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文明的赌桌(1 / 2)

“不……不对……”

刘邦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头皮,指甲缝里渗出血和细碎的粉色光粒。他的意识像一块被两种颜色疯狂拉扯的破布——一边是浸透骨髓的、懒洋洋的满足感,仿佛躺在云端,一切欲望都被填满,无需思考,无需挣扎;另一边,则是针扎般的剧痛、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破碎画面里闪过的一张张脸:萧何递来的酒、张良无奈的笑、项羽骂骂咧咧却挡在他身前的背影、还有……陛下那双平静看着他的眼睛。

“这不是我……不是我想要的……”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额头上那粉红色的花朵印记明灭不定,时而清晰如烙印,时而淡化成皮肤下蠕动的阴影。梦主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和诱惑呢喃还在神经末梢徘徊,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

“你想要什么?”那个层层叠叠的、属于梦主却又用着他自己声音的魅惑低语,在他脑海深处幽幽响起,“无上的权柄?你坐过了。无尽的财富?你见过了。绝色的美人?你拥有过了。可你还是像条饿狗,惶惶不可终日。现在,我给你的是‘圆满’,是‘无缺’。放下那些没用的痛苦和挣扎吧……成为‘快乐’本身,不好吗?”

“好……好……”刘邦眼神瞬间又变得空洞迷醉,嘴角咧开,但下一秒,剧痛袭来,他猛地弓起身子,嘶声吼道:“好个屁!那不是我!那是你!你把老子……还给我!”

这挣扎的咆哮在粉紫色霞光笼罩的废墟上显得微弱而可笑。但梦主原本走向嬴政的脚步,却因此微微一顿。她侧过头,瞥了一眼地上那团痛苦翻滚的人影,完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真吵。”她轻声说,仿佛在评价一件出了瑕疵的艺术品。

话音未落,她随意地抬了抬手指。

一缕粉色光丝从她指尖飘出,轻柔地飘向刘邦,目标直指他额头上那个不稳定的印记——显然,她打算强行“修复”这个不听话的“容器”。

“朕说了,”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冰冷,也更加……近。

他不知何时,已经向前走了三步。

空荡荡的左袖垂落不动,但仅存的右臂抬起,五指张开,并非对着梦主,而是对着星陨卫总部深处。

那里,浑天星盘的嗡鸣陡然拔高了一个层次!

不再是微弱的共鸣,而是如同沉眠巨兽被强行唤醒的、带着痛苦与愤怒的咆哮!九卷星纹残卷的能量被不计代价地抽取、汇聚,通过星纹网络,化作一股虽然斑驳杂乱、却磅礴浩大的“有序”洪流,从总部地基、从地下管线、甚至从那些被粉色侵蚀的建筑残骸中逆冲而出!

这股力量并未直接攻击梦主,而是在嬴政身前、刘邦与那缕粉色光丝之间,轰然构筑起一道半透明的、流淌着无数淡金色细小符文的“墙壁”。

墙壁上,光影流转,隐约可见律法条文、农田阡陌、市井百态、士卒操演……是《大秦宪章》简化后的理念显化,是联邦制度运行的基础规则投影,更是无数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秩序缩影。

这堵“墙”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力,但它出现的瞬间,那片区域的“规则”被短暂地、强行地“校正”回了联邦定义的“常态”。

那缕飘向刘邦的粉色光丝,在触碰到“墙壁”的瞬间,如同热刀切入黄油,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不是被抵消,也不是被击溃,而是像一滴墨汁滴入汹涌大河,瞬间被“秩序”的洪流稀释、冲刷、抹去了其作为“外来异常规则”的存在基础。

梦主指尖的动作彻底停住。

她缓缓转回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眼看向嬴政面前那道流淌着淡金色符文的“墙壁”。她那颠倒众生的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烈的、仿佛发现稀有标本般的兴趣。

“有趣。”她红唇微启,“以低维文明的集体意识契约和粗浅的物理规则应用为骨架,强行撑开一片临时的‘秩序领域’?代价不小吧?你身后那个小玩具(浑天星盘)的哀鸣,我隔这么远都听得见呢。”

她说的没错。星陨卫总部深处,浑天星盘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九卷星纹残卷甚至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细微“咔嚓”声。维持这片小小的“秩序领域”,对刚刚经历重创的星纹核心而言,是近乎自杀的透支。

嬴政的脸色更白了一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右臂稳如磐石。

“代价,朕付得起。”他声音平稳,目光越过那道“墙壁”,直视梦主,“但这道‘墙’告诉你的,不止是代价。”

“哦?”梦主挑眉。

“它告诉你,”嬴政一字一句,“在这片土地上,你的‘规则’,需要经过朕的‘准许’,才能落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粉色霞光与淡金符文无声对抗,梦主身上散发的无形力场与嬴政以星纹和意志强行撑开的“秩序领域”激烈摩擦,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项羽终于感觉身上那万吨海水的压力稍减,他趁机猛地一挣,踉跄后退两步,脱离了最核心的力场范围,但依旧感觉头脑昏沉,四肢酸软。他单膝跪地,用战戟支撑身体,重瞳死死锁定梦主,喘息如牛。

而地上,刘邦在那道“秩序墙壁”出现的瞬间,像是即将溺毙的人猛地吸到了一口空气,剧烈的挣扎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他茫然地看了一眼嬴政挺直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己颤抖的、布满粉色纹路的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音。

就在这时——

“滋啦……陛下……能听……见吗?”

一阵充满杂音、断断续续的通讯,强行切入这片对峙区域上空。是韩信的声音,来自星陨卫总部地下更深处的备用指挥中心,显然信号受到了严重干扰。

“讲。”嬴政目光未动。

“……其他三个……有动静了……”韩信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数学文明……逻辑锁探测波强度……突然提升300%……正在尝试解析我们……维持‘秩序领域’的星纹算法……”

“……归墟的混沌侵蚀前锋……加速了……预计七分钟后……接触启明城外围第三哨站群……”

“……星河画廊……刚刚……向全城未被完全侵蚀的公共屏幕……强制投放了……一段新的‘观察记录’……”

仿佛是为了印证韩信的话,远处,西区方向一栋尚未被粉色完全覆盖的大楼侧面,巨大的公共屏幕突然亮起,无视物理损坏和能量干扰,强行播放出一段无声的、极度清晰的动态影像:

画面中,正是此刻星陨卫总部前这片废墟的对峙景象。嬴政挺拔却苍白的背影,梦主绝世而危险的容颜,挣扎的刘邦,半跪的项羽,昏迷的张良,以及那堵流淌着淡金色符文的“墙壁”……所有细节都被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美学精度捕捉、渲染。

影像的右下角,缓缓浮现一行由几何线条构成的、冰冷而优雅的评价:

“作品名:绝境中的秩序微光”

“创作者:新生文明·秦(暂定)·守护者个体·嬴政”

“艺术价值:极高。于多重高位观测与感官侵蚀下,以残缺之躯强行定义‘规则边界’,展现低维文明意志韧性之美学。‘秩序之壁’的构成理念(契约、制度、生活)具有原始粗糙的悲剧美感。”

“收藏建议:持续观察。其崩溃瞬间或坚持过程,均可能成为珍贵样本。”

星河画廊,在这种时候,依然在进行着它那超然冰冷的“艺术观察”和“价值评估”!它甚至将此刻联邦的绝境和嬴政的挣扎,直接定义为“作品”!

“哈哈哈哈!”梦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却带着刺骨的嘲讽,“看见了吗?在你和你的小破墙努力‘定义规则’的时候,别的邻居可没闲着。数学小子想偷你的算法,归墟的黑潮想吞了你的城,画廊的那帮家伙……正拿着画笔等着描摹你最后崩溃的样子呢。”

她向前轻轻走了一步,周身的粉色力场随之增强,与“秩序之壁”的摩擦声更加尖锐。

“你,还有你们这个小小的文明,就像一张桌子上的赌注。”梦主的声音变得慵懒而残忍,“而我们四个……才是坐在桌边的玩家。你以为你在对抗我?不,你只是我们游戏中的一个……比较有趣的‘变量’。”

她伸出纤纤玉指,隔空轻轻点向嬴政,也点向他身后那道摇摇欲坠的“墙壁”。

“现在,我下注了。我赌你的‘墙’,撑不过三分钟。赌你的‘玩具’,会在过度负载下彻底烧毁。赌你身后那个半死不活的谋士(张良),脑子里的逻辑污染会先一步要了他的命。赌地上那个可怜的‘容器’,最终会心甘情愿地回到我的怀抱。”

她的指尖,粉红色的光芒开始凝聚,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危险。

“而你,拿什么跟?”

压力,如同实质的大山,从四面八方碾向嬴政,碾向那道淡金色的墙壁。墙壁上的符文开始明灭不定,流转速度变慢,甚至出现细微的裂痕。

浑天星盘发出的嗡鸣已经带上了凄厉的杂音。

项羽低吼着想要站起,却被更沉重的力场压得动弹不得。

刘邦的挣扎再次被剧烈的粉色光芒淹没。

就在梦主指尖的光芒即将达到顶点,即将发出那可能彻底粉碎“秩序之壁”的一击时——

一个虚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从嬴政身后,张良昏迷的位置传来。

“……我们……不赌那些。”

张良不知何时已经苏醒,他背靠着残破的墙壁,勉强支起上半身,脸色灰败如死人,右手依旧死死捂着胸口,指缝间“烙印”的裂纹似乎又扩大了些。但他的眼睛睁开了,眼中没有了图书馆带来的深邃星光,也没有了逻辑污染的冰冷理性,只剩下一种燃烧到极致后的、平静的透彻。

他抬起头,看向梦主,嘴角甚至扯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血沫的弧度。

“我们赌……你不敢,让‘赌桌’翻掉。”

梦主指尖的光芒微微一滞。

“你说什么?”

张良艰难地吸了口气,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肺里挤出来:“数学文明要的是……可被逻辑规训的‘样本’。归墟要的是……可被混沌吞噬的‘养料’。星河画廊要的是……具有美学价值的‘作品’。”

他目光扫过天空,仿佛能透过粉色霞光,看到那无形中投来的另外三道“视线”。

“它们都在‘观察’,都在‘等待’,都在用它们的方式……‘下注’。因为它们想要的,都是一个‘完整’或‘有价值’的我们。一个被彻底欲望同化、失去所有特质和可能性的‘快乐奴隶’……”

张良看向梦主,眼神锐利如针:

“……对你来说,或许有价值。但对它们来说,还是‘样本’、‘养料’、‘作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