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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军二十九集团军指挥部里,王缵绪直起身,军大衣的褶皱里抖落几片细碎的雪沫。
他望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士兵的小红旗,像是能透过这些木牌看到弟兄们在雪地里冻得发紫的嘴唇、皴裂的手背,喉结滚动了一下,对正整理电文的参谋长招了招手:“老张,你过来。”
参谋长连忙放下手里的铅笔,快步走到他身边,耳上的冻疮被冷风一吹,红得发亮。“总司令,您吩咐。”
王缵绪的目光掠过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野菜糊糊,瓷碗边缘结着一层薄冰。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不容错辨的坚持:“你看这天气,零下好几度,弟兄们穿着单衣草鞋,有的连袜子都没得穿,在山里头趴上半个时辰,骨头都能冻透。”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大衣上一颗磨平了棱角的铜扣,那是出川时母亲亲手缝上的。
“咱们缺衣少食,枪不如人,炮不如人,可这身子骨不能先垮了。
你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搜罗些辣椒、生姜——哪怕是陈年老姜,发了芽的也行,实在没有,找点花椒、茱萸凑数也行。”
参谋长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露出难色:“总司令,这……附近几个村子早就被鬼子扫荡过两回了,老百姓家里能吃的都藏得严实,辣椒生姜这东西金贵,怕是不好找啊。
前几日老烟枪去搜粮,连盐罐子都翻遍了,只找到小半袋粗盐。”
“去搜!”王缵绪的声音陡然提高,却又很快压了下去,带着几分沙哑的恳切,“让各营文书带着弟兄,挨村挨户去问,跟老乡好好说,咱们不是抢,是借!记着账,等打跑了鬼子,加倍还!
实在不行,就用咱们缴获的鬼子罐头、布料跟老乡换——总能凑出些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来,打得他脸颊生疼。
远处青峰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隐约能听到岗哨传来的咳嗽声。
“把这些东西集中起来,让炊事班架起大锅,在各个据点都熬成热汤。
辣椒要多放,越辣越好,生姜切片熬得烂烂的,让弟兄们连汤带渣都喝下去,出一身汗,寒气就能逼出去大半。”
参谋长看着总司令眼里的红血丝,心里一酸,挺直了腰板:“是!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让各连通讯员都动起来,分片去找,就是刨地三尺,也得把东西凑齐了!”
“慢着。”王缵绪叫住他,声音放缓了些,“跟弟兄们说清楚,汤熬出来,先给哨卡的哨兵、潜伏的侦察兵送,他们在风口上守着,最遭罪。
剩下的,不管官衔大小,一人一碗,谁也别多占。”
参谋长重重点头,转身正要往外走,又被王缵绪拉住。
总司令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递了过去,纸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这是我老婆子给我塞的,两小把干辣椒,我一直没舍得吃,你拿去凑数。”
参谋长看着那油纸包,眼眶一热,想说什么,却被王缵绪摆手制止了。
“快去办吧,早一刻让弟兄们喝上热汤,就多一分力气跟鬼子干。”
参谋长攥紧油纸包,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风雪卷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王缵绪望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墙上的地图,青峰山的位置被油灯照得明明灭灭。
他抬手拢了拢军大衣,仿佛这样就能把暖意多分些给那些在风雪中坚守的弟兄们。
电台依旧滴滴答答地响着,像是在数着时间,也像是在为这场寒冬里的坚守,敲打着微弱却执着的节拍。
窗外的风更紧了,可指挥部里,那份要给弟兄们熬出热汤的念头。
像一星火种,悄悄燃了起来,带着点辣辣的、暖烘烘的盼头。
参谋长攥着那包干辣椒,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军靴里的冻疮被冻得发麻,可心里那股子热劲却烧得正旺。
他没回自己的住处,径直往军需处走去。
军需处设在村头的一间破庙里,门板缺了块角,用草席糊着挡风。
守在里面的军需官正借着油灯清点仅剩的几匹布料,见参谋长进来,连忙起身:“参谋长,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老李,给我支三十块大洋。”参谋长解开棉袄扣子,从怀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铁皮烟盒,抖出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上,“有急用。”
军需官愣了愣,手指在账本上顿了顿:“参谋长,咱们的军饷早就断了,这三十块是留着应急的……”
“就是应急。”参谋长划着火柴点烟,火光映亮他眼下的青黑,“总司令吩咐,要给弟兄们熬驱寒汤,缺辣椒生姜,得去跟老乡换,或是……想别的法子。”
他没明说去鬼子营地的事,怕军需官担惊受怕。
军需官看着参谋长眼里的红血丝,又想起雪地里冻僵的弟兄们,咬了咬牙,从木箱底层摸出个布包,解开时露出三十块银元,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上个月从鬼子手里缴获的,一直没敢动。参谋长,您可千万当心。”
参谋长把银元揣进贴胸的口袋,那里还暖着总司令给的干辣椒。“放心,换不回东西,我就把这三十块大洋原封不动给你带回来。”
说罢转身就走,草席门被他撞得晃了晃,带进一阵寒风。
伙房在指挥部后院,三间土坯房,烟囱里没冒烟,只有一盏马灯悬在屋檐下,照着地上结的冰。
老烟枪正蹲在灶台前,用冻裂的手搓着冻成硬块的野菜,见参谋长进来,连忙站起来:“参谋长,您咋来了?”
“叫上三个手脚麻利的炊事兵,带上家伙,跟我走。”
参谋长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目光扫过墙角那口掉了底的铁锅,“把那两个空麻袋带上,刺刀都带上,有用。”
老烟枪虽不知要做什么,却没多问,转身叫了三个年轻炊事兵。
都是四川老乡,一个叫栓柱,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是前几日炸鬼子碉堡时被弹片划伤的;
一个叫二娃,个子瘦小,却机灵得很;还有个叫石头,力气大,背上背着口行军锅。
“参谋长,咱这是去哪儿?”栓柱把麻袋搭在肩上,绷带被扯得生疼,却咬着牙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