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未点燃的火(1 / 2)

“他还认识我们吗?”

樊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粗粝感,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他庞大的身躯堵在医疗静室的观察窗外,几乎挡住了大半的光线。透过强化玻璃,能看到里面刘邦被束缚在一张特制的合金床上,手腕、脚踝和额头都贴着连接着复杂仪器的星纹贴片。他闭着眼,脸色不再是那种诡异的胭脂红,而是病态的苍白,额头上那朵粉红色的花朵印记黯淡了许多,但依然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

静室里,只有仪器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以及刘邦偶尔不受控制的身体抽搐。

萧何的虚拟影像站在樊哙旁边,显得更加淡薄透明,他正快速浏览着不断刷新的生理数据和神经图谱,眉头紧锁。“深层意识活动异常活跃,但表层认知模块……处于混乱和间歇性屏蔽状态。逻辑上,他应该还保留着关于我们的记忆,但‘欢愉烙印’在持续干扰他的情感反馈和决策中枢。简单说,”萧何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他可能‘知道’我是萧何,你是樊哙,但无法‘感受’到与我们的关联,甚至可能将这种关联视为……需要被‘快乐’取代的痛苦冗余。”

“狗屁冗余!”樊哙一拳砸在旁边的合金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墙壁纹丝不动,他的手背却泛了红,“那是我们一起喝过的酒,打过的仗,骂过的娘!是实打实的东西!怎么就被那劳什子‘快乐’给弄成‘冗余’了?”

“因为‘忘忧川’提供的,是无需付出、无需记忆、无需承担任何后果的‘终极满足’。”张良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他坐在一个悬浮的轮椅上,被一名星陨卫医护兵推着过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更深邃的东西——那是星海图书馆留下的无形印记。他右手依旧虚握着,放在膝上,掌心隐约有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晕透过绷带渗出。

“当一种体验,能直接绕过所有努力、挫折和复杂情感,直达大脑的奖赏中枢,并无限放大这种快感时,”张良看着观察窗内的刘邦,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那么,之前所有需要辛苦构建的人际关系、责任担当、乃至自我认同,都会在对比下显得‘低效’且‘痛苦’。烙印的作用,就是不断强化这种对比,最终让宿主主动抛弃‘旧我’,拥抱那个被设定好的、永恒的‘新我’。”

樊哙听得似懂非懂,但那股憋闷的怒火更盛:“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躺着?陛下不是说,要找比那破烂烙印更‘厚实’的东西盖上去吗?东西呢?”

“正在找。”张良看向窗外。

窗外,不是怡人的景色,而是启明城灾后第七天的黎明。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还未从昨日的阴霾中完全挣脱。但云层缝隙间,已然有倔强的天光透下,照亮了下方这座千疮百孔却又顽强律动的巨城。

中央区,白虎殿前的广场上,连夜赶工搭建的临时指挥棚连成一片,穿着不同部门制服的人员行色匆匆,手持星纹终端快速交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消毒水的气息,但更浓郁的,是一种紧绷的、有序的忙碌感。

东区星枢工坊方向,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机械轰鸣声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巨大的工程星舰在低空缓慢移动,将预制好的合金骨架和修复模块精准投放到受损最严重的区域。工坊本身的烟囱重新冒出了代表能源恢复的淡蓝色可控等离子流。

西区澜汐生活区,许多建筑的表面还残留着粉色的、如同顽固苔藓般的侵蚀痕迹,但街道已经被清理出来,穿着荧光马甲的社区工作人员和志愿者正在分发定额配给的营养膏和洁净水。一些临时的医疗点前排起了长队,但秩序井然。孩子们被集中安置在相对完好的区域,由太学的学生带领着进行简单的活动和心理疏导,稚嫩的读书声和偶尔响起的、不那么流畅的歌声,在废墟间显得格外珍贵。

南区苍野农科区,是受损相对最轻的。那些被粉色泡沫污染的水培农场正在被紧急净化,格物院的技师们穿着防护服,操作着携带星纹净化模块的机械臂,一点点剥离、中和那些粘稠的粉色物质。未被污染的试验田里,金黄的“星纹速生麦”正在迎来灾后第一轮抢收,老农们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挥舞着经过星纹强化的镰刀,将沉甸甸的麦穗割下。粮食入仓的沙沙声,此刻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安魂曲。

北区玄甲防卫区和东北区星陨卫总署,依然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能量屏障以最低功率维持着,哨塔上的士兵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天空和远方的地平线。星陨卫的战士们分成三班,一部分参与城防和重要设施守卫,一部分投入城内残存“欲望衍生体”的清剿,另一部分则在抓紧时间检修装备、恢复体力。项羽的身影时常出现在各个关键节点,他的战甲尚未完全修复,带着明显的修补痕迹,但重瞳中的凶悍和威压强悍依旧,只是多了几分沉静。他不再只是咆哮着冲锋,而是会仔细听取战情汇报,甚至偶尔会蹲下来,查看受伤士兵的伤势。

整座城市,像一头受伤但凶性未减的巨兽,正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爪牙,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四面八方的黑暗。

“这就是‘东西’的一部分。”张良轻声说,目光扫过这片充满伤痕与生机的景象,“陛下说的‘真实’,不在某本古籍里,不在某个先贤的一句箴言里。它在南区的麦浪里,在西区志愿者递出的那杯水里,在东区工人被汗水浸透的工服上,在北区士兵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睛里。”

樊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会儿,瓮声瓮气地问:“这……能行?沛公他……以前就喜欢这些实在的,可那烙印……”

“个体的‘真实’记忆或许会被覆盖,”张良收回目光,看向静室内的刘邦,“但一个文明亿万个体共同构建、共同维护的‘真实’生活场,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到难以被彻底抹杀的‘规则’。忘忧川的烙印针对的是个体意识的弱点,而我们要做的,是用整个文明的‘生活’与‘秩序’,为每一个个体——尤其是像沛公这样被重点侵蚀的个体——构建一个外在的、强大的‘现实锚点’。”

他调出轮椅扶手上的一面小型光幕,上面显示着整个启明城的修复进度立体图,以及一个不断跳动的、名为“文明稳态指数”的百分比数字,目前是41.7%,并且在极其缓慢地上升。

“格物院和星纹网络管理中心正在尝试,将‘心锚’计划收集到的海量真实情感数据、城市修复过程中的集体协作数据、乃至南区麦收带来的希望感数据,进行深度编码,与星纹网络深度融合,尝试构建一个覆盖全城的、弱化的‘正向情感与秩序场’。”张良解释道,“这个场无法直接攻击烙印,但可以像背景辐射一样,持续不断地对所有身处其中的个体,进行温和的、潜移默化的‘现实感’强化。对于沛公这样烙印未稳的个体,这可能是一线生机。”

“那要是烙印稳了的呢?”樊哙问。

张良沉默了一下,看向光幕上城市边缘一些被粉色完全覆盖、至今无法进入、内部偶尔传来诡异笑声的区域,眼神微暗:“那就需要更直接、更强大的‘真实’冲击……或者,更残酷的选择。”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就在这时,观察室内的刘邦,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之前那种空洞迷醉的眼神,也不是痛苦挣扎的眼神。

而是一种……极其茫然的、仿佛刚从一个极其漫长混乱的梦中醒来的眼神。

他转动眼珠,有些僵硬地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看了看身上连接的仪器,最后,目光落在了观察窗外的樊哙、萧何和张良身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然后,用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饿……”

樊哙浑身一震,差点把脸贴到玻璃上:“沛公?你说啥?你认得我不?我是樊哙!樊哙啊!”

刘邦似乎很费力地想了想,眼神依旧茫然,但嘴里又嘟囔了一句:“……肉……老刘记的……酱……肘子……”

樊哙的眼圈瞬间红了,他猛地转身,像头熊一样往外冲:“等着!老子这就去给你找!砸了厨房也给你弄来!”

萧何的影像波动了一下,立刻联系后勤部门协调。

张良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紧盯着刘邦的眼睛。在那片茫然的深处,他好像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一闪而过的……粉色的狡黠?

是烙印在模拟刘邦的本能反应,降低他们的警惕?还是……在“欢愉”的深处,属于刘邦的那个“贪吃”、“怕死”、“重实惠”的真实内核,真的在凭借这一点点最原始的生理欲望,艰难地透出了一丝气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哪种情况,这都是一次机会。

“告诉后勤,”张良对萧何说,“不仅给沛公准备他记忆里‘老刘记’的酱肘子,把西区现在能搜集到的、最普通、最‘实在’的食物——刚出笼的馒头、热腾腾的菜粥、甚至街边孩子吃的糖人——都准备一份,轮流送进去。不要珍馐,只要‘日常’。”

“另外,”他补充道,“安排人,在不刺激他的前提下,慢慢告诉他现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告诉他南区在收麦子,西区在重建,东区在修机器。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普通的事实。”

他想用这些点点滴滴的、属于“刘邦”这个人的真实记忆和属于“联邦”这个文明的真实生活,去浸润、去软化那个坚硬的“欢愉烙印”。

这或许是一场以年为单位、胜负未知的漫长攻防。

但必须开始。

就在张良专注于刘邦这边时,星陨卫总部地下深处的总控中心,另一场无声却更为关键的“修复”和“构建”,正在韩信的主导下,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推进。

中心内,巨大的浑天星盘悬浮在半空,但光芒比全盛时期黯淡了不止一筹,九卷星纹残卷虽然已经重新榫接,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仿佛瓷器开片后又被强行粘合的裂纹,每一次能量流转,都会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和逸散的光屑。

韩信就站在这伤痕累累的星盘下,面前展开数十面光幕,上面瀑布般流淌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复杂数据流、能量拓扑图和算法架构。他双眼布满血丝,脸颊凹陷,但眼神却亮得吓人,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出残影,不时对着通讯频道快速下达着一条条精准到毫秒的指令。

“东区三号能量中继节点,输出功率再调低0.3%,接入第七备用回路……对,用卷三〈水门〉的汛导星纹做缓冲,别直接用卷九中枢硬撑!”

“西区民用网络网关,启用‘弱现实锚定协议’测试版,优先推送南区麦收实况和社区互助新闻……屏蔽所有疑似带有感官诱导残留的数据包!”

“北区防御屏障,能量输出保持最低警戒线,重点监测归墟混沌波纹的相位变化……对,把玄武校尉的寒渊炮预热程序嵌入监测循环,一旦探测到混沌侵蚀加速迹象,无需申请,自动触发一级冻结响应!”

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却不带丝毫慌乱。整个联邦星纹网络的灾后修复、功能重组、以及应对潜在威胁的预案部署,如同精密的齿轮,在他大脑的统筹下,艰难却顽强地重新咬合、运转。

“韩都帅,”龙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刚刚检测完毕的星纹能量核心模块,脸色凝重,“星纹霸王战戟的常规充能已经完成,但卷九〈昆仑墟〉的共鸣效率只有之前的58%,卷二的焰序星纹稳定性也下降了21%。项元帅如果现在全力出手……战戟可能承受不住第二次超负荷爆发。”

韩信头也没抬,手指飞快地在另一面光幕上调整着参数:“把战戟的星纹回路临时接入‘城市修复能量调度网络’,让它分担一部分非战斗区域的低强度能量缓冲任务。用‘工作’来温养,比单纯充能更有效。另外,让星纹校验官季布亲自带人,每六个时辰检测一次战戟核心的裂纹扩展情况,数据直接同步给我。”

“是!”龙且领命而去。

“韩都帅,”钟离眜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欲望衍生体”活动报告,“西区旧城巷战区域,又出现了三处小型‘欢愉力场’凝聚点,虽然强度不高,但清除起来很麻烦,会消耗大量人手和净化资源。是否需要调用白虎校尉的坍缩炮进行区域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