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0章 归途与心渊(1 / 2)

“你……听得见我吗?”

声音穿过粘稠的黑暗,像是从水底传来,模糊,断续。张良感觉自己正在被一股力量粗暴地拖拽,穿过一条由破碎光影和尖锐噪音构成的隧道。身体不存在了,只剩下意识在翻滚、碰撞。掌心的“烙印”滚烫得像要融化,但与之前不同,这股滚烫中带着一种清晰的“拉力”,像一根烧红的铁链,拴着他的灵魂,朝着某个明确的方向——家——拖行。

他能“听”见图书馆那温和而漠然的声音,在他意识边缘低语:“逆向通道已建立,基于‘伤痕’共鸣。稳定性37%。信息损耗率预计59%。祝你好运,文明书写者。”

然后便是彻底的失重与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呻吟。

现实的感觉猛地砸了回来。

冰冷。剧痛。失重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硬表面传来的、几乎要散架的冲击力。浓烈的、混合着焦糊味、血腥味和……那股熟悉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的空气,粗暴地灌入他的口鼻。

张良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带着血丝。

他发现自己趴在青冥号严重变形的驾驶舱地板上。舷窗全部碎裂,外面不是图书馆的深邃黑暗,也不是常规的星空。

是一片……被染成粉紫色的、翻涌着诡异霞光的天空。

天空之下,是启明城。

但不再是那个井然有序、星纹流转的启明城。

中央区的白虎殿方向,一道巨大的、由粉色雾气构成的、半透明的“花朵”正在缓缓旋转、盛开,花瓣的边缘流淌着蜜糖般的光泽,花心处垂落下无数细密的、仿佛柳絮又像是触须的粉色光丝,轻柔地覆盖着大片城区。光丝所过之处,建筑表面爬满艳丽的、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的藤蔓花纹,街道上的人们动作迟缓,脸上挂着痴迷而空洞的微笑,仰头望着那朵“巨花”,如同朝圣。

西区澜汐生活区,原本的炊烟变成了粉色的袅袅烟霞,隐约传来缥缈的乐声和欢笑声,但那笑声听起来扭曲而怪异。

北区玄甲防卫区方向,传来零星的爆炸和能量武器的嗡鸣,但很快又被更浓重的粉色雾气吞没,雾气中,士兵的身影踉跄、倒下,或者……扔下武器,加入了仰望的行列。

南区、东区……目之所及,整个启明城,正在被一种温柔而恐怖的“粉化”过程侵蚀。不是破坏,是转化。将钢铁、混凝土、秩序、乃至人的意志,都转化为某种沉浸在极致愉悦中的、惰性的、属于“忘忧川”的“美景”。

更远处,地球的轨道附近,原本部署的星纹防御平台和哨站,此刻都被一种粘稠的、如同彩色糖浆般的能量云雾包裹着,静默无声。

而青冥号,正坠毁在启明城东北区,星陨卫总部外围的一片狼藉的空地上。舰体严重变形,冒着黑烟,部分星纹回路还在不甘地闪烁,但光芒黯淡。

张良挣扎着爬起身,每动一下,浑身都像散了架似的疼。他看向自己右手掌心——那个书本与门扉的“烙印”,此刻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但它还在,还在散发着仅存的、顽固的暖意。

他成功回来了。

在图书馆通道极不稳定的情况下,在信息损耗近六成、几乎失去所有额外收获的情况下,他强行回来了。

因为陛下在呼唤。

因为家的烽火即将熄灭。

他踉跄着推开扭曲变形的舱门,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外面的空气更加污浊,那股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试图钻入他的脑海,勾起那些关于舒适、满足、放弃一切思考的诱惑。

但张良只是晃了晃脑袋。逻辑污染带来的冰冷理性,此刻成了对抗这种大面积、低强度精神侵蚀的最后屏障。他强行压制住大脑中因图书馆信息和通道损耗带来的剧痛与混乱,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星陨卫总部高大的建筑轮廓就在不远处,但此刻,那建筑表面也爬满了粉色的脉络,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总部外围的防御工事大多已经被毁或沉寂,只有零星的能量光束还在抵抗,但很快就被从粉色雾气中伸出的、由纯粹感官能量构成的触须缠绕、吞噬。

战斗还在继续,但显然处于极端劣势。

张良的目光,猛地锁定在总部正门前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正在进行着一场……诡异的对峙。

一方,是项羽。

他独自一人,擎着那柄巨大的星纹霸王战戟,戟身上交织的土黄与赤红星纹疯狂闪烁,却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光芒无法完全绽放。他身上的星陨卫元帅战甲有多处破损,露出沫,显然已经受了不轻的伤。他周围的地面布满了焦黑的痕迹和巨大的裂缝,是他之前战斗的证明。

但此刻,他却被至少上百条从粉色雾气中伸出的、柔韧而强大的感官能量触须死死缠绕、束缚!那些触须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又像是情人的手臂,温柔而坚决地缠绕着他的四肢、脖颈、腰身,一点点收紧,将他固定在一个半跪的姿势。触须表面流淌着魅惑的光泽,不断释放着能瓦解战意的精神波动。

项羽在怒吼,在挣扎,星纹之力从他体内爆发,震断了几根触须,但立刻有更多的触须从雾气中涌出,重新将他缠绕。他的重瞳中,除了暴怒,还开始出现一丝丝的……恍惚和挣扎。那些触须传递的,不仅仅是束缚,更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关于“放下武器,享受极乐”的诱惑。

而站在项羽前方,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粉色雾气之上的,是另一个人。

刘邦。

不,那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刘邦了。

他穿着一身华丽到夸张的、由粉色光丝和不知名柔软材质织成的宽袍,头戴一顶缀满流苏和宝石的冠冕,脸上涂着诡异的胭脂,嘴角挂着一种满足到空洞的巨大笑容。他的双眼,眼白部分完全变成了粉红色,瞳孔则是两点深不见底的、漩涡状的漆黑。丝丝缕缕的粉色能量,如同活物般从他七窍中缓缓飘出,又被他吸入。

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托着一个精致小巧的、不断旋转的粉色水晶球。水晶球内,倒映着整个启明城被侵蚀的凄美景象,也倒映着项羽挣扎的狼狈模样。

“何必呢,项老弟?” “刘邦”开口了,声音依旧是刘邦的腔调,但却混合了无数女子娇媚的回音,层层叠叠,听得人头晕目眩,“瞧瞧这城,多美啊。没有争斗,没有痛苦,只有快乐,只有满足。放下那破戟,过来,哥哥带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好日子’。”

他轻轻拨弄着水晶球,缠绕项羽的粉色触须立刻加力,同时释放出更强烈的愉悦信息素。项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神的恍惚又多了几分。

“你……把他……怎么了?” 项羽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重瞳死死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我?我只是帮沛公……找到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刘邦”的笑容越发诡异,“权力?他坐过了。财富?他见过了。美人?他拥有过。可他还是空虚,还是害怕,还是觉得不够。直到‘梦主’赐予他……‘无缺的满足’。看,他现在多快乐?他是这座‘极乐之城’的君王,是所有沉浸在幸福中的人的王。项老弟,你难道……不羡慕吗?”

“我羡慕你祖宗!” 项羽暴吼,全身星纹之力不计代价地再次爆发,赤金色的光芒如同小型太阳炸开,瞬间将身上大半的粉色触须烧成灰烬!他趁机挣脱束缚,战戟带着开天辟地之势,朝着“刘邦”当头劈下!

“刘邦”不闪不避,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轻轻吹了口气。

粉色水晶球光芒大放。

项羽劈下的战戟,在距离“刘邦”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猛地停滞了!

不是被挡住,而是仿佛劈进了一片粘稠至极的、由无数快乐记忆和放弃念头构成的沼泽。戟身上的星纹疯狂闪烁,却无法再前进分毫!更可怕的是,一股强大到难以抗拒的“满足感”和“疲惫感”,顺着战戟,反向侵蚀向项羽的意识!

“睡吧……累了就睡吧……一切都很好……不需要再战斗了……” 层层叠叠的诱惑低语,直接在项羽灵魂深处响起。

项羽双目圆睁,眼中血丝密布,握戟的双臂肌肉贲张到极限,剧烈颤抖,却无法再进,也无法后退。他脸上的暴怒,开始一点点被一种深沉的、抗拒不了的困倦和茫然取代。

“对,就是这样……”“刘邦”满意地笑着,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凝聚起一点粉红色的、危险的光芒,缓缓点向项羽的眉心,“放弃抵抗,加入我们。你会成为我最勇猛的‘快乐将军’……”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项羽眉心的瞬间——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废墟的阴影中猛地窜出!

不是攻击“刘邦”。

而是扑向了……那个悬浮的粉色水晶球!

是张良!

他浑身尘土血迹,脸色苍白如鬼,但眼神却冷静锐利得吓人。他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那几乎熄灭的“烙印”,被他用尽最后的精神力,狠狠按向那颗旋转的水晶球!

“刘邦”脸色剧变,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会出现张良!更没料到张良的目标不是他,而是水晶球!

他想收回水晶球,想防御,但已经晚了。

张良的掌心,重重按在了水晶球光滑的表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

仿佛什么东西碎裂了。

不是水晶球本身。

是水晶球内部,那个倒映着“极乐之城”景象的核心“编码结构”。

张良掌心的“烙印”,虽然微弱残破,但它来自“星海图书馆”,来自一个记录无数文明兴衰、规则层级远高于“忘忧川”这种感官诱惑体系的地方!它本身,就是某种“信息真实”与“存在权重”的象征!

当这枚带着图书馆气息的“烙印”,强行接触由纯粹“欲望拟态”和“虚假愉悦”构成的水晶球核心时,就像一把烧红的真理之刃,切进了一块黄油!

水晶球内部那完美的、循环的、自我满足的“极乐幻象”,瞬间出现了致命的逻辑裂痕和真实性崩塌!

“不——!!!”

“刘邦”发出一声凄厉的、混合了无数女声的尖叫,他托着水晶球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脸上的满足笑容彻底扭曲,变成了极致的痛苦和愤怒!那些从他七窍中飘出的粉色能量剧烈紊乱,他周身的粉色雾气都开始不稳地翻滚。

而那颗水晶球,表面虽然没有碎裂,但内部流转的粉色光华瞬间黯淡、混乱,倒映的景象如同打碎的镜子般支离破碎!

最关键的是,它与整个“极乐之城”侵蚀场的核心连接,被这一下“烙印”冲击,短暂地……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