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跳尸..(1 / 1)

陈九斤愣住了。留在龙虎山修行?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是湘西的赶尸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湘西,那里有吊脚楼的炊烟,有酉水河的号子,还有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那枚铜铃。此刻他站在天师府三清殿的丹墀下,青石板上的青苔沾着晨露,把他的粗布鞋面洇出深色的痕迹。小道长莫不是开玩笑?陈九斤摸着后脑勺,指节因常年握持赶尸幡而泛着青白。他背上的竹篓里还装着刚从乱葬岗寻回的朱砂,浓烈的矿物气息混着山雾的潮湿,在他与面前的玄衣道士之间织成一道无形的墙。玄真道长捻着银须轻笑:贫道何时开过玩笑?你那赶尸术里的镇魂诀,与我教金光咒同源而异流。前日见你以糯米为引压制尸变,手法虽野,却暗合太极生两仪之理。老道士忽然提高声调,殿角铜钟无风自鸣,如今湘西战乱不止,尸毒蔓延,你那套手艺迟早要失传。不如留在龙虎山,让贫道为你寻个正经的修行门路。陈九斤后退半步,竹篓里的朱砂袋发出窸窣响动。他想起上个月在沅陵遇到的那具女尸,本该按规矩送往黔东,却在午夜突然坐起,指甲暴长三寸。若非腰间铜铃及时震碎其心脉,此刻他早已是乱葬岗里的一缕冤魂。可师父说过,赶尸人要守着三不原则:不进道观,不拜佛陀,不恋红尘。道长好意心领了。他猛地转身,粗布裙摆扫落石阶上的露珠,俺们赶尸人有自己的本分。话音未落,竹篓突然剧烈晃动,袋中朱砂竟化作血珠渗出布缝,在青石板上聚成个扭曲的字。第二章 尸语酉水河的月光像淬了毒的银针,扎得陈九斤睁不开眼。他蹲在船尾,看着水面漂浮的纸钱被漩涡卷成白莲花。三天前从龙虎山逃回湘西,却发现熟悉的村落已成废墟,断墙上用鲜血画着他从未见过的符咒——那些符号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九斤哥,前面就是辰州界了。船头的少女突然开口,声音细得像蛛丝。阿秀是他在逃难路上捡的孤女,右眼蒙着布条,据说能看见活人看不见的东西。此刻她正指着前方雾气中的黑影,那轮廓像是座倒立的牌坊。陈九斤握紧腰间铜铃,指腹摩挲着铃身的八卦纹。师父说过,辰州以西有片无回林,百年前是苗族的赶尸禁地。可现在整个湘西都在闹尸灾,除了那里,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哪里能暂时落脚。竹筏刚进雾区,阿秀突然尖叫着捂住左眼。陈九斤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面漂浮的纸钱突然直立起来,化作一张张惨白的人脸。更可怕的是水下有东西在拱动,青黑色的手臂接二连三地伸出水面,指甲缝里还嵌着腐烂的布条。水行尸陈九斤扯下背上的朱砂袋,抓出一大把撒向水面。滋滋声中腾起白雾,那些手臂却丝毫没有退缩。他突然想起玄真道长说的话:你那朱砂只能镇住寻常尸煞,若遇上修炼百年的走阴差,不过是杯水车薪。就在这时,阿秀突然扯掉右眼的布条。那是只纯黑的眼珠,此刻正幽幽发光:它们在说...要找镇魂铃...陈九斤的心猛地一沉。那铜铃是师父传给他的信物,据说里面封着初代赶尸人的魂魄。难道这场尸灾,竟与自己有关?第三章 镇魂无回林的入口竖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刻着苗文,陈九斤一个字也看不懂。阿秀却突然浑身颤抖,指着碑顶的鸟巢:那里...有东西在哭。拨开齐腰深的蕨类植物,陈九斤看见个红衣娃娃吊在树枝上。娃娃的脸是用糯米捏的,眼睛却嵌着两颗黑猫眼珠。最诡异的是它手里攥着的黄纸,上面画着与龙虎山三清殿一模一样的太极图。这是...道家的替身术陈九斤皱眉。他曾听师父说过,有些道士会用替身娃娃转移灾祸,可谁会把这种东西挂在赶尸禁地?突然,娃娃的黑猫眼珠转动起来,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阿秀尖叫着躲到陈九斤身后,而他腰间的铜铃竟自行震颤起来,发出与娃娃哭声频率相同的嗡鸣。找到了...娃娃突然开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镇魂铃的传人...陈九斤猛地抽出赶尸幡,幡布上的朱砂符咒立刻亮起红光。他想起玄真道长教的口诀,咬破舌尖将血喷在幡尖: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红光如利剑般射向娃娃,却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屏障挡住。娃娃的身体开始膨胀,糯米皮肤裂开,露出里面缠绕的黑线——那些线竟是用人发编织而成,每根发丝都在微微蠕动。湘西的赶尸人,终究要回到湘西的土里。娃娃突然炸开,无数发丝如利箭射来。陈九斤将阿秀护在身后,铜铃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他听见师父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铃在人在,铃亡人亡...第四章 血契再次醒来时,陈九斤发现自己躺在个山洞里。阿秀正用布巾擦拭他额头的血渍,洞壁上插着的松明照亮她苍白的脸。九斤哥,你昏迷三天了。少女把水囊递给他,那些发丝...都被你铜铃震碎了。陈九斤摸向腰间,铜铃果然还在,只是铃身多了道裂纹。他突然想起娃娃最后的话,挣扎着坐起身:阿秀,你能看见魂魄,对不对?少女点点头,右眼的黑眼珠在火光中闪烁:我娘是苗族蛊婆,她死前把阴阳眼过给了我。她突然指向洞外,刚才有个穿道袍的老爷爷在洞口站了很久,他说让你去龙虎山找他。陈九斤的心猛地一跳。难道玄真道长一直在跟着自己?他想起那道无形的屏障,想起娃娃身上的太极图,突然明白了什么。我们明天就去龙虎山。他握紧铜铃,裂纹处渗出细密的血珠,有些债,总是要还的。洞外的月光透过藤蔓照进来,在地上织成复杂的图案。阿秀突然指着陈九斤的手腕,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血色符咒,形状竟与龙虎山三清殿的丹墀一模一样。第五章 道统龙虎山的云海翻涌如沸,陈九斤跪在三清殿前,玄真道长正用桃木剑挑起他指尖的血珠,点在三清像前的香炉里。青烟突然变成赤红色,在空中凝聚成字。从今日起,你便是龙虎山第63代弟子。老道士将一件杏黄道袍披在他身上,赶尸术源于道家役灵咒,只是后来流落民间,才成了旁门左道。陈九斤抚摸着道袍上的云纹,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遗言:咱赶尸人祖上,原是太上老君座下的记名弟子...他抬头望向三清像,突然明白为何自己的铜铃能震碎那替身娃娃——镇魂铃,根本就是道家法器。可是师父,湘西的尸灾...那是血尸教在作祟。玄真道长的脸色凝重起来,他们用活人炼尸,想要打开阴曹地府的大门。你之前遇到的水行尸、替身娃娃,都是他们的手笔。他从袖中取出张黄纸,上面画着与陈九斤手腕相同的符咒,阴阳契,血尸教的人能通过它找到你。陈九斤突然想起阿秀的阴阳眼,想起那些漂浮的纸钱人脸。原来这场灾祸,从他接过铜铃的那天起就已注定。明日辰时,随我去一趟酆都。玄真道长将桃木剑塞到他手里,血尸教的总坛,就在丰都鬼城的地下。第六章 鬼城丰都鬼城的牌坊在暮色中泛着青黑,陈九斤握紧桃木剑,阿秀紧紧抓着他的道袍下摆。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纸人店铺里,纸扎的童男童女正对着他们微笑。九斤哥,这里的阴气好重。阿秀的右眼渗出泪水,好多...好多无头的魂魄在哭。陈九斤想起玄真道长的嘱咐:血尸教用活人心脏喂养千尸蛊,蛊虫成熟之日,便是阴阳两界相通之时。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身却只看见个戴斗笠的黑影,斗笠下伸出的手皮肤青黑,指甲长如鹰爪。赶尸人也配管闲事?黑影冷笑,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他猛地掀开斗笠,露出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七窍里不断爬出白色蛆虫。陈九斤将阿秀推到身后,桃木剑划破掌心,鲜血顺着剑刃流下: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剑身上突然燃起金色火焰,直刺黑影面门。没用的!黑影狂笑,身体突然化作无数飞虫散开,又在陈九斤身后凝聚成形。阿秀尖叫着指向他背后,陈九斤急忙转身,却看见黑影的手已经掐住了阿秀的脖子。把镇魂铃交出来,饶她不死。黑影的七窍里流出黑血,滴在阿秀的脸上。陈九斤咬紧牙关,铜铃突然自行飞出,悬在黑影头顶。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铃在人在,铃亡人亡...第七章 铃碎铜铃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陈九斤趁机持剑刺向他胸口,却被一股黑气震飞。他看见黑影的身体正在融化,露出里面盘踞的巨大蛊虫——那虫子长着九颗头颅,每个头颅都睁着怨毒的眼睛。千尸蛊!陈九斤心头一紧。玄真道长说过,这蛊虫要吸食九百九十九个活人的心脏才能成形。太晚了...黑影的声音变成九道重叠的哀嚎,蛊虫已经成熟,阴阳门马上就要打开!阿秀突然挣脱束缚,右眼的黑眼珠掉落在地,化作面八卦镜。镜光照射处,千尸蛊发出痛苦的嘶鸣。陈九斤趁机将桃木剑刺入蛊虫的主头颅,金光与黑气在空中激烈碰撞。九斤哥!快用镇魂铃!阿秀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我娘说过,阴阳眼能暂时封印邪物,但需要...祭品...陈九斤突然明白过来。他看着阿秀逐渐消散的身体,看着铜铃上越来越深的裂纹,想起湘西的吊脚楼,想起酉水河的号子,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眼神。师父,恕弟子不孝。他握住铜铃,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捏碎。轰然巨响中,金光冲天而起。千尸蛊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化作飞灰。阿秀的身影彻底消失,只留下那面八卦镜,镜面映出陈九斤泪流满面的脸。第八章 传承三年后,龙虎山。陈九斤站在三清殿前,看着新来的小道士们练习符咒。他的道袍上绣着太极图,腰间挂着面八卦镜——那是阿秀留下的唯一遗物。师父,山下有人求见。小道士跑来禀报,手里拿着个铜铃。陈九斤接过铜铃,铃身的裂纹已经用金线修补好。他想起三年前玄真道长说的话:镇魂铃碎而不灭,说明赶尸道统不该断绝。山下站着个湘西打扮的少年,背上背着竹篓,里面装着朱砂和糯米。看见陈九斤,少年扑通跪下:弟子狗蛋,求道长收我为徒!陈九斤扶起少年,看见他腰间挂着枚铜铃,样式与自己的一模一样。他突然明白,有些传承,注定要在血与火中延续。从今日起,你就叫陈念秀。他将八卦镜挂在少年脖子上,记住,赶尸人不是役使尸体的傀儡师,而是护送亡魂的引路人。夕阳下,师徒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的云海翻涌如沸,像极了当年那个改变命运的清晨。陈九斤握紧手中的桃木剑,剑鞘上刻着的符咒在余晖中微微发光——那是用阿秀的名字和他的血,共同写成的镇魂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