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劫:忘川河畔的彼岸花
第一章 判官笔落朱砂泪
忘川河的水永远是浑浊的,像被打碎的墨锭在黄泉里熬了千年。十八岁的阿绾赤足坐在奈何桥头的三生石上,裙摆被河风掀起细碎的红浪,发间别着的曼珠沙华簪子随着她晃腿的动作轻轻摇曳,花瓣边缘泛着幽幽的荧光。小姐,您又偷跑出来了。身后传来青灯婢怯生生的声音。小姑娘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火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判官大人已经在阎罗殿摔了三次笔了,说您再不去学《九幽律例》,就要把您的缚魂索捆仙绳阿绾转过脸,一双杏眼在昏暗的幽冥界亮得惊人。她是十殿阎罗唯一的女儿,生来便带着三分阳间人的暖,七分幽冥界的凉。此刻她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刚从轮回井边捡来的铜钱,铜钱上还沾着未散尽的人间烟火气。青灯,你说人间的新娘子是不是都穿这么红?她忽然把铜钱抛向空中,看着它化作一道流光坠入忘川河。河水翻涌了一下,浮起半片烧焦的婚书,上面百年好合四个字被水泡得模糊不清。青灯婢打了个寒噤:小姐,那是上周自焚而死的烈女魂魄留下的执念。判官说这种怨气太重的东西碰不得。话音未落,阿绾已经赤着脚踩进了及踝的忘川水里。河底的淤泥裹挟着历代鬼魂的执念,冰凉地钻进她的趾缝。她弯腰拾起那半片婚书,指尖触及纸面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红烛高烧的婚房,男人狰狞的笑,女子脖颈间喷涌的鲜血染红了大红嫁衣。好疼啊......阿绾捂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幽冥界的魂魄不会疼,可她偏偏继承了母亲的半颗人心。当年母亲就是因为这颗心,才被逐出幽冥界,永世不得踏入黄泉一步。放肆!一声怒喝如惊雷般炸响,忘川河的水面骤然掀起丈高的黑浪。阎罗王玄色朝服上的十二章纹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左手握着生死簿,右手高举的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金光,将阿绾周围的怨气尽数打散。父王。阿绾垂手而立,婚书在她掌心化作灰烬。她知道父亲又要开始长篇大论,说她身为幽冥贵女不该如此任性,说她肩上扛着十殿的兴衰荣辱。果然,阎罗王的声音冷得像忘川河的冰:明日起去寒冰狱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他转身时,玄色衣袍扫过阿绾的脸颊,带着千年寒冰的气息。阿绾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声音轻得像叹息:父王,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阎罗王的身体僵住了。三千年了,这个名字第一次被人在他面前提起。他缓缓转过身,阿绾看见他眼中翻涌的痛苦,那是比寒冰狱还要深的绝望。她是......阎罗王的声音有些沙哑,一个会笑的人。那天晚上,阿绾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穿白衣的女子在奈何桥头种满了曼珠沙华,她笑起来的时候,连忘川河的水都变得温暖。女子伸出手,掌心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心脏:阿绾,娘把这个给你,以后你就既有幽冥界的法力,又有人间的温度了。阿绾惊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寒冰狱的玉床上,指尖还残留着心脏的余温。狱门外传来青灯婢压低的声音:小姐,秦广王殿下来了,说有要事求见。第二章 千年怨偶锁魂链秦广王是十殿阎罗中最年长的一位,此刻他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里捧着的紫金钵盂里飘出缕缕黑烟。阿绾认得那是锁魂链断裂时才会有的怨气,这种链子是用九幽玄铁打造,除非遇到至阳至烈的阳气,否则绝不可能断裂。小侄女,秦广王捋着花白的胡须,眼神躲闪,这是......从轮回道里发现的。紫金钵盂里盛放的哪里是什么锁魂链,分明是半截染血的红绳。红绳上串着两颗同心结,一颗已经发黑,另一颗却依旧鲜红如初。阿绾的指尖刚碰到红绳,整座寒冰狱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墙壁上凝结的冰棱簌簌坠落,露出后面刻满符咒的青铜甲片。这是......阿绾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些符咒她在《九幽秘录》里见过,是用来镇压上古凶兽的封印。传说饕餮以魂魄为食,一旦冲破封印,整个幽冥界都会沦为它的猎场。秦广王叹了口气:三日前,有个阳间人带着这红绳闯入轮回道,不仅打断了百鬼轮回,还无意间破坏了饕餮的封印。现在那凶兽的怨气已经渗透到了六道,若是七日之内找不回完整的红绳,后果不堪设想。阿绾握紧了红绳,同心结上的血迹传来滚烫的温度。她想起梦里母亲的话:人心会疼,但也会爱。阿绾,永远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付出真心。我去人间。三个字像惊雷般在寒冰狱炸响。秦广王惊得差点把紫金钵盂摔在地上:万万不可!你身上流着幽冥界的血,若是在人间动用法力,会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可除了我,还有谁能找回红绳?阿绾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红绳上有母亲的气息,她一定知道些什么。阎罗殿的青铜巨钟敲响了七声,这是幽冥界最高级别的议事信号。十殿阎罗齐聚一堂,黑白无常分立两侧,牛头马面手持哭丧棒,整个大殿弥漫着凝重的气氛。此事绝无可能!楚江王拍案而起,他豹头环眼,声若洪钟,阿绾是我幽冥界唯一的希望,岂能让她去那污浊的人间冒险?可饕餮破印在即,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六道崩塌?宋帝王冷笑一声,他总是戴着一张青铜面具,没人见过他的真容。就在众说纷纭之际,一直沉默的阎罗王突然开口:让她去。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上雕刻着展翅的凤凰,正是当年他送给妻子的定情信物,凤血玉,能在危急时刻护她周全。阿绾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父亲终于肯原谅母亲了。临行前夜,阿绾悄悄来到奈何桥头。孟婆正用木勺搅动着锅里的汤,汤面上漂浮着无数人脸,那是即将轮回的魂魄最后的记忆。婆婆,您说我娘她......还会记得我吗?阿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孟婆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映出阿绾的身影:傻孩子,喝了孟婆汤的是魂魄,不是心。她舀起一勺汤递给阿绾,回魂汤能让你在人间看见魂魄,去吧,去找你想找的答案。阿绾接过汤碗一饮而尽,舌尖泛起苦涩的滋味。她不知道,这碗汤不仅能让她看见魂魄,还会让她在遇见命定之人时,承受剜心之痛。第三章 人间烟火遇故人人间的阳光刺得阿绾睁不开眼。她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闻着街边包子铺飘来的香味,忽然觉得有些眩晕。幽冥界永远是昏暗的,她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世界。小姑娘,算命吗?不准不要钱!一个戴着墨镜的算命先生拉住她的胳膊,他摊位上的幡子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大字,旁边还摆着个收音机,正在播放咿咿呀呀的戏曲。阿绾看着算命先生头顶飘着的一缕黑气,那是短命之相。她刚想开口,却听见收音机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旋律——那是母亲教她的歌谣,是幽冥界没有的调子。这是什么曲子?阿绾抓住算命先生的手腕,指尖触及他皮肤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破庙,油灯,女子抱着婴儿轻声哼唱,男人的刀刺穿了女子的胸膛。哎呀!算命先生痛得大叫,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算命不给钱还打人?阿绾松开手,看见自己的指尖沾着一丝血迹。她刚才情急之下动用了幽冥法力,差点要了这算命先生的命。对不起。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冥币递给算命先生,却被对方一把挥开。神经病啊!用假钱糊弄我!算命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周围的人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阿绾的胳膊。对不起,我妹妹脑子不太好使,我代她道歉。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山涧清泉流过玉石。阿绾抬起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她的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你没事吧?男人扶住她,眼中满是关切。他身上有淡淡的檀香,让阿绾想起忘川河畔的菩提树。顾大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妹妹?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跑过来,她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我叫林晓晓,是顾大哥的邻居。阿绾看着林晓晓头顶的红光,那是旺盛的生命力。她又看向男人,他头顶的光却是一半红一半黑,红的是阳寿,黑的是......死气。我叫阿绾。她艰难地开口,心脏的疼痛让她几乎说不出话。她知道,这个男人就是孟婆说的命定之人,也是她剜心之痛的源头。男人把阿绾带回了家。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楼梯间堆满了杂物,墙上贴着泛黄的字。男人的家在顶楼,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收拾得干净整洁,阳台上种着许多多肉植物,窗台上还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男人和一个老妇人的合影。这是我奶奶。男人看出了阿绾的目光,她去年去世了,走的时候很安详。他给阿绾倒了杯水,你叫阿绾是吗?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在街上?阿绾捧着水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她不能说自己来自幽冥界,只能编了个谎:我从乡下来,来找我母亲。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三个月前在城郊发现的无名女尸,和你描述的有点像。照片上的女人已经面目全非,但阿绾还是一眼认出,那是母亲的玉佩——和父亲给她的一模一样。心脏又是一阵剧痛,阿绾捂住胸口,冷汗浸湿了后背。她看见照片上女人的魂魄正站在男人身后,眼眶流着血泪,一遍遍地说:别相信他......别相信他......你怎么了?男人扶住她,他的手很烫,烫得阿绾几乎要融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顾大哥,你叫什么名字?顾言。男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梦呓,照顾的顾,言语的言。阿绾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她知道这个名字,在父亲的生死簿上见过。顾言,阳寿二十三岁,死于一场大火。而今天,正是他的二十三岁生日。第四章 鬼宅凶铃夜惊魂顾言的奶奶留下一栋老宅子,据说闹鬼,一直没人敢住。阿绾跟着顾言来到这里时,太阳已经落山了。老宅的朱漆大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枝繁叶茂,只是叶子都是黑色的。这里就是我奶奶家。顾言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灰尘簌簌落下,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奶奶说这棵石榴树是她和爷爷结婚时种的。阿绾看着石榴树下蜷缩的黑影,那是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女孩,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舌头伸得老长。女孩看见阿绾,突然尖叫着扑过来,却在接触到阿绾身上凤血玉的瞬间化作青烟。小心!顾言拉住阿绾,这里阴气太重,我们还是走吧。阿绾摇摇头,她看见女孩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枚银簪。簪子上刻着两个字,和母亲的名字一模一样。她刚捡起银簪,整栋老宅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墙壁上渗出黑色的粘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桀桀桀......一阵阴冷的笑声从楼上传来,阿绾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寿衣的老太太站在二楼走廊,她的脸像皱巴巴的树皮,眼睛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奶奶?顾言的声音颤抖着,您不是已经......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向楼梯下的暗格。阿绾走过去打开暗格,里面放着一个红木箱子,箱子里装满了婴儿的尸骨,每个尸骨上都贴着一张黄符。这是......养小鬼?阿绾倒吸一口凉气。她在《九幽秘录》里见过,这是一种极其阴毒的邪术,用枉死婴儿的魂魄修炼,可以达到害人续命的目的。是我做的......老太太的声音空洞得像来自地狱,我不能死,我要看着言儿长大,看着他结婚生子......她的身体突然膨胀起来,皮肤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蛆虫,把身体给我!把身体给我!阿绾把顾言推到身后,从口袋里掏出孟婆给她的回魂汤碗。她咬破指尖,将鲜血滴在碗上,口中念诵着幽冥界的咒语。碗中顿时升起一道金光,将老太太的鬼魂罩住。以吾之血,引魂归位!金光中传来老太太凄厉的惨叫,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阿绾知道,她已经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谢谢你,阿绾。顾言扶住脱力的阿绾,他的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幕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开始怀疑阿绾到底是什么人。阿绾没有回答,她看着箱子里最小的那具尸骨,上面戴着的银锁片刻着两个字。原来,顾言早就死了,现在的他,只是被养小鬼的邪术留住的一缕魂魄。第五章 血色嫁衣染尘埃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阿绾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看着顾言的魂魄在里面飘来飘去。医生说他突发性心脏病,已经无力回天。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顾言的魂魄坐在阿绾身边,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我一直以为死亡很可怕,现在才发现,比死亡更可怕的是遗忘。阿绾握住他的手,却只抓到一把空气。她的心脏又开始疼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她知道,是时候离开了。人间的缘分已尽,她该回幽冥界了。阿绾,顾言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变得冰凉,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找到你。阿绾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条红绳,放在顾言的掌心: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说只要把同心结系在一起,相爱的人就能生生世世在一起。顾言的魂魄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红绳掉落在地上。阿绾弯腰去捡,却看见红绳上的同心结突然自动系在了一起,发出耀眼的红光。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奈何桥头的相遇,忘川河畔的誓言,寒冰狱的等待,人间的烟火......原来,她和顾言的缘分,早就注定了。阿绾!阎罗王的声音在医院走廊响起,他的玄色朝服上沾着血迹,判官笔上的朱砂泪滴落在地,化作一朵朵曼珠沙华。饕餮已经冲破封印,幽冥界危在旦夕,跟我回去!阿绾摇摇头,她看着手中的红绳,上面的同心结已经变成了金色。父王,我找到了母亲的答案。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原来,爱不是执念,是成全。阎罗王看着女儿化作点点荧光,手中的判官笔一声掉在地上。他终于明白,当年妻子为什么宁愿魂飞魄散,也要护住那颗人心。因为有爱,才有温度,才有希望。第六章 幽冥重生彼岸花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开得正艳,像一片红色的海洋。阿绾站在奈何桥头,看着孟婆给过往的魂魄递汤。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幽冥界的形态,只是心口那颗人心,依旧在跳动。回来了?孟婆递给她一碗汤,孟婆汤能让你忘记人间的一切,喝了它,你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幽冥贵女。阿绾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她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想起顾言的笑容,想起人间的阳光,想起那段短暂却温暖的时光。她不能忘记,也不想忘记。婆婆,您说过,喝了孟婆汤的是魂魄,不是心。阿绾把汤碗放在桥头,我想留着这颗心,哪怕它会疼,哪怕它会让我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孟婆叹了口气,转身继续给魂魄递汤。阿绾知道,她已经默许了。阿绾。阎罗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玄色朝服上没有了十二章纹,取而代之的是一朵金色的曼珠沙华。饕餮已经被重新封印,十殿的魂魄都在传颂你的事迹。他递给阿绾一枚玉简,这是《九幽新律》,以后幽冥界的魂魄,只要心怀善念,都可以转世为人。阿绾接过玉简,看见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原来,父亲早就原谅了母亲,只是他太骄傲,不肯承认。父王,母亲她......阎罗王摇摇头:她的心留在了人间,魂魄已经转世了。他看着忘川河的水面,那里映出一个婴儿的笑脸,她现在很幸福。阿绾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流泪了。从今以后,她要做一个合格的幽冥贵女,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那些等待轮回的魂魄。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依旧开得红艳,只是这一次,它们的花瓣上沾染了人间的烟火气。阿绾站在奈何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