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主脸上的慵懒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了。
她看着张良,眼神冰冷。
张良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你现在可以强行撕碎我们……但那样做,就等于提前掀翻了这张‘赌桌’,提前终结了这场……四个高等文明围绕一个新生文明进行的、难得的‘观察游戏’。”
“数学文明不会乐意它们的‘规训实验’被粗暴打断。”
“归墟不会乐意到嘴的‘有序养料’被变成无意义的欲望残渣。”
“星河画廊……更不会乐意一件‘悲剧美感’即将达到高潮的‘作品’,被另一个玩家提前毁掉。”
他咳出一口暗红的血,却死死盯着梦主:
“你猜,如果你现在强行‘吃独食’……它们三个,是会继续旁观,还是……”
“会先联手,把你这个破坏游戏规则的‘玩家’……清出局?”
废墟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粉色霞光流转,淡金符文哀鸣,远处隐约传来被侵蚀区域的缥缈乐声。
梦主指尖那凝聚到顶点的粉色光芒,缓缓地、缓缓地……黯淡了下去。
她没有收回手,但那股即将爆发的毁灭性力量,确实消散了。
她看着张良,看了很久。然后,又看向嬴政,看向他面前那道虽然布满裂痕、却依旧倔强挺立的“秩序之壁”。
最后,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不是嘲讽,不是诱惑,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真实的笑。
“聪明的虫子。”她轻声说,语气听不出褒贬,“用更强大的掠食者,来威胁眼前的掠食者……你这颗脑子,被数学污染了之后,倒是更好用了。”
她放下了手。
周身的粉色力场并未撤去,但那种针锋相对、一触即发的毁灭气息,确实缓和了。
“好吧。”梦主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曼妙的曲线惊心动魄,仿佛刚才的杀机从未存在,“游戏继续。我很期待,你们这颗小小的‘火种’,还能在这张赌桌上……蹦跶多久。”
她转身,粉色雾气自动在她脚下汇聚成阶梯。
“那个‘容器’,”她头也不回地指了指地上抽搐的刘邦,“暂时寄存在你们这儿。他灵魂里的‘欢愉烙印’已经生根,除非你们能找到比我‘忘忧川’本源更深厚的‘真实’去覆盖,否则……他迟早会回来。”
“至于这座城,”她踏上雾气阶梯,身影开始变淡,“就当是我留在赌桌上的……一点点‘甜头’。好好享用,或者……努力摆脱吧。”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粉色霞光深处。
紧接着,天空中那朵巨大的、不断垂落粉色光丝的“极乐之花”,旋转速度开始减缓,垂落的光丝变得稀疏、黯淡。笼罩全城的粉色霞光虽然没有立刻散去,但那种无孔不入的、强制转化规则的侵蚀力,明显减弱了。
城市各个角落,那些原本仰头痴迷微笑的人们,动作纷纷僵住,脸上露出茫然和痛苦交织的神色,仿佛大梦初醒,却又沉溺难返。零星的抵抗枪声和能量爆炸声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压迫感……减轻了。
但危机,远未解除。
“秩序之壁”在梦主离开后闪烁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化作漫天淡金色光点消散。
嬴政身体一晃,向后踉跄半步,被挣扎爬起的项羽一把扶住。
“陛下!”
“无妨。”嬴政摆摆手,推开项羽,看向张良。
张良已经再次昏迷过去,气息微弱。
“韩信,”嬴政对着通讯频道,声音疲惫但稳定,“报告情况。”
“……数学文明的逻辑锁探测波强度回落至基准水平,转为常规观察模式。”韩信的声音清晰了许多,显然干扰减弱了,“归墟混沌侵蚀前锋……在距离第三哨站群约0.5光秒处停止,转为……环绕观测?奇怪……星河画廊的强制播放已停止。”
赌桌,暂时稳住了。
因为张良点破了四大势力之间微妙的制衡关系。
因为联邦,在绝对的力量劣势下,用智慧和对自己“价值”的认知,撬动了一丝喘息之机。
但这也意味着,从此以后,联邦将同时置于四道性质迥异、却同样危险的目光之下。每一步,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嬴政走到张良身边,蹲下,用仅存的右手轻轻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看了看他掌心那裂纹蔓延的“烙印”。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地上依旧在痛苦挣扎、额头印记明灭不定的刘邦。
“萧何。”他开口。
“臣在!”萧何的虚拟影像立刻出现在一旁,虽然淡薄,但眼神坚定。
“启动‘心锚’计划最终阶段预案。集中所有未被污染的资源,优先恢复南区农科区和西区基础民生。告诉全城子民,‘极乐’是毒,家园需自建。”
“诺!”
“项羽。”
“末将在!”项羽挺直脊梁,尽管身上带伤。
“整合所有尚能战斗的星陨卫及城防部队,清剿城内残留的欲望衍生体,救助受侵蚀民众。重点防范归墟动向。”
“得令!”
“韩信。”
“臣在!”
“全面检测浑天星盘及星纹网络受损情况,制定修复方案。同时……开始研究,如何利用‘烙印’与星海图书馆的微弱联系,以及……”嬴政看向刘邦,“如何清除,或者……‘覆盖’他体内的‘欢愉烙印’。”
“这……”韩信声音一滞,“陛下,我们对‘忘忧川’的力量本质几乎一无所知,覆盖其烙印,可能需要……”
“需要比‘欲望’更深厚的‘真实’。”嬴政接过话,目光扫过这片疮痍却仍未屈服的城市,扫过昏迷的张良,扫过挣扎的刘邦,扫过忠诚的项羽和萧何的影像。
“那就去找。”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我们的历史里找,在我们的经典里找,在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面对苦难依然选择劳作、相爱、坚守的日常里找。”
“朕不信,凝聚了千万人汗水、泪水、欢笑与希望的‘真实’,会比不过一场虚幻的‘极乐’。”
命令下达,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废墟上,暂时只剩下嬴政,以及地上两个昏迷或挣扎的臣子。
夕阳的余晖终于挣扎着穿透了减薄的粉色霞光,给这片狼藉的土地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
嬴政独自站着,空荡荡的左袖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飘动。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被四大高等文明“注视”着的、危机四伏的星空。
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弧度。
“赌桌……”
他低声自语,右拳缓缓握紧。
“既然上了桌……”
“朕,就没打算只做筹码。”
远处,星河画廊那冰冷的几何线条印记,在云端一闪而逝,仿佛记录下了这个瞬间。
而更深的黑暗里,数学文明的逻辑符号无声流转,归墟的混沌低语若有若无。
一场以一敌四、以新生文明对抗星海霸主的、不对等的牌局……
才刚刚,摸完第一轮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