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诡妻.(1 / 1)

《诡妻》

第一章 红妆

唢呐声像被掐住喉咙的野狗,在雨幕里断断续续地呜咽。陈砚之披着蓑衣站在青石桥上,望着河对岸那顶猩红的花轿,油纸伞面被风吹得翻卷如残荷,露出伞骨上斑驳的暗红——那是三年前他替人抬棺时溅上的血,怎么也洗不掉。陈家小哥,吉时快到了。船夫老张头的声音混着水汽飘过来,手里的篙子在船板上磕出沉闷的响。陈砚之这才发现自己攥着伞柄的指节已经泛白,指缝间渗出的冷汗把竹柄浸出深色的痕迹。花轿停在对岸老槐树下,轿帘绣的鸳鸯却是单只的,长尾拖曳成一道蜿蜒的黑纹,像极了他昨夜在窗纸上看到的影子。三个月前,他在城隍庙偏殿避雨,撞见个穿红裙的女子蹲在香案下烧纸,火光明明灭灭映着她腕间银镯,那镯子上刻的缠枝纹,竟和他祖传玉佩上的裂痕严丝合缝。上船吧。老张头突然压低声音,竹篙在水里搅起个漩涡,记得别回头,也别跟她说话。船身撞上岸边石阶时,陈砚之差点栽进水里。对岸的唢呐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雨滴打在花轿顶上的闷响,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叩门。他盯着轿帘垂落的流苏,那些丝线在雨里泛着诡异的光泽,恍惚间竟像无数细小的红虫在蠕动。姑爷,请牵红绸。旁边突然冒出个穿青布衫的媒婆,脸上的脂粉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手里捧着的红绸湿哒哒地滴着水,在青石板上洇出暗红的印记。陈砚之这才发现,整条街除了他和媒婆,竟再无半个人影。红绸入手冰凉,像攥着一条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蛇。他机械地跟着媒婆往前走,鞋底踩过积水时,听见轿子里传来极轻的叹息,那声音贴着水面飘过来,带着股陈年檀香混着潮湿泥土的气息。跨进陈家老宅门槛时,檐角铁马突然无风自动。陈砚之眼角余光瞥见照壁上新贴的囍字,那红纸边缘竟微微卷曲,露出底下泛黄的旧符——那是他爹生前画的镇宅符,据说能挡百邪。第二章 花烛新房里的烛火绿幽幽的,照得满室红绸都像浸了血。陈砚之坐在床沿,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盖头被挑开时,他闻到一股冷香,像雪后梅枝折断时散出的清冽气息。新娘子的脸藏在烛光阴影里,只能看见她鬓边斜插的金步摇,流苏上坠着的珍珠却不是圆的,棱角分明像打磨过的骨珠。她伸出手替他解婚袍腰带,指尖划过他手腕时,陈砚之打了个寒颤——那皮肤比冰还凉。夫君。她突然开口,声音像碎冰撞在玉盘上,你见过鸳鸯单飞吗?陈砚之猛地抬头,正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眸子竟是极深的墨色,瞳孔里映着的烛火纹丝不动,仿佛不是活物的眼睛。他想起昨夜在书房翻到的那本残破的《地方志》,里面记载着二十年前的一桩悬案:城西张屠户家新媳妇,成亲当夜在花轿里离奇失踪,只留下一只银镯和满轿的血迹。我冷。新娘子突然往他身边靠了靠,陈砚之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衣袖钻进来,冻得他骨髓都在发颤。他僵硬地抬手想替她拢紧披风,却在触到她发丝的瞬间顿住——那些乌黑的发丝里,竟缠着几根泛白的蛛网。烛火突然一声爆响,爆出的火星落在红烛上,烫出个焦黑的印记。陈砚之看见新娘子的裙摆下露出一截脚踝,肌肤上赫然有五个青黑的指印,像是被人用力攥过。夫君可知,她突然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人血和朱砂混在一起,画的符最灵验?陈砚之猛地推开她,撞翻了旁边的妆奁盒。银簪珠钗滚落一地,其中一支金步摇摔碎在青砖地上,露出里面中空的细管,管中流出几滴暗红的液体,在地上迅速凝结成小小的血珠。窗外突然传来猫头鹰的夜啼,凄厉得像女人的哭嚎。新娘子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陈砚之这才看清她的脸——那张脸竟和他书房里那张二十年前的旧画像一模一样。第三章 夜半三更梆子响过第三声时,陈砚之从噩梦中惊醒。身边的位置空着,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他摸黑点亮油灯,发现窗纸上印着个细长的影子,正背对着他站在梳妆台前。新娘子穿着那件红嫁衣,对着铜镜梳理长发。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像团不断蠕动的墨。陈砚之握紧了藏在枕下的桃木簪——那是他今早偷偷从城隍庙求来的护身符。夫君醒了?她缓缓转过身,铜镜里的人影却依旧背对着他。陈砚之感到后颈汗毛倒竖,他清楚地看见,铜镜里映出的,只有空荡荡的梳妆台和摇曳的烛火。我在梳头发。她举起梳子,齿间缠着几缕乌黑的发丝,那些发丝却在接触到灯光的瞬间蜷曲起来,冒出细小的白烟。陈砚之盯着她的手腕,那只银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镯身上的缠枝纹仿佛活了过来,正缓缓蠕动着向玉扣的位置爬去。这镯子,陈砚之声音干涩,是你自己的吗?新娘子突然笑了,笑声像碎玻璃落在地上:夫君忘了?这是你亲手给我戴上的。她抬起手腕,银镯与玉扣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陈砚之瞳孔骤缩——镯身上不知何时多了道裂痕,裂痕里嵌着点暗红的东西,像干涸的血迹。窗外传来院角老井轱辘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陈砚之想起今早打水时,看见井壁上缠着几圈红绳,绳头系着的铜钱已经锈得发黑。夫君要喝水吗?新娘子端来一杯茶,茶水里飘着几片惨白的花瓣。陈砚之盯着那杯子,突然发现杯壁上印着五个指印,指腹处泛着淡淡的青黑。第四章 旧物第二天清晨,陈砚之在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个褪色的木盒。盒底铺着泛黄的棉纸,里面躺着半块玉佩和一张残破的婚书。玉佩上的裂痕与新娘子银镯上的纹路完全吻合,而婚书上张氏婉娘四个字,墨迹早已洇开,像极了风干的血迹。在看什么?冷香突然从背后袭来。陈砚之猛地合上木盒,转身时撞翻了案上的砚台,墨汁泼在宣纸上,迅速晕染成一个扭曲的人形。新娘子蹲下身,用纤长的手指蘸起墨汁,在桌面上画了个残缺的符咒。这个符,她指尖点过墨痕,是用来锁魂的。陈砚之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书房的梁柱开始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他看见墙壁上挂着的《百鸟朝凤图》里,所有的鸟头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喙尖滴着鲜红的颜料。二十年前,新娘子突然开口,声音像从深井里传上来的,有个书生进京赶考,路过这城隍庙,遇见个卖花的姑娘。她指尖划过桌面上的墨符,那符咒竟开始冒烟,姑娘送了他半块玉佩,说等他高中回来就成亲。陈砚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小时候听镇上老人说,他爹年轻时曾在城隍庙救下过一个被恶霸调戏的卖花女,后来那女子却在成亲前一夜投河自尽,尸身捞上来时,腕间银镯不翼而飞。你看。新娘子突然挽起衣袖,露出小臂上蜿蜒的疤痕,那些疤痕纵横交错,像被什么东西细细抓挠过,他们说我是自己投河的,可这双手,明明是被人绑在柱子上的。书房的门突然地一声关上,烛火剧烈摇晃起来。陈砚之看见新娘子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变成个高大的男性轮廓,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第五章 古井井绳勒得掌心生疼,陈砚之咬着牙往上拉。木桶破水而出时溅起的水花里,他看见一张惨白的脸贴着桶壁,长发像水草般缠绕着木桶边缘。拉上来。新娘子站在井边,红裙在夜风中翻飞,像团燃烧的火焰。陈砚之感到木桶异常沉重,仿佛里面灌满了泥沙。当桶口终于越过井沿时,他看见里面蜷缩着具骸骨,腕骨上套着的银镯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这是王屠户的骨头。新娘子蹲下身,指尖拂过骸骨断裂的肋骨,二十年前,他把我绑在屠宰房的柱子上,说要等张屠户回来讨个好价钱。她突然转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你知道为什么他的肋骨断了七根吗?因为我每喊一声救命,他就打断我一根骨头。骸骨的胸腔里突然滚出个东西,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陈砚之捡起来一看,是枚生锈的铜纽扣,上面刻着德昌布庄四个字——那是镇上唯一的布庄,老板姓李,三年前突然暴毙,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还差三个。新娘子数着井里的骸骨,声音轻飘飘的,李老板把我装进麻袋扔进河里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我会顺着水流漂回这里。她突然抓住陈砚之的手按在骸骨的头骨上,你摸摸,这里有个洞,是他用船桨砸的。陈砚之感到指腹下的骨洞边缘异常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井壁突然传来细碎的声响,他抬头看见砖石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井壁蜿蜒而下,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溪流里漂浮着几缕乌黑的长发。第六章 纸人城隍庙的偏殿积满了灰尘,神龛上的城隍爷泥像半边脸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稻草做的骨架。陈砚之举着油灯四处张望,发现角落里堆着十几个纸人,那些纸人的脸竟都画得一模一样,眉眼间依稀有新娘子的影子。这些都是李媒婆扎的。新娘子的声音从神龛后面传来,她正蹲在地上翻找什么,红裙下摆扫过布满蛛网的地面,惊起一片灰尘,当年是她骗我说张屠户来接亲,把我领到屠宰房的。陈砚之走近才发现,每个纸人胸口都插着根细针,针尾系着的红线一直延伸到神龛底下。他蹲下身掀开神龛前的蒲团,看见底下压着张泛黄的契约,上面按满了血红的指印,最后一个签名是刘秀才——那个二十年前在镇上教私塾的先生,据说后来疯疯癫癫跑进山里,再也没人见过。他是唯一想救我的人。新娘子拿起个纸人,那纸人的眼睛用黑墨点成,在灯光下竟像是在转动,可惜他胆子太小,只敢在夜里偷偷给我送吃的,还在我手心里写。她突然捏碎了纸人,纸屑簌簌落在地上,露出里面裹着的一缕头发,后来王屠户发现了,就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喂了狗。偏殿的门突然被风吹开,卷进来满地纸钱。陈砚之看见纸人堆里有个穿青布衫的纸人,手里捧着个小小的牌位,牌位上的名字被墨涂抹过,依稀能辨认出陈......之两个字。你看,新娘子捡起那个纸人,轻轻吹掉上面的灰尘,他们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位置。她突然把纸人塞进陈砚之怀里,纸人入手冰凉,胸口的细针竟刺透纸层,深深扎进他掌心。第七章 血符掌心的血珠滴在黄符纸上,晕开一朵诡异的花。陈砚之握着爹留下的狼毫笔,听着新娘子念咒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供桌上摆着三具骸骨,分别是王屠户、李老板和李媒婆的,每个头骨前都点着根白烛,烛火绿幽幽的,照得墙上祖先牌位的字迹都扭曲起来。画歪了。新娘子突然握住他的手,笔尖在纸上划出道蜿蜒的弧线,像条红色的蛇。陈砚之闻到她身上的冷香里混进了浓重的血腥味,低头看见她的袖口在滴血,血珠落在黄符上,与他的血融为一体。当年张屠户把我从河里捞上来的时候,我还有口气。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潮湿的水汽,他把我藏在城隍庙的地窖里,每天给我灌参汤吊着命,说等我伤好了就成亲。笔尖突然顿住,在符纸上戳出个血洞,可他不知道,那些参汤里,被他老婆掺了什么东西。祠堂的门突然无风自开,吹得供桌上的白烛剧烈摇晃。陈砚之看见门槛上不知何时坐着个穿蓝布裙的老妇人,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雕成个鬼头的形状。那是张屠户的遗孀,三年前搬去了镇上养老院,据说每天夜里都要对着陈家老宅的方向烧纸。她来了。新娘子松开手,黄符自动飘到空中,血字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陈砚之感到掌心的伤口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老妇人站起身时,拐杖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走到供桌前,盯着那具缺了头骨的骸骨突然笑起来,笑声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你以为把他们都找齐了就能报仇?当年要不是你勾搭上张屠户,我儿子怎么会被你害死!新娘子突然掐住老妇人的脖子,红裙无风自动:我在他酒里下了药,让他把你推下河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有今天?她的指甲深深陷进老妇人的皮肉里,你把我的眼睛挖出来喂狗的时候,听没听见我喊你的名字?第八章 真相老妇人的尸体倒在地上时,祠堂的烛火突然全灭了。陈砚之摸着黑抓住新娘子的手,却摸到一手粘稠的液体,在鼻尖萦绕的血腥味里,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最后一个。新娘子的声音在黑暗里飘忽不定,当年那个把我从河里捞上来,又亲手把我推进井里的人。月光突然从祠堂天窗照进来,正落在供桌中央的空位上。陈砚之这才发现,供桌上的骸骨只有四具,而新娘子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陈守义三个字——那是他爹的名字。不可能......陈砚之后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香案,我爹救了你,他怎么会......他救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他早逝的女儿。新娘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比哭声更让人心寒,他每天给我讲他女儿的故事,说她要是还活着,也该到出嫁的年纪了。月光下,她的脸渐渐变得模糊,竟和陈砚之钱包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重合起来——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姐姐,据说在五岁那年掉进河里淹死了。他把我推进井里的时候,说不能让我毁了陈家的名声。新娘子的身影在月光里越来越淡,红裙像融化的血一样渗入地面,可他不知道,我早就把魂魄附在了那半块玉佩上,等着你把我娶进门。祠堂的梁柱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陈砚之看见供桌下渗出黑色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个旋涡。他爹的牌位突然裂开,露出里面卷着的信纸,墨迹早已模糊,只能辨认出几个字:......对不起婉娘......若有来生......现在,所有害死我的人都齐了。新娘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陈砚之感到胸口发闷,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变得透明,你以为这三年来,你夜夜梦见的红衣女子是谁?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在城隍庙遇见我?旋涡里突然伸出无数只手,抓住陈砚之的脚踝往下拖。他看见水底的景象——五具骸骨围着口棺材,棺材里躺着个穿嫁衣的女子,面容竟和他自己有七分相似。我们本就是一体的。新娘子的脸在水面上浮现,银镯与玉佩终于合二为一,你爹用你的生辰八字养着我的魂魄,就是为了等这一天,让我们替他赎罪。第九章 轮回井水没过口鼻时,陈砚之突然不觉得窒息了。他看见新娘子的脸贴在他的脸上,冷香混着血腥味钻进肺里,那些纠缠他三年的噩梦突然变得清晰——王屠户的狞笑,李老板的船桨,老妇人挖他眼睛时冰冷的手指。该醒了。新娘子的声音像遥远的钟鸣,陈砚之感到身体越来越轻,那些骸骨的碎片在他周围旋转,渐渐组成人形。他看见爹跪在井边,手里拿着半块玉佩,泪水滴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圈涟漪。对不起......爹的嘴唇翕动着,是爹没用,护不住你姐姐,也护不住你......姐姐?陈砚之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成透明的,而新娘子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腕间银镯闪着冷光——原来这三年来,他一直以她的身份活着。当年掉进河里的是你,被王屠户抓住的是你,被老妇人挖掉眼睛的也是你。新娘子握住他的手,她们的身影渐渐重合,爹怕你报仇伤了性命,用禁术把你的魂魄一分为二,一半附在玉佩上,一半留在你自己身上。井水突然变得温暖,像母亲的怀抱。陈砚之看见水面上漂浮着无数莲花灯,每盏灯上都写着个名字:王屠户、李老板、李媒婆、张屠户的遗孀、爹......最后一盏灯上写着陈砚之三个字,旁边依偎着个小小的。我们该走了。新娘子的声音带着笑意,陈砚之感到魂魄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着,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柳絮。他想起昨夜在书房看到的最后一页《地方志》,上面记载着二十年前那场山洪,冲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