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幽冥渡魂灯
七月半的鬼门开得最盛时,林微正在城隍庙后的槐树下烧纸钱。青灰色的纸灰被晚风卷着打转,像无数细碎的蝶翅掠过她沾着泥点的帆布鞋。忽有阵阴冷的风斜斜刮来,火盆里的纸灰骤然腾空,竟在她眼前聚成半透明的人脸轮廓。姑娘,借个火。林微捏着火钳的手猛地收紧,铁钳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声响。她抬头望去,那团灰雾已凝成个穿玄色对襟衫的男子,乌发用白玉簪绾着,眉眼间笼着层化不开的霜色。最奇的是他手中提着盏羊角宫灯,灯芯竟是幽蓝的鬼火,却照得周遭三丈内纤毫毕现。你是...林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指尖冰凉。这人身上没有活人的阳气,倒像是旧戏文里走出来的阴差。在下谢景行。男子微微颔首,宫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此灯需生人阳气引燃,方能渡魂过忘川。姑娘既看得见我,便是有缘。林微后退半步撞在槐树上,树皮粗糙的纹理硌得她后背生疼。城隍庙的老道长说过,阴阳眼的人若在鬼节与阴物搭话,极易被缠上。可眼前这人虽周身寒气逼人,眉宇间却无半分戾气,反倒有种...悲悯?我凭什么帮你?她攥紧口袋里的护身符,那是三年前爷爷临终前塞给她的,用红线缠着枚发黑的古铜钱。掌心的汗水浸湿了铜钱边缘的刻纹。谢景行抬手,宫灯的幽蓝火苗突然蹿高半寸。林微看见灯影里浮出无数模糊的人影,有穿着粗布短打的挑夫,有梳双丫髻的丫鬟,还有个抱着襁褓的妇人,她们都在无声地流泪,泪水在灯影里凝成细碎的冰晶。这些都是中元节未能找到替身的孤魂。他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每个字都带着寒意,若灯灭,她们便要被拘回枉死城,受百年业火灼烧。树影婆娑间,林微听见细碎的啜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春蚕啃食桑叶般窸窣作响。她想起爷爷说过,阴阳眼是天罚也是恩赐,能见常人所不见,便要担常人所不担之责。咬咬牙,她从腕上褪下那串戴了十年的银镯子——这是她身上阳气最盛的物件,锁扣处还留着常年摩擦的亮痕。银镯触到灯芯的刹那,幽蓝火焰突然转为金红,发出爆响,火星溅在谢景行玄色衣袍上,竟烫出细小的孔洞。谢景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深深作揖:多谢姑娘。此恩,谢某记下了。林微还想说什么,却见他提着宫灯转身走向城隍庙的方向。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的阴风卷起满地纸灰,那些灰蝶竟组成二字,在夜空中盘旋三圈才缓缓散去。她摸着发烫的手腕,方才银镯相触的地方,竟留下串淡红色的印记。第二章 古镜藏凶煞三天后的子时,林微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摸着黑摸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竟是谢景行。他比前夜憔悴了许多,脸色白得像宣纸,嘴角还挂着丝血迹,玄色衣袍下摆撕裂了道大口子,露出的皮肉泛着青黑。姑娘,借贵地暂避。他的声音弱了不少,宫灯的光芒也黯淡下去,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追兵将至。林微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谢景行踉跄着进屋,身后跟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他反手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布满裂纹,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这是...林微指着铜镜,指尖微微颤抖。镜面反射的光怪陆离,让她想起爷爷说过的邪物。镇魂镜。谢景行将铜镜放在桌上,镜面突然泛起涟漪,映出个披头散发的女鬼,青面獠牙,指甲黑得发亮,里面镇压着百年前祸乱一方的旱魃。今夜鬼门关倒灌,她冲破封印逃了出来。话音未落,整栋楼突然剧烈摇晃。窗外传来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划破。林微看见窗玻璃上浮现出张浮肿的女人脸,七窍淌着黑血,正是镜中那女鬼,她的眼球突出眼眶,死死盯着屋内。她怎么找到这里的?林微吓得浑身发抖,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谢景行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铜镜上,血珠在镜面上凝成符咒形状:此镜与我灵识相连。我受伤后灵力外泄,她自然能循着气息找来。他猛地将铜镜翻转,背面刻着的八卦图突然亮起金光,林姑娘,能否借你护身符一用?林微忙从领口掏出那枚古铜钱,红线已经被汗水浸透。谢景行接过护身符,将其按在铜镜中央的凹槽里。铜钱刚触到镜面,就发出刺目的红光,女鬼的惨叫声从窗外传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玻璃上的人脸瞬间扭曲变形。这护身符是用至阳之物所铸。谢景行额头渗出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但只能暂时困住她。要彻底镇压旱魃,还需找到三样东西:黄泉路上的曼殊沙华,忘川河畔的三生石,还有...还有什么?林微追问,心跳如擂鼓。你的眼泪。谢景行抬眸看她,眼中是林微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至纯至善之人的眼泪,能净化世间一切邪祟。窗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整扇窗户都在变形。林微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薇薇,你的眼泪是世间最干净的东西,万不得已时,可用它救人。她咬着唇点头:好,我帮你。谢景行的嘴角泛起抹极淡的笑意,像是雪地里初绽的梅花。他抬手结印,铜镜上的金光更盛,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林微看见女鬼的身影在金光中渐渐消散,只留下凄厉的哀嚎在夜空中回荡,最后化为一缕黑烟。第三章 黄泉寻花再次睁眼时,林微发现自己站在条开满红色花朵的路上。那些花长着细长的茎,花瓣像燃烧的火焰,在幽暗的环境中散发着诡异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这是黄泉路。谢景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玄色衣袍,气色好了许多,曼殊沙华只开在此处,花叶永不相见。林微蹲下身,轻轻触碰其中一朵花。花瓣冰凉,像是玉石雕成的,指尖刚碰到,花瓣就簌簌落下几片。她想起小时候爷爷给她讲的故事,说黄泉路上的花都是用死者的思念浇灌而成的,每一片花瓣都藏着一个未完成的心愿。小心些,别被花刺扎到。谢景行提醒道,他的手指拂过花朵边缘,那里细小的尖刺泛着幽蓝,曼殊沙华的刺有剧毒,碰到会被拖入幻境,永世不得超生。林微连忙缩回手,却不小心碰掉了一片花瓣。花瓣落地的瞬间,周围的景象突然扭曲起来。她看见爷爷躺在病床上,气息奄奄地对她说:薇薇,爷爷要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床头柜上放着她最爱吃的桂花糕,已经凉透了。爷爷!林微想扑过去,却被谢景行拉住。他的手冰冷,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这是幻境,别被它迷惑了。谢景行的声音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从袖中取出张黄色符纸,贴在林微眉心,曼殊沙华会勾起人最深的执念,只有意志坚定的人才能通过。林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幻境中的爷爷。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爷爷教她的清心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过了一会儿,眉心的符纸传来灼热感,周围的景象渐渐恢复原状,那些诡异的红色花朵在她眼中也失去了吸引力。你很坚强。谢景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收起符纸,指尖划过她眉心残留的印记,很少有人能这么快从曼殊沙华的幻境中挣脱出来,寻常人至少要被迷惑三日。林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爷爷教我的清心咒帮了忙,从小背到大,早就刻在骨子里了。两人继续往前走,黄泉路比想象中要长。路边偶尔会出现些孤魂野鬼,他们看见谢景行手中的宫灯,都吓得纷纷避让,有的甚至化作青烟消散。林微这才意识到,谢景行的身份可能不简单,寻常阴差哪有这般威慑力。谢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忍不住问道,脚下踢到一块白骨,发出清脆的响声。谢景行沉默了片刻,宫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我是幽冥司的判官,负责引渡亡魂。这次旱魃出逃,是我的失职,百名阴差因此殉职。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自责。林微恍然大悟。难怪他能自由出入黄泉路,还能使用镇魂镜这样的法器。她想起那夜的二字,心中一动:那你上次说的...是那些殉职阴差的残魂。谢景行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他们不甘心就此消散,托我带话给阳间的故人。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终于来到黄泉路的尽头。那里有一片巨大的花海,曼殊沙华开得如火如荼,红得像血。花海中央,有一朵比其他花大上许多的花,花瓣呈现出诡异的黑色,花蕊处隐隐有红光闪烁。那就是我们要找的曼殊沙华。谢景行指着那朵黑色的花说,他握紧了手中的宫灯,它吸收了百年的阴气,正好可以用来镇压旱魃。但此物有灵,会引动周围亡魂护驾。林微刚想上前采摘,却发现花海中突然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向他们抓来。那些手的主人,正是之前在幻境中看到的孤魂野鬼,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不好,是曼殊沙华的守护者!谢景行脸色一变,将林微护在身后,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对付它们。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说罢,他提着宫灯冲了过去。宫灯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花海,那些孤魂野鬼在金光中痛苦地嘶吼着,身体渐渐透明。谢景行手中结印,无数金色的符纸从他袖中飞出,贴在那些孤魂野鬼身上,符纸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不一会儿,所有的孤魂野鬼都化为了灰烬,飘散在空气中。谢景行走到那朵黑色的曼殊沙华前,小心翼翼地将它采摘下来。花朵离开土壤的瞬间,整个花海突然开始枯萎,很快就变成了一片荒芜,只留下满地焦黑的痕迹。他将花递给林微,花瓣入手冰凉,像是握着一块寒冰。我们该走了。谢景行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的打斗消耗了他不少灵力,下一站,忘川河。第四章 忘川忆三生忘川河的水是黑色的,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白色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却让人闻了心生悲凉。河岸边,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清晰,有的已经模糊不清,像是被人用手抹去。那就是三生石。谢景行指着那块石头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宫灯的光芒在黑色的河面上跳跃,它能映照出人的前世今生,每个人的缘分都刻在上面。林微走到三生石前,好奇地看着上面的名字。突然,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微。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名字,像是被人用手抹去了一样,只留下浅浅的刻痕。她伸手触摸,石头冰凉,刻痕处却传来一丝暖意。这是...林微疑惑地看着谢景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谢景行叹了口气,他走到三生石旁,指尖划过林微名字旁边的刻痕: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刻着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你的名字旁边,原本刻着我的名字。林微惊讶地看着谢景行:你的名字?谢景行?谢景行点了点头,他的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前世,你是一位名叫婉儿的女子,我是幽冥司的判官。我们相爱了,却因为人鬼殊途,最终没能在一起。你为了救我,魂飞魄散,我用了百年的时间,才找到你的转世,也就是现在的你。林微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站在奈何桥上,含情脉脉地看着一个穿着玄色官服的男子。男子想要拉住她,却怎么也抓不住,女子的身影渐渐消散在迷雾中。她捂着头,头痛欲裂,那些画面像是破碎的玻璃,扎得她心口生疼。婉儿...林微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滴在三生石上,瞬间被吸收,刻痕处的暖意更浓了。谢景行伸出手,想要为她擦去眼泪,却又停在了半空中,他怕惊扰了她:对不起,我不该告诉你这些。他收回手,握紧了宫灯,我们还是先找三生石的碎片吧,旱魃随时可能追来。林微擦干眼泪,点了点头。两人在三生石周围寻找起来。三生石很大,上面布满了裂纹,想要找到碎片并不容易。林微注意到石头底部有一道很深的裂缝,似乎有人刻意劈开。就在这时,河面上突然掀起一阵巨浪,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中浮现出来。那是一个长着鱼身的怪物,头上长着两只角,眼睛像灯笼一样大,嘴巴张开,露出锋利的牙齿,口水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是忘川河的河伯!谢景行脸色一变,他将林微推到身后,他是三生石的守护者,百年前曾被旱魃重伤,对阴司之人怀有敌意。你去拿三生石的碎片,我来对付它!小心!林微叮嘱道,她趁着谢景行和河伯打斗的机会,跑到三生石旁边。她仔细地在裂缝中摸索,终于在石头的最深处找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闪着微弱的金光。就在她拿到碎片的瞬间,河伯突然发出一声怒吼,它摆脱了谢景行的攻击,猛地向她扑来。谢景行见状,连忙挡在她身前,用宫灯挡住了河伯的攻击。宫灯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发出的碎裂声,谢景行吐出一口鲜血,溅在三生石上,与林微的眼泪融为一体。谢景行!林微惊呼道,她扶住摇摇欲坠的谢景行,手中的碎片发出温暖的光芒,照亮了谢景行苍白的脸。谢景行勉强笑了笑,他擦去嘴角的血迹:我没事。我们快走吧,河伯很快就会追上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宫灯上,光芒暂时稳定下来。林微扶着谢景行,两人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忘川河。身后,河伯的怒吼声渐渐远去,但那股腥臭的气息却久久不散。林微看着手中的碎片,又看了看谢景行,心中的情感复杂难明。第五章 情泪化冰心回到林微的出租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谢景行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连呼吸都有些微弱。林微拿出医药箱,想要给他处理伤口,却被他拦住了。我是阴差,寻常药物对我无效。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旱魃随时可能破印而出,我们必须尽快准备仪式,否则整个城市都会被她化为炼狱。林微点点头,将曼殊沙华和三生石碎片放在桌上。谢景行从袖中取出镇魂镜,镜面的裂纹比之前更多了,他小心翼翼地将曼殊沙华和碎片放在镜面上。铜镜立刻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曼殊沙华和碎片渐渐融入镜中,裂纹处有金光流转,似乎在自我修复。现在,就差你的眼泪了。谢景行看着林微说,他的眼中充满了期待,又带着一丝不忍,至纯至善之人的眼泪,需心甘情愿为所爱之人而流,方能发挥最大效用。林微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前世的婉儿和谢景行的约定,想起了爷爷临终前的嘱托,更想起了这几天和谢景行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城隍庙后的初遇,出租屋的并肩作战,黄泉路的相互扶持,忘川河的舍身相护...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滴落在手背上,温热而清澈。她走到铜镜前,让眼泪滴落在镜面上。眼泪落在镜面上的瞬间,铜镜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林微和谢景行被光芒笼罩着,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当光芒散去时,旱魃的身影出现在房间中央。她比之前更加狰狞,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怨气,皮肤呈现出死灰色,指甲又长又尖,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旱魃嘶吼着,声音震得窗户嗡嗡作响,她向他们扑来,带起一阵灼热的狂风。谢景行将林微护在身后,举起镇魂镜。铜镜发出一道金光,击中了旱魃。旱魃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开始慢慢消散,黑色的烟雾从她身上冒出,散发着焦臭的味道。不!我不甘心!百年的等待,岂能就此功亏一篑!旱魃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抓到,化为了一缕青烟,彻底消失在空气中。旱魃被彻底镇压了,房间里恢复了平静。谢景行看着林微,眼中充满了感激和爱意,宫灯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像是两颗闪烁的星辰。谢谢你,林微。他说,声音虽然虚弱,却充满了真诚,是你救了我,也救了无数的亡魂,更救了这座城市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