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忘川渡
夜凉如水,浸透了青石铺就的长街。林舟提着一盏旧灯笼,灯穗上的流苏在穿堂风里打着旋儿。灯笼里烛火明明灭灭,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斑驳的墙面上撞得支离破碎。他停在巷子深处那扇朱漆斑驳的木门前,门上铜环生着绿锈,门楣上悬着块褪色的匾额——“渡厄堂”。三个字是狂草,笔锋凌厉如剑,却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淡的墨痕。“吱呀——”木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像是老人的叹息。林舟跨进门,反手掩上门扉,将市井的喧嚣隔绝在外。堂内光线昏暗,正中央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泥塑神像,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线香,青烟袅袅,散发出清苦的檀香。“回来了?”里屋传来沙哑的女声,像被砂纸磨过。林舟应了声,将灯笼挂在门旁的铁钩上。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里屋的陈设:一张掉漆的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旧书,书页边缘卷曲发黄。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老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搓着麻绳,麻绳穿起的纸钱哗啦啦作响。她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松垮的发髻,几缕银丝垂在布满皱纹的额前。她没有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指间的麻绳,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要事。“今日如何?”老妪问。“接了个新活儿。”林舟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纹路,“城南柳家小姐,三日前溺死在护城河里,魂魄不肯离体。”老妪终于抬眼,目光像两道枯藤,缠上林舟的脸。“柳家?可是做绸缎生意的那个柳家?”“是。”林舟点头,“柳老爷说,小姐死后夜夜托梦,说冷,说水呛得慌。请了好几个道士,都束手无策。”老妪放下麻绳,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口凉透的茶水。“溺死鬼怨气最重,尤其是女子。水寒刺骨,怨气便如附骨之疽,难消得很。”她顿了顿,看向林舟,“你可知这柳家小姐为何不肯走?”林舟摇头。“只知她年方十八,尚未婚配。柳老爷说,小姐生前性子温婉,待下人也宽厚,不像是会结下深仇大恨的人。”“温婉?”老妪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这世上,温婉的皮相下,藏着多少不甘和执念,你我都见过。”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书架前,从最高一层抽出一本线装书。书页哗啦啦翻动,停在某一页。“自己看。”林舟接过书,封面上写着《阴司渡魂录》,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他低头看去,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一桩陈年旧事——二十年前,城南柳家尚在落魄之时,柳老爷为攀附权贵,将年仅五岁的女儿柳如烟许配给了当时的户部侍郎公子。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侍郎一家次年因贪墨案被抄家,满门抄斩。柳老爷生怕受到牵连,连夜带着家人搬离京城,对外宣称女儿夭折,这桩婚事也就不了了之。“柳如烟并非柳家亲生?”林舟惊愕地抬头。老妪重新坐下,拿起麻绳继续搓。“是柳老爷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当年侍郎案牵连甚广,柳家为自保,谎称女儿已死,实则将她藏在乡下。直到三年前,柳家生意做大,才将她接回府中。”她顿了顿,补充道,“柳如烟回府后,柳老爷又给她定下一门亲事,对方是城西盐商的儿子,下个月就要成亲。”林舟恍然大悟。“所以,她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被当作棋子,随意摆布?”“或许吧。”老妪淡淡道,“也或许,她是在等一个人。”“等人?”“《阴司渡魂录》的作者,”老妪指了指书页右下角的落款,“苏婉卿。二十年前,她是侍郎府的丫鬟,也是柳如烟的奶娘。侍郎府被抄家时,她抱着年幼的柳如烟逃了出来,却在半路被柳老爷截住。柳老爷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回来。苏婉卿走后,便写下了这本书,记录了柳如烟的身世。”老妪看向林舟,“你说,柳如烟在等谁?”林舟沉默。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温婉的女子,在冰冷的河水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那个曾经抱着她逃离火海的奶娘。她等了十八年,等来的却是又一桩被安排好的婚事。“何时动身?”老妪问。“今夜子时。”林舟将《阴司渡魂录》放回书架,“我去准备一下。”老妪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林舟。“这里面是往生咒,若她不肯走,便念给她听。记住,渡魂时,莫要被她的怨气所染,也莫要轻易动了恻隐之心。你是摆渡人,不是菩萨。”林舟接过锦囊,入手温热。他握紧锦囊,转身走向后院。后院有一口老井,井水幽深,倒映着漫天星斗。他从井边拿起一个乌木船桨,桨身上刻着繁复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子时将至,林舟提着灯笼,来到城南的护城河。河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败叶,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岸边停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身陈旧,却异常干净。这是他的渡魂船,专门用来搭载不肯离去的魂魄,渡过忘川,去往轮回。他踏上乌篷船,船桨轻点水面,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向河中央。灯笼挂在船头,光芒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水面。突然,水面泛起一阵涟漪,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从水中缓缓升起。她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舟。“你来了。”女子开口,声音细弱如蚊蚋,带着水汽的寒意。林舟握着船桨的手紧了紧。“柳姑娘,我是来渡你过河的。”女子轻笑一声,笑声凄厉,像是指甲刮过玻璃。“过河?过了河,就能忘了一切吗?忘了我是谁,忘了我来自哪里,忘了那些被当作棋子的日子?”“前尘皆为虚妄,放下执念,方能轮回往生。”林舟沉声道。“放下?”女子猛地向前一步,苍白的脸几乎贴到林舟的脸上,冰冷的气息喷在他的鼻尖,“你告诉我,如何放下?我等了十八年,等一个能带我走的人,可她没有来。柳老爷要把我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我不甘心!我死了,也要拉着他一起下水!”她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红光,周围的河水开始翻腾,卷起黑色的漩涡。乌篷船在漩涡中剧烈摇晃,林舟稳住身形,从袖中取出老妪给的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张写满经文的符纸。“苏婉卿托我给你带句话。”林舟高声道,试图盖过河水的咆哮。女子的动作猛地顿住,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苏婉卿?你认识她?”“她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了。”林舟的声音平静,“她逃回老家后,染了风寒,不到半年就去了。临终前,她写下了一本《阴司渡魂录》,记录了你的身世。她说,她对不起你,没能带你走。她说,若有来生,她还想做你的奶娘,护你一世周全。”女子怔怔地看着林舟,眼中的红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泪水。泪水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进河里,激起一圈圈涟漪。“她……她死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她答应过我的,等风头过了,就来接我……她骗我……”“她没有骗你。”林舟从怀中取出那本《阴司渡魂录》,递给女子,“她一直在等你,等你放下执念,去往轮回。她说,她会在奈何桥边等你,陪你一起喝孟婆汤,一起忘记前尘往事。”女子接过《阴司渡魂录》,手指颤抖地抚摸着泛黄的书页,仿佛在抚摸一个久违的亲人。她一页页翻看,看到苏婉卿写下的点点滴滴:“今日阿烟学会了走路,跌跌撞撞的样子,像只小鸭子”“阿烟怕打雷,抱着我的脖子哭了半夜”“柳老爷来抢人了,我该怎么办?阿烟,我的阿烟……”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趴在床上,失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将十八年的委屈和不甘都倾泻出来。河面上的漩涡渐渐平息,冰冷的河水变得平静如镜。“我……我想通了。”许久,女子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清澈了许多,“我不恨了。恨了十八年,太累了。”她将《阴司渡魂录》紧紧抱在怀里,对林舟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谢谢你,摆渡人。”林舟点点头,将船桨插入水中,轻轻一划。乌篷船缓缓驶向河对岸,那里雾气弥漫,隐约可见一座石桥的轮廓——那是奈何桥。“此去一路保重。”林舟道。女子踏上奈何桥,回头看了林舟一眼,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迷雾中。林舟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彻底消散。他收起船桨,调转船头,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向岸边。回到渡厄堂时,天色已经微明。老妪依旧坐在太师椅上,仿佛从未动过。她看着林舟,问:“都处理好了?”“嗯。”林舟点头,“她走了,很平静。”老妪拿起桌上的线香,点燃,插进香炉。“这世间,最难渡的不是恶鬼,是人心。”她顿了顿,看向林舟,“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十年了。”林舟回答。他是十年前被老妪捡回来的,那时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是老妪用草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十年……”老妪喃喃自语,眼神有些飘忽,“时间过得真快。”她站起身,走到林舟面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你该离开了。”林舟愣住了。“离开?去哪里?”“去你该去的地方。”老妪的目光变得深邃,“你不是普通人,你的身上,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我留你十年,是为了还一个人情。如今人情已还,你也该走了。”“我……”林舟想说什么,却被老妪打断。“拿着这个。”老妪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渡”字,“它会指引你找到答案。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不要忘记为何而渡。”林舟接过令牌,令牌入手冰凉,上面的“渡”字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淡淡的金光。他抬头想再问些什么,却发现老妪已经不见了,原地只留下一缕清苦的檀香。堂内的泥塑神像轰然倒塌,碎成一地陶片。墙角的旧书自动燃烧起来,火光中,书页翻飞,露出里面的内容——那是一本关于灵魂摆渡人的记载,最后一页上,画着一个少年的画像,眉眼间,与林舟有七分相似。林舟握紧手中的令牌,转身走出渡厄堂。门外,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他回头望去,渡厄堂的匾额轰然坠落,摔在地上,碎成两半。而那扇朱漆斑驳的木门,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林舟深吸一口气,将令牌揣进怀里,转身,朝着阳光最盛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前路何方,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的旅程,才刚刚开始。第二章 黄泉引离开渡厄堂后,林舟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老妪口中的“答案”究竟是什么。手中的黑色令牌偶尔会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在指引方向,但光芒总是一闪即逝,让他无法捕捉。他在京城辗转了三日,令牌的光芒越来越强烈,最终指向了城东的一座荒山。荒山之上,有一座破败的古寺,名为“寒山寺”。寺门早已倾颓,院墙斑驳,院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林舟走进寺内,庭院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古槐,树干粗壮,需三人合抱,枝叶繁茂,遮天蔽日。令牌在他手中剧烈地跳动起来,金光越来越盛,直指古槐的树干。林舟走到古槐前,发现树干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树洞。他将令牌放进树洞,令牌刚一进入,树洞便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整棵古槐剧烈地摇晃起来,树叶簌簌落下。金光散去后,树洞变得豁然开朗,里面竟是一条幽深的通道。林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灯笼,走了进去。通道内壁光滑,像是人工开凿而成,墙壁上刻着许多模糊的壁画,描绘着人死后灵魂摆渡的场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一副对联:“前尘皆为梦,后事皆是空”,横批是“忘川渡”。林舟伸手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溶洞中央有一片漆黑的湖水,湖面上漂浮着无数艘乌篷船,与他之前乘坐的那艘一模一样。湖岸边站着一个白衣男子,男子背对着林舟,身形挺拔,墨发如瀑,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听到脚步声,男子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只是脸色过于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你来了。”男子开口,声音清冷,如同玉石相击。林舟握紧了手中的灯笼,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男子轻笑一声,笑声如同风铃般清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他一步步走向林舟,铜铃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叮铃铃的响声,“林舟,不,或许我该叫你……墨渊?”林舟的心猛地一沉。“墨渊”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你到底是谁?”林舟的声音有些颤抖。男子停下脚步,与林舟相距不过三尺。他伸出手,想要抚摸林舟的脸颊,却被林舟下意识地躲开。男子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你果然不记得了。”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我是你的师兄,玄清。这里,是黄泉渡,我们灵魂摆渡人的发源地。”“灵魂摆渡人?”林舟不解,“老妪说,我不是普通人,我的身上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玄清叹了口气,走到湖边,望着湖面上漂浮的乌篷船。“我们灵魂摆渡人,本是天界的神仆,负责引导人间的魂魄去往轮回。但在一千年前,冥界发生动乱,冥王野心勃勃,想要吞并天界。我们灵魂摆渡人不愿卷入纷争,便脱离了天界,来到人间,隐姓埋名,以渡魂为生。”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是我们这一代最有天赋的摆渡人,也是唯一能够使用‘忘川渡’的人。‘忘川渡’是我们灵魂摆渡人的圣物,拥有穿梭阴阳两界的力量。一千年前,冥王动乱时,正是靠‘忘川渡’,我们才得以逃脱冥界的追杀。”“那墨渊呢?”林舟追问。玄清转过身,看着林舟,眼神复杂。“墨渊是你的真名。一千年前,你为了保护‘忘川渡’,与冥王大战,身受重伤,魂魄碎裂。老妪,也就是我们的师父,耗费毕生修为,才保住了你的一缕残魂,将你送入轮回。她留你十年,是为了让你恢复记忆,重新拿起‘忘川渡’,带领我们灵魂摆渡人,对抗即将到来的危机。”“危机?什么危机?”“冥王没有死。”玄清的声音低沉下来,“一千年前,你虽然重创了他,但他的魂魄并未消散,只是被封印在了冥界的最深处。如今封印即将松动,冥王随时可能破印而出。到那时,不仅是我们灵魂摆渡人,整个三界都将陷入浩劫。”林舟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信息量太大,他一时难以消化。他是墨渊?是一千年前的灵魂摆渡人?还要对抗即将破印而出的冥王?这一切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我不信。”林舟摇着头,后退了一步,“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老妪捡回来的孤儿。我不是什么墨渊,也不是什么灵魂摆渡人。”玄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这是事实。你的身体里,流淌着灵魂摆渡人的血液,你的手中,握着‘忘川渡’。这一切,都无法改变。”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递给林舟,“你自己看。”林舟接过铜镜,铜镜背面刻着繁复的花纹,镜面光滑如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看向镜面。镜中的人,还是他自己的脸,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丝凌厉和沧桑,眼神也变得深邃,仿佛蕴藏着千年的记忆。突然,铜镜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无数画面涌入林舟的脑海:战火纷飞的冥界,尸横遍野的战场,一个白衣男子手持船桨,与一个面目狰狞的黑袍人激战,黑袍人的手中,握着一柄散发着黑气的长剑……“啊——!”林舟头痛欲裂,抱着头蹲在地上,痛苦地嘶吼。那些画面太过真实,太过惨烈,仿佛亲身经历一般。他看到白衣男子被黑袍人一剑刺穿胸膛,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他手中的船桨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墨渊!”玄清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林舟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光,金光越来越盛,将整个溶洞照亮。他缓缓站起身,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和坚定。他抬起头,看向玄清,声音不再是之前的青涩,而是带着千年的沧桑和疲惫。“师兄,好久不见。”玄清愣住了,随即眼中涌出狂喜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