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雾锁迷踪.(1 / 1)

《雾锁迷踪》

第一章 雾中魅影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沈砚之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听见身后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沈郎……等等……那声音缠绵悱恻,像极了三年前病逝的妻子婉娘,尾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却又掺杂着一丝非人的阴冷。他猛地转身,寒雾中只有摇曳的树影在扭曲,枯枝上凝结的白霜簌簌坠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腰间的青铜罗盘突然发出嗡鸣,指针疯转着指向西北方。沈砚之握紧了袖中三寸短刃,那是当年在西域沙海从一具千年干尸手中夺来的古物,据说能斩阴阳。雾霭中浮现出模糊的朱漆廊柱,他这才惊觉自己竟走到了城郊废弃的寒山寺外。施主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苍老的声音从山门后传来,带着佛珠摩擦的窸窣声。两扇斑驳的木门缓缓洞开,住持玄通法师手持念珠立于门内,袈裟上的樟脑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沈砚之注意到法师僧鞋上沾着新鲜的泥点,而这雾天根本不可能有人下山。玄通法师,沈砚之拱手行礼,目光锐利如刀,弟子沈砚之,深夜叨扰,只因被阴物纠缠,特来求助。玄通法师眯起眼睛,打量着他:哦?沈施主乃朝廷命官,竟也信这些鬼神之说?事出反常,不得不信。沈砚之沉声道,方才在雾中,弟子听见亡妻之声,罗盘亦指引至此。禅房内油灯如豆,玄通将三指宽的桃木符推到他面前:这是三年前婉娘夫人托老衲转交的,说若有朝一日你被阴物缠上,便将此符焚于子时。符纸上婉娘的字迹娟秀依旧,末尾却用朱砂画着个诡异的符号——那是沈砚之在敦煌壁画上见过的往生咒变体,本该引魂入轮回,此刻却透着股生人催命的戾气。沈砚之拿起符纸,指尖微微颤抖:婉娘……她三年前便已病逝,如何能托您转交此符?玄通法师叹了口气:夫人仙逝前七日,亲自来到寒山寺,将此符交予老衲,言明三年后你必有此劫。她还说,若你见到此符,便知她的良苦用心。钟声突然在午夜响起,十八声钟鸣敲得人心头发紧。沈砚之撞开后门,只见月光穿透雾层照在碑林上,二十三代住持的墓碑全都转向了禅房,碑上的名字正缓缓渗出鲜血。玄通的笑声从背后传来,尖锐刺耳,完全没有了之前的苍老:婉娘的魂魄在往生崖等你呢,沈郎……僧袍下伸出的竟是八条蜘蛛腿般的肢体,在烛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沈砚之厉声喝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冒充玄通法师?老衲?那怪物冷笑一声,老衲便是这寒山寺的主人!玄通那老东西,早在三年前就被我炼成了药人!第二章 往生崖沈砚之将桃木符拍在蜘蛛精额头上,符纸遇妖气瞬间自燃,发出滋滋的声响。他趁机翻过后墙,罗盘指针此刻稳如磐石,直指城西往生崖。寒雾在他身后翻涌成旋涡,隐约传来玄通不甘的嘶吼:你以为逃得掉吗?她早就不是人了!你亲手将她炼成了血煞,现在想撇清关系?官道上的驿站亮着残灯,沈砚之踢开虚掩的木门,正撞见驿卒将一具女尸往马槽里塞。那尸体脖颈处有两排细密的齿痕,右手紧攥着半块鸳鸯锦帕——那是他与婉娘的定情之物,上面绣着的并蒂莲栩栩如生。驿卒突然抬起头,七窍淌着黑血,声音嘶哑如同破锣:沈大人,夫人让我给您带句话。沈砚之瞳孔骤缩,厉声问道:什么话?她现在何处?驿卒咧嘴一笑,露出黑黄的牙齿:夫人说,往生崖上的红绸,都是用她的头发织成的。她还说,你欠她的,该还了。话音未落,驿卒的身体便如泄了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三更梆子响时,沈砚之终于登上往生崖。崖边立着株千年古槐,枝头挂满了红绸,每片绸布都写着二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婉娘的身影就坐在当年他们刻下誓言的那块青石上,白衣胜雪,只是裙摆下露出的脚踝泛着青黑。砚之,你看这雾多像我们初遇那天。她回眸时眼白全黑,指甲长得快要垂到地面,声音却依旧温柔。沈砚之抽出短刃划破掌心,将血按在她眉心:当年你明明死在我怀里,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三年前,我亲眼看着你断气,亲手将你下葬!婉娘凄然一笑,黑眸中流下两行血泪:死在你怀里?沈砚之,你好狠的心!当年我难产而亡,你却听信妖僧谗言,将我的尸首从棺木中取出,用《六甲秘诀》炼制血煞,想让我永世不得超生!山风突然卷起漫天纸钱,婉娘的身体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缠绕的无数发丝。沈砚之这才看清,整个往生崖的红绸都是用人发织成的,在风中飘荡,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那年我难产而死,你却把我的尸首交给玄通炼魂,她的声音变成无数女子的哀嚎,层层叠叠,你以为《六甲秘诀》真能让死人复生吗?那是禁术!是要用活人魂魄做引的禁术!沈砚之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不……不可能……我从未做过此事!你是不是记错了?记错?婉娘厉声尖叫,十八个新娘!你为了炼成血煞,残杀了十八个无辜的新娘!她们的魂魄现在还在忘川河底受苦!沈砚之,你敢说你不记得了?第三章 六甲秘主沈砚之的记忆突然断裂,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阴森的密室,跳动的烛火,泛黄的古籍,还有玄通法师诡异的笑容。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崖边的酒坛——那是三年前婉娘头七时,他在此地埋下的女儿红。破碎的陶片间露出泛黄的书页,正是他亲手抄录的《六甲秘祝》,但第三卷被人用朱砂涂改得面目全非,上面的符文扭曲诡异,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想起来了?蜘蛛精不知何时出现在婉娘身后,八条肢体托着个水晶棺,棺中躺着个脐带未剪的女婴,小脸皱巴巴的,双眼紧闭。你为了让婉娘活过来,竟用亲生女儿的魂魄做引。现在她成了半人半鬼的血煞,都是拜你所赐!沈砚之看着那女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我的女儿……她……她不是生下来就夭折了吗?婉娘惨笑道:夭折?是你亲手将她活生生掐死,用来做炼魂的药引!沈砚之,你这个畜生!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沈砚之的短刃掉在地上,刃面映出他自己的脸——左眼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竖瞳,漆黑如墨。三年前婉娘难产而亡,他确实在玄通蛊惑下修炼了禁术,只是记忆被某种力量封印了。此刻女婴突然睁开眼,发出不属于婴儿的笑声,尖锐刺耳,棺盖上浮现出婉娘真正的遗言,用鲜血写成:砚之,若有来生,别再遇见我。雾中传来马蹄声,二十名玄甲卫举着火把将往生崖团团围住,火光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为首的捕头亮出虎头令牌,声音洪亮:沈砚之勾结妖僧,残害十八名新娘炼制血丹,证据确凿!跟我们回刑部大牢!沈砚之环顾四周,崖下堆着十七具女尸,全都穿着嫁衣,面色青紫,死不瞑目。而第十八具棺材里躺着的,竟是他自己的牌位,上面写着先夫沈砚之之灵位,字迹正是婉娘的。他惨然一笑:原来如此……我早就已经死了……第四章 刑部大牢天牢最底层的刑房永远弥漫着血腥味,混杂着铁锈和腐肉的气息。沈砚之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手腕和脚踝处的皮肤被磨得血肉模糊。面前摆着他失踪半年的同僚李墨的头颅,双目圆睁,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典狱长用烧红的烙铁烫向他心口,烙铁上的花纹狰狞可怖:招还是不招?你把那些新娘的脸皮藏到哪里去了?说出来,还能给你个痛快!烙铁触及皮肤时,发出滋滋的声响,沈砚之痛得浑身抽搐,却咬紧牙关不肯出声。恍惚间,他突然看见婉娘的魂魄从自己伤口里飘出来,化作一道白影,正往李墨的头颅里钻。李墨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三更时分,牢房突然断电,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沈砚之挣脱锁链,发现所有狱卒都变成了无皮之人,捧着自己的脸皮在过道里游荡,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婉娘的声音从通风口传来,空灵缥缈:沿着血河走,能看见真相。那些新娘的脸皮,都被用来炼制人皮灯笼了。地底下果然渗出暗红色的水流,粘稠如血,河面上漂浮着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是不同女子被剥脸的场景,凄厉的惨叫声仿佛就在耳边。沈砚之强忍着恶心,沿着血河往前走,越往深处,血腥味越浓。最深处的密室里,吏部尚书正用针线将剥下的脸皮缝成灯笼,手法娴熟,脸上带着痴迷的笑容。沈砚之挥刃斩断他的手腕,鲜血喷涌而出,人皮灯笼突然亮起,发出幽幽的绿光,照亮了墙上的《百鬼夜行图》——每个鬼怪的脸都是他认识的人,有他的同僚,有他的上司,甚至还有他的父母。这都是你欠下的债啊,沈郎。尚书的脑袋滚落在地,脖颈断口处伸出婉娘的手臂,白皙如玉,指甲却泛着青黑。你以为那些新娘是被谁害死的?是你!是你亲手将她们送给吏部尚书,用来换取你的仕途!沈砚之目眦欲裂,嘶吼道:我没有!我根本不记得做过这些事!婉娘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你不记得?那是因为你用禁术封印了自己的记忆!沈砚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无辜?第五章 镜中城沈砚之抱着人皮灯笼冲出大牢,灯笼里的烛光忽明忽暗,映照出他苍白的脸。罗盘指引他来到城东的琉璃厂,掌柜的正在用朱砂在铜镜背面画符,符文笔走龙蛇,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见他进来,掌柜的露出一口金牙,笑容谄媚:沈大人要哪面镜子?是照见前世的青铜镜,还是能看未来的水晶镜?小的这里应有尽有,保证让您满意。满墙的镜子突然同时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每个镜片里都映出不同时空的婉娘——有时是唐朝的舞姬,身着霓裳羽衣,在宫殿中翩翩起舞;有时是汉朝的宫妃,端庄秀丽,在御花园中抚琴;有时是宋朝的民女,荆钗布裙,在河边浣纱。最大的那面穿衣镜突然渗出黑水,婉娘从镜中走出,这次她眉心多了颗朱砂痣,与他记忆中的模样一模一样。跟我来。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沈砚之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进镜中世界,眼前景象突变,竟来到了繁华的长安城。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穿着古装的人们来来往往,脸上带着悠闲的笑容。婉娘指着街道两旁的建筑,轻声说道:这里是镜中城,记录着我们的每一世轮回。你看,那个卖花的姑娘,就是南宋时的我;那个教书先生,就是明朝时的你。沈砚之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我们……到底轮回了多少世?婉娘叹了口气:九十九世。每一世,你都会爱上我;每一世,你都会为了所谓的权势或力量,将我推向深渊。这一世,你用《六甲秘诀》将我炼成血煞;上一世,你为了成为武林盟主,将我献给魔教教主;在上一世,你为了夺取皇位,亲手毒杀了我……这是第几个轮回了?沈砚之的短刃刺穿了自己的心脏,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婉娘接住他倒下的身体,镜中城开始崩塌,砖瓦石块如雨点般落下。第九十九个。每次你都不肯相信我早就死透了,非要用活人炼魂术逆天改命。她吻上他的唇,将半颗心脏渡进他体内,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这次换我来封印记忆吧,我的夫君。下一世,我们不要再相见了。第六章 忘川渡沈砚之在渡船上醒来,头痛欲裂,脑海中一片空白。艄公戴着顶斗笠,蓑衣下露出鳞片状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银光。忘川河水泛着诡异的碧绿,水面漂浮的不是莲花,而是无数个婉娘的首级,双目圆睁,表情痛苦。客官要往哪去?艄公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沙哑难听,是回阳间续前缘,还是入轮回断情根?沈砚之茫然地看着四周,问道:这里是哪里?我是谁?艄公嘿嘿一笑:这里是忘川河,你是魂魄。至于你是谁,那就要问你自己了。他递给沈砚之一面铜镜,照照吧,或许能想起些什么。铜镜中映出他的脸,苍白憔悴,左眼是诡异的竖瞳。沈砚之看着镜中的自己,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寒山寺的蜘蛛精,往生崖的红绸,刑部大牢的人皮灯笼……罗盘此刻化作纸船漂在水面,沈砚之突然想起所有事——他根本不是什么朝廷命官,而是三百年前修炼禁术走火入魔的方士。婉娘本是看守忘川的孟婆,因偷给他半碗汤被打入轮回,而他则被诅咒永世寻找她的转世,亲手杀死每一世的她。我选第三个 option。沈砚之将短刃刺入艄公咽喉,黑色的血液喷溅在河面上,激起万千水鬼哀嚎。斗笠掉落,露出婉娘腐烂的脸,眼眶中爬满了蛆虫:你终于想起来了。三百年前,你为了修炼长生不老之术,杀了我,喝了我的心头血。天帝震怒,罚你永世轮回,每一世都要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沈砚之惨笑一声:所以,这九十九世的轮回,都是对我的惩罚?婉娘点了点头,身体渐渐消散:是惩罚,也是考验。可惜,你从未通过考验。这一世,是最后一世了。渡过忘川河,你就可以重新轮回,忘记一切。第七章 雾散沈砚之躺在自家卧房的雕花床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婉娘端着药碗走进来,发间别着支白玉簪——那是他送的五十岁生辰礼物,上面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珍珠。你总算醒了,她的笑容温柔依旧,眼中带着关切,昨儿个在书房晕倒,可吓坏妾身了。大夫说你是操劳过度,开了这副安神汤,你快趁热喝了吧。书桌上摊着本没写完的志怪小说,主角沈砚之正站在寒山寺外,情节惊险刺激。沈砚之摸了摸胸口,那里平滑无疤,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婉娘将药碗递到他唇边,药汁带着淡淡的杏仁味——那是砒霜的味道,他在官场上见多了。他突然想起所有事,想起忘川河上的艄公,想起镜中城的轮回,想起往生崖的红绸……却还是笑着喝了下去。这一世的故事,该换个结局了。婉娘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化作透明的珍珠,圆润光洁。沈砚之握紧她的手,感觉生命正从指尖流逝,身体渐渐变冷。是啊,这次换我先走。他轻声说道,声音微弱却坚定。窗外的雾不知何时又浓了起来,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隐约传来十八声钟鸣,悠远而悲凉。书桌上的小说结尾,不知何时已被血染成了红色,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第九十九世,终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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