喝盖碗茶,躺在自家的竹椅上晒太阳。

可现在,别说回锅肉,连口热汤都成了奢望。

锅里的铁锈都快被刮下来了,烧火的柴也只剩些湿木头,烧起来净冒烟。

陈山虎把米袋递给张算盘,指尖触到对方的手,冰得像块铁,冻裂的口子纵横交错,看着就让人牙酸。

他看见张算盘的袖口磨破了,露出的手腕上全是冻疮,红肿得像发面馒头,有些地方还流着黄水,结了层薄痂。

“算盘,”陈山虎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喉咙的涩痛,“弟兄们冻着饿着,只要还有口气,就能杀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