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小院的宁静,在苏晴为十位前辈完成最后一轮细致的探查和初步能量疏导后,终于被刻意打破。
杨老需要绝对的静养,柳清韵寸步不离。但柳清韵坚持要让徐伯用那辆专门为十位老人打造的、经过特殊改装、带有独立升降平台和极佳减震系统的车辆送萧凌和苏晴离开。她甚至亲自检查了车内的设施和备用的医疗物资。
临别时,沈婆婆、楚怀仁、邢战,以及另外几位能勉强走动或坐着轮椅的老人都来到了静室门口相送。虽然只是短短两三日的接触,但苏晴那份尽心尽力、以及她身上那份与萧凌之间奇特的羁绊和潜力,似乎让这些看透世事沧桑的老人,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微光。
柳清韵没有出来,她需要守在杨老身边,但托沈婆婆转交给苏晴一个巴掌大小、用深蓝色锦缎缝制、绣着雅致云纹的锦囊。锦囊入手微沉,带着淡淡的、属于柳清韵身上的那种清雅香气,还有一丝……残留的体温。
沈婆婆拉着苏晴的手,将锦囊轻轻放在她掌心,声音温和而清晰:“这是柳丫头让我转交给你的。里面是几片‘静心草’,晒干的。杨大哥说,这是他从岁朽阁带出来的老物件了,对稳定心神、平复情绪波动、辅助能量进行极端精细化的操控,有些独到的用处。用法是含一片在舌下,让它自然化开。另外,还有一张柳丫头自己手写的札记,上面是她这些年对水、木两系能量属性的一些零散感悟和应用心得,虽然未必完全契合你的‘生命回响’,但或许能给你带来一些不同的思路和启发。”
沈婆婆顿了顿,看着苏晴将锦囊小心收进贴身的口袋,脸上露出一丝促狭却又温暖的笑意,压低声音道:“柳丫头还特意让我转告你一句:好好比赛,好好保护自己。如果以后……某个人敢对你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别憋着,回来告诉她就好。她……有的是办法替你‘出气’。”
这个“某个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苏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热。这不仅仅是一些珍贵的药物和修行笔记,更是沉甸甸的信任、毫无保留的支持,以及长辈般的关怀与撑腰。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沈婆婆,替我谢谢柳姨,谢谢杨老前辈,谢谢诸位前辈。我们……一定会尽快处理好事情,再回来看大家。”
沈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车辆沿着那条漫长而幽深的垂直甬道,开始缓缓上升。与下来时那种带着探究和忐忑的心境不同,此刻的车厢内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凝重。
萧凌靠坐在特制的、带有良好支撑和固定装置的座椅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平稳而悠长,不再是那种重伤初愈般的急促虚弱。他在全神贯注地内视自身,努力调整着状态。体内那被杨老强行“松动”了大约三成的“时间枷锁”,如同原本死死焊死在骨骼与经络上的生锈铁链被敲松了接口,虽然依旧沉重无比,盘踞在生命本源周围,带来持续的钝痛和滞涩感,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时无刻都在进行着“切割”与“窒息”般的酷刑。他在尝试着,一点点地适应这种新的“负重”状态,同时,更加小心翼翼地去感知、触碰那重新变得“可用”、却异常晦涩微弱、仿佛被厚厚污垢包裹的“时间异能”。
每一次微弱的引动,都像是在粘稠的泥潭中挥舞手臂,沉重、滞涩,消耗的精神力与得到的反馈完全不成正比。而且,“溪涧境”那可怜的能量储备,让他清晰地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可能连一次稍微像样点的、局部的时间凝滞或加速,都难以维持超过一息。力量的巨大落差是冰冷的现实,但萧凌心中并无太多沮丧,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至少,钥匙还在手里,门虽然沉重,但已经有了被推开的可能。
苏晴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尚带着余温和清香的锦囊。她的精神力消耗不小,眉宇间带着一抹明显的疲惫。连续为十位情况各异、本源受损程度都达到触目惊心级别的顶尖强者进行深入探查和初步的能量疏导,即便她的“生命回响”天然对生命能量有着极高的亲和性与引导力,即便她尝试着融入了那一丝微弱的“时间共鸣”来增强渗透与安抚效果,这个过程对她而言,无论是在精神专注度还是能量精细操控上,都是前所未有的巨大负荷。
此刻,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地望向车窗外不断向上掠过的、被照明光带照亮的岩壁。疲惫是真实的,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清澈,如同被山泉反复涤荡过的黑色曜石,里面闪烁着思索与收获的光芒。
她的脑海中,正在反复复盘刚才为柳清韵进行的、那一次堪称惊心动魄的尝试。
柳清韵的身体,是一个自我构建的、精密到极致却又脆弱到极致的“能量沙堡”。那套强行维持青春与生命活力的“维生网络”,复杂程度远超苏晴最初的想象,与柳清韵近乎枯竭的本源核心形成了危险而脆弱的共生关系。任何一点外力的不当介入,哪怕只是能量性质上的细微冲突或频率上的轻微失调,都可能引发整个网络的连锁崩溃,进而导致柳清韵本就摇摇欲坠的生命彻底熄灭。
苏晴没有选择强攻或拆解。她将自己那融合了一丝“时间韵律”的“生命回响”能量,凝聚成比发丝还要纤细、感知却异常敏锐的“能量探针”和“调和剂”,以最轻柔、最缓慢的方式,尝试着渗透进那复杂网络的边缘节点。整个过程,她的精神力高度集中,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仿佛在走一根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
最终,她成功了。不是治愈,甚至算不上显着的改善。她只是成功地将一丝蕴含着纯粹“生机”与“舒缓”时间韵律的复合能量,送入了柳清韵本源核心那个巨大“空洞”的最边缘,让那丝能量如同最温柔的春雨,极其缓慢地“浸润”了一下周围那些早已干涸板结、近乎“死亡”的组织。
效果微乎其微,微弱到几乎无法用任何仪器检测出来。但对于柳清韵而言,那一瞬间的感受,却如同在无尽沙漠中跋涉了无数日夜后,终于舔舐到了一滴真正的甘霖!那不是她强行用外部能量“输液”维持的虚假活力,而是源自生命本源深处、久违了的、真实的“舒缓”与“滋养”感!尽管只有一丝,却让她疲惫而黯淡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如同星火重燃般的光彩!连带着她整个人的气色,似乎都在那短暂的一刻,真切地好了一分。
这证明了苏晴的“引导共鸣修复”思路是可行的!尽管前路漫长而艰险,尽管每个人的情况都需要单独设计治疗方案,但至少,方向是正确的,并且已经有了一个成功的、哪怕极其微小的先例。这对于后续治疗其他几位前辈,无疑是一剂最强的定心丸,也让她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和信心。
“感觉怎么样?” 萧凌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晴耳中,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没有睁眼,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势,只是轻声询问,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晴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背。他的手指依旧微凉,脉搏的跳动虽然平稳,却比常人虚弱许多。“有点累,精神力消耗不小。”她坦诚道,声音带着一丝倦意,但随即语气轻快起来,“不过,收获真的很大。柳姨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和危险,但也让我更确信了我们设想的那条治疗路径是行得通的。杨老前辈的静心草和柳姨的笔记,来得太及时了,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手背冰凉的皮肤,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你呢?‘松动’的枷锁都稳定下来了吗?有没有哪里感觉特别不舒服?能量运转还顺畅吗?”
萧凌缓缓睁开了眼睛。暗红色的眼眸在车厢顶灯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往日的锐利深邃,多了些伤后的朦胧与疲惫,但那份沉静依旧未变。他微微动了动被苏晴握住的手指,算是回应。“还好。”他言简意赅,“‘松动’的部分暂时都稳住了,没有再继续恶化的迹象。虽然还是沉,像背着几座山,但至少……山不会继续往下压了。异能……”
他微微凝神,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苏晴清晰地看到,他指尖前方大约寸许的空气,极其微弱地、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地扭曲、荡漾了一下,仿佛平静水面上被微风拂过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能引动,但感觉像是在……密度极高的胶水里活动,又沉又涩,每一个最微小的动作都要耗费巨大的心力。而且,‘溪涧境’的能量池……浅得可怜。我现在的情况,一次稍微像样点的、只作用于巴掌大小区域的、持续零点几秒的时间凝滞,可能就会直接抽干我所有的力量。”
他说得很客观,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武器性能数据,没有抱怨,也没有沮丧,只是平静地陈述着冰冷的事实。实力的巨大鸿沟摆在眼前,但他更在意的,是那重新接续上的“可能性”。
苏晴握紧了他的手,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能重新引动,就是最大的好消息,比什么都重要。”她的声音很坚定,“境界和能量储备,我们可以慢慢修炼恢复。身体的底子,才是根本。先把伤养好,把枷锁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其他的,不急。”
她看着他的眼睛,补充道:“今天的比赛……如果来得及赶上,你就在休息室里好好观察,了解对手,分析战术。不用勉强自己出手。家里有林薇、影蛇、黄浩、唐宝,还有我。我们五个,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萧凌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清楚苏晴的担忧,也明白以自己目前的状态,强行上场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队友的累赘,甚至因为力量失控而引发不必要的危险。但是,心底那份想要与同伴并肩作战、想要用自己力量去守护她在乎的一切的灼热执念,并未因此有丝毫减弱,反而在虚弱躯体的反衬下,烧得更旺。
“杨老前辈的时间异能,偏向于‘加速’,作用于无生命体,更像是对时间‘流逝’这一面的深刻理解和应用。”萧凌忽然开口,声音平缓,仿佛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而我的‘刹那永恒’……你为我取的这个名字,我很喜欢。它不仅仅是加速或减速,它应该是对‘时间’本身更本质的触碰——刹那的凝固,局域的永恒,相对性的玩弄……虽然现在我还远远做不到,但那才是方向。”
他转过头,暗红色的眸子凝视着苏晴,里面映着她的倒影,也仿佛映着某种坚定的决心。
“苏晴,过来一点。”他轻声说。
苏晴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将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他一些:“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只见萧凌抬起右手——这个动作对他现在而言依旧有些吃力,带着明显的迟滞感——他的食指指尖,一点极其微弱、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蒙蒙光芒开始凝聚。那光芒如此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吸走周围光线的质感。
然后,在苏晴惊讶的目光中,萧凌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控制力,将那一点微弱到极致的灰芒,轻轻点在了苏晴的眉心。
灰芒一闪,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没入苏晴的皮肤,消失不见。
“你……你这是做什么?!”苏晴惊呼,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没有任何异样,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深处,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冰凉却稳定的“异物感”,或者说……一个微型的“坐标”或“通道”?“你现在的状态怎么能随便动用异能?而且还是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