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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哥!小心!”狗娃的喊声刚起,带着哭腔,子弹就像暴雨般扫了过来,雪地里被打出无数个小坑。
陈山虎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是被大锤砸中,接着是腹部、左臂,火辣辣的疼,温热的血顺着衣服往下流,很快就在雪地里积起一滩,冒着热气。
他踉跄着后退,靠在一截断墙上,砖石冰冷,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鬼子身影都在晃动,却死死盯着冲上来的鬼子,手里的大刀还在微微颤抖,却不肯放下。
他看见狗娃被两个鬼子用刺刀挑了起来,小小的身体在空中晃了晃,像片被风吹起的叶子,然后重重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雾。
少年最后望过来的眼神,带着点不甘,又有点解脱,像极了刚从军时,怯生生问他“虎哥,四川的回锅肉真的那么香吗”的模样,那时候孩子眼里满是对家乡的念想。
“狗娃……”陈山虎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腥甜的血涌上嘴角,他用力咽了下去。
雪地里,弟兄们的身影一个个倒下,有的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
有的手指深深抠进冰雪里,仿佛要抓住这片他们用命守护的土地,指缝里渗着血;
还有的身体都冻硬了,嘴角却带着笑,像是看到了什么好光景。
陈山虎笑了,笑得眼泪混着血往下淌,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他摸向怀里,那里藏着最后一枚手榴弹,是他留着给自个儿的,不能被活捉。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鬼子,他们的钢盔在雪光下闪着冷光,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
他突然站直了身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过去,双臂死死抱住两个鬼子的腰,像铁箍一样,那两个鬼子吓了一跳,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刺刀胡乱往他背上捅。
陈山虎的手指摸到了手榴弹的拉环,粗糙的铁环硌着他的手。
“小鬼子……”他的声音在风雪里飘得很远,却带着一股子烧不尽的狠劲,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川军的魂……你们灭不了……大洪山在……中国就在……”
“轰——!”
火光冲天而起,把漫天飞雪染成了通红,像一场盛大的晚霞。
爆炸的气浪卷着血肉和雪块冲上夜空,又缓缓落下,盖在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像给这些川军汉子,盖上了一床厚重的白被。
风雪依旧在吹,仿佛在低声呜咽,又像是在默默守护。
雪,还在下,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一片苍茫里。
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从铅灰色的天空砸下来,
落在断壁残垣上,落在僵硬的躯体上,簌簌作响,仿佛在为这场惨烈的厮杀添上最后一抹悲凉的注脚。
风,还在吼,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光秃秃的山梁,刮过川军将士冻得青紫的脸颊。
那风声呜咽着,时而尖利如哨,时而沉闷如鼓,搅得天地间一片混沌,
连远处的枪声都被这风雪揉碎了,变得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猴儿寨的残堡塌了大半,烧焦的木梁斜斜地插在雪地里,
断砖碎瓦混着凝固的血污,在皑皑白雪中显得格外刺目。
三十七名川军将士,就那样保持着各式各样的姿态倒在雪地里
——有的还紧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向敌人;
有的身体前倾,像是在冲锋的路上被击中;
还有的蜷缩着,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那是他们离家时,老娘塞在手里的念想。
他们的血,汩汩地从伤口涌出,在冰冷的雪地上融化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然后汇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溪,慢慢渗进大洪山冻得坚硬的泥土里,
像是要把这片土地也染上故乡的颜色。
风雪似乎更急了,呜咽声也愈发凄切,像是无数个亡魂在低低哭泣,
又像是在为这些魂断异乡的川军将士唱起一曲悲壮的挽歌,那歌声里,有对故乡的思念,有对家国的忠诚,也有对侵略者的愤恨。
大洪山的雪是白的,白得纯粹,白得晃眼,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圣洁的苍白里,却唯独盖不住那些不屈的灵魂。
川军的血是红的,红得鲜艳,红得滚烫,像是他们心中永不熄灭的火焰,
哪怕在这冰天雪地里,也依然带着灼烧的温度,映照着他们保家卫国的决心。
白的雪盖不住红的血,就像任何苦难都磨灭不了英雄的事迹;
冷的风灭不了热的魂,就像再凛冽的寒冬,也挡不住春天的脚步。
这场被风雪铭记的殇战里,这场带着国仇家恨的复仇,最终以全连将士殉国为代价,却让骄横的日军留下了两百多具尸体。
猴儿寨的堡墙没了,但弟兄们的骨头,却像一根根坚硬的石柱,深深扎进大洪山的土地里,长成了一座无形的碑,永远矗立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地方;
他们的血,染红了大洪山的土,让每一寸土地都浸润着忠魂的气息;
他们的魂,永远留在了这里,化作了山间的风,岭上的雪,守护着这片他们誓死扞卫的山河。
许多年后,大洪山的雪依旧年复一年地下着。
有人在深及膝盖的雪地里,捡到过一根锈迹斑斑的铜烟杆。
那烟杆被岁月磨得光滑,铜锈深处,仔细看,还藏着一点暗红的粉末——
那是一点来自四川的辣椒面,是某个川军弟兄揣在怀里,想在最冷的时候,舔一口暖暖身子,也暖暖乡愁的念想。
那点辣椒面,就像一个沉默的符号,诉说着一段被风雪掩埋,却永远不会被遗忘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