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小院的房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氛围。
柳清韵没有再亲自上手,而是安稳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杯清茶,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紧紧追随着苏晴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部分面容,却让那双清澈睿智的眼睛显得更加明亮。
苏晴全神贯注,指尖捻动着银针,在萧凌背部几个特定的、相对安全的穴位上,按照柳清韵刚才的指点,进行着入针、行针、留针、出针的完整练习。她的动作还很生涩,手腕的稳定性和力道的把控远不如柳清韵那般举重若轻,但她极其认真,每一次下针前都会闭眼凝神,用生命异能反复感知确认,每一次捻转都小心翼翼,仿佛手下不是皮肤,而是最精密的、不容有失的仪器。
萧凌则完全放松了身体,甚至主动配合着苏晴的引导,将自己的感知调整到最敏锐的状态,默默体会着银针带来的、或酸、或麻、或胀的细微感觉,以及随之渗入的那一丝丝温和滋润的生命能量。他能清晰感觉到,苏晴虽然紧张,但她的能量控制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精细和稳定。
“此处,‘心俞穴’,与‘肺俞’呼应,调心宁神。下针时,角度需略微向内、向上,意念需沉静,能量注入需缓而绵长,如溪流润泽心田……”柳清韵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不低,清晰入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她并非简单地复述穴位功效,而是将施针时的心法、意念配合、能量流转的细微变化,一一剖析开来。
苏晴依言而行,屏息凝神,调整针尖角度,缓缓刺入。她能感觉到针尖穿过皮肤、浅层筋膜,抵达那个特定的能量节点。这一次,她注入的生命能量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安抚和滋养的意念。趴在床上的萧凌,身体几不可查地放松了更多,呼吸也变得更加悠长平稳。
柳清韵看在眼里,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咔哒”声。
“我说的这些,包括之前让你在萧凌身上练习的这几个穴位,”柳清韵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认真,她看向苏晴,目光如镜,“其实,都是过去这些年,我身体状况相对稳定时,我也教过阿沈在我身上施针帮我调理,最常用、也相对最安全的几个基础组合。它们能帮助稳定我水木双系异能的紊乱核心,平复因过度维持‘幻颜’和支撑杨大哥体内‘维生网络’而带来的气血逆冲。”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苏晴,明天……如果让你来主导,为我进行施针,你敢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苏晴捻针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因为骤然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抬起头,看向柳清韵,那双淡绿色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瞬间涌上的巨大压力和惶恐。
“柳姨……我……”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为柳姨治疗?而且是明天?主导施针?这和她刚才在萧凌身上练习的基础操作,完全是天壤之别!萧凌身体相对健康,有容错率,柳姨却是重伤之躯,本源枯竭,体内能量乱流如同沸腾的岩浆,一个不慎,就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甚至……加重伤势,危及生命!
她怎么敢?她才学了几天?哪怕有生命异能辅助感知,哪怕柳姨会在旁边指导,这责任也太重了!重到她几乎无法呼吸。
看到苏晴眼中明显的犹豫和挣扎,柳清韵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失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
然而,苏晴这一瞬间的心神失守,却直接反映在了她手中的银针上。原本稳定控制的力道,因为指尖的僵硬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差,刺入的深度比预定深了一丝,捻转的角度也出现了些许偏移。
“诶哟!”趴在床上的萧凌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并不是多么剧烈的疼痛,更像是一种被突然戳到敏感点、混合着酸麻胀的强烈异样感,让他身体本能地一颤。
这一声轻呼,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将苏晴从巨大的压力中惊醒。
“抱歉!抱歉!”她脸色一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轻柔但迅速地,将手中的银针稳稳拔出。针尖离开皮肤,带出一滴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珠。她连忙放下针,手忙脚乱地去找旁边备好的、消过毒的干净软布,小心地按在萧凌背上那个微小的针孔上,脸上满是自责和懊恼,“刚才……我有些走神了!对不起萧凌,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萧凌侧过脸,看着她焦急自责的模样,忍着背上那点微不足道的不适,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真没事,就是突然一下,有点酸。别紧张,苏晴。”
柳清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摇了摇头。她没有责备苏晴的失误,相反,这小小的失误和随后的反应,反而让她更看清了一些东西。
她站起身,步态轻盈如莲瓣点水,瞬间便来到了苏晴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这个动作带着长辈的安抚和绝对的信任。
“傻丫头,别慌。”柳清韵的声音柔和下来,“我刚才那么问,不是要逼你现在就做出决定,更不是要给你施加无法承受的压力。而是要让你知道,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以及……我对你的信任,到了何种程度。”
她蹲下身,视线与坐着的苏晴平齐,目光清澈而坦诚:“治疗我,确实危险。我的身体,就像一座内部结构已经严重扭曲、却还在强行运转的精密钟表,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可能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是——”
她握住苏晴有些冰凉的手,指尖传递过来一丝温润的水木能量,带着安抚的意味。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最小心、最精细、也最‘契合’的介入方式。你的‘生命回响’,是真正意义上、触及生命本质的治愈系异能,它的潜力,远非普通五行治愈系能比拟。而我,恰好是水木双系。水主润下、滋养、流通;木主生发、条达、舒泄。这两种属性,与生命能量的亲和度本就最高,也是构建‘维生网络’的基础。由你来感知和引导我体内的能量,某种程度上,比我自行引导或者由其他属性的人来引导,可能都要更加‘自然’和‘贴切’。”
她看着苏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明天,我会让老楚和阿沈从旁协助。老楚的木系异能,可以帮助暂时稳定我体内最狂暴的那部分木属性能量乱流,给你创造一个相对‘平静’的施术环境。阿沈的心灵系异能,则可以在你心神波动、可能产生迷茫或恐惧时,给予你最直接的安抚和指引,帮你守住灵台清明。”
“但是,”柳清韵的语气陡然加重,“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而且时间无法持久。真正深入我的本源核心,梳理那些纠缠了五年的创伤和淤塞,引导新的、健康的生命能量重建循环……这一切,都只能靠你,靠你的‘生命回响’。”
她松开苏晴的手,转而轻轻捧起她的脸颊,让她无法移开视线,声音轻如耳语,却重如千钧:
“所以,苏晴,我的命……明天,就交到你手里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苏晴心中炸响。不是压力,不是负担,而是一种被全然托付的、沉甸甸的信任。柳清韵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试探,只有平静的决断和毫无保留的信赖。
苏晴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柳清韵,看着这位美丽、强大、坚韧,却也被伤势折磨了五年的前辈,看着她眼中那份将自己生命坦然相托的平静……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混杂着巨大的责任感、被信任的感动,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她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眼中的犹豫和惶恐,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坚定。
她反手握住了柳清韵捧着她脸颊的手,指尖不再冰凉,反而带着一种温热的力度。她看着柳清韵,重重地、清晰地点了点头。
“我会努力的。”苏晴的声音还有些微的颤音,但异常坚定,“不,柳姨,不是努力。我会做到的。请您放心。”
不是空泛的承诺,而是一个觉醒者、一个即将承接传承的学徒,对自己能力的认知和决心的宣告。
柳清韵看着苏晴眼中重新燃起的、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坚定的光芒,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无比美丽、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仿佛春冰乍破,暖阳初融,驱散了她眉眼间常年萦绕的淡淡病气与疲惫。
“好。”她松开手,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略带清冷、却难掩温柔的模样,“那就算你答应了。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些许促狭,“既然答应了我这么重要的事情,那你这声‘柳姨’,我就正式认下啦!”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她停下手中擦拭的动作,站直身体,面向柳清韵,郑重地、带着一丝期待地问道:“那我……算不算是您的徒弟了?”
柳清韵的笑意更深了,她伸手,再次揉了揉苏晴的头发,动作亲昵自然。
“当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以及一丝淡淡的骄傲,“你是我柳清韵一个人的徒弟。和虹儿、云歌、阿璐他们不一样……但也一样。他们三个,是我们十个一起教的,算是我们共同的传承者。而你——”
她微微俯身,看着苏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是我柳清韵,唯一的、亲传的衣钵弟子。所以,你以后管虹叫大师兄,管云歌叫二师姐,管阿璐叫三师姐,完全没问题。当然,他们要是敢欺负你,或者不认你这个师妹,你尽管来找我,柳姨……我给你撑腰。”
这番话,不仅正式确立了师徒名分,更是将苏晴纳入了以虹、云歌、阿璐为核心的、那个由十位末世前国家守护者共同教导出来的“小圈子”里。这是一种身份的认可,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联结与庇护。
苏晴听着,心里暖洋洋的,刚才治疗的压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她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嗯!柳姨!”
这一声“柳姨”,叫得清脆又自然,带着全然的敬仰和亲近。
“咳咳……”趴在床上的萧凌,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打断了一时间有些过于温馨的师徒对话,“那个……虽然我不想打扰二位美女……哦不,是师父和徒弟的温馨时刻,但是,我这么一直趴着,好像……不太雅观,也不太舒服?”
他侧着脸,表情有些无奈,但眼中却满是笑意和支持:“苏晴,相信你自己。你的‘生命回响’,‘治愈’与‘剥夺’两种特性,本就触及生命本质。能做到活死人肉白骨是救赎,而‘剥夺’……只要你想,或许真的能触及生命最根源的‘量’。生命的长短、质量的衰变,从某种角度看,何尝不是另一种形态的‘时间’流逝与积累呢?”
他这番话,看似在鼓励苏晴,实则指向了一个更深奥、更本质的层面,隐隐将苏晴的生命异能与时间的概念联系了起来,也为柳清韵之前提到的、苏晴可能对他身上时间枷锁产生“刺激”提供了更具体的想象空间。
苏晴和柳清韵听到萧凌的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和一丝恍然。柳清韵更是深深看了萧凌一眼,这个年轻人,对自身异能和世界规则的理解,似乎比她们预想的还要敏锐和独特。
苏晴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萧凌的话,还是因为刚才确实忽略了他。柳清韵见状,不由莞尔,随手拿起旁边萧凌脱下的外套,手腕一抖,那外套便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轻轻铺盖在萧凌赤裸的背上,遮住了刚才施针的区域。
“好了,丫头。”柳清韵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晴,语气恢复了教导的认真,“今天的练习就到这儿。把银针收好,好好回想刚才的感觉,特别是失误那一瞬间的心绪变化,以及重新稳住心神的过程。死记硬背不如学以致用,融会贯通。你的异能,就是你理解人体、理解生命、理解能量运行规律的最好‘内视镜’和‘探针’。好好利用它。”
她指了指萧凌:“给他把背上刚才施针的地方轻轻揉一揉,活络一下气血,然后就把他‘完整’地放回轮椅上吧。我要回去看看杨大哥了,他今天……好像睡得格外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