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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居所,治疗室内。
与地面上的喧嚣、狂暴、金铁交鸣截然不同,这里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寂静。只有晶石模拟的恒定天光,柔和地洒在房间中央。
空气中药香弥漫,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柳清韵静静平躺在石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却比之前治疗时更加悠长平稳了几分。她身上关键穴位处,插着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尾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构成一个玄奥的阵势。淡绿色的、充满生机的能量光晕,正以这九根银针为节点,在她体表缓缓流转,形成一个初步的、脆弱却真实存在的能量循环网络。这正是苏晴“生命回响”异能结合柳清韵自身水木属性,构建起的临时“维生引导网络”。
但此刻,苏晴的状态却极为糟糕。
她半跪在床边,一只手依旧虚按在柳清韵的气海穴上方,维持着生命能量的稳定输出和引导,另一只手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缝间,殷红的鲜血不断渗出,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红。
她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原本清澈的淡绿色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强行支撑的痛苦。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溃。
“苏晴!”萧凌的心脏狠狠一揪,下意识地操控轮椅想要靠近。
“别过来!”苏晴猛地抬头,嘶声喝道,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放下捂嘴的手,用手背胡乱地擦掉嘴角和下巴上的血迹,动作带着狠劲。
她看向萧凌,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那是意志力在超越身体极限时的疯狂燃烧。
“接下来……是关键时刻……”苏晴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息一下,胸口剧烈起伏,“我的生命回响……已经……已经在柳姨体内……初步建立了引导循环……但是……最核心的本源枯竭区域……和那些……连接杨前辈的‘维生线’……还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所有的生机都吸入肺里,死死盯着石床上看似平静的柳清韵。
“仔细盯好……萧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沉重,“用你的时间之眼……看好每一丝能量的流动……看好那些‘线’的震颤频率……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
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和一种深沉的、不容退缩的责任。
“别让我……刚拜的师父……死在我手里……好吗?”
最后两个字,她是对着萧凌说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凌……”
萧凌浑身一震。他看着苏晴那随时可能倒下、却强行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极限的坚持,看着她嘴角不断渗出又迅速被擦掉的血迹……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愤怒(对这操蛋世道和伤痛的愤怒)涌上心头,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必须支撑住她的责任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的灰色光芒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凝实。他将“刹那永恒”的感知能力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不再去看宏观的能量乱流,而是专注于柳清韵体内那些最细微的能量节点、那些脆弱新生的能量循环、以及那无数根连接向杨老方向的、几乎细不可察的“生命链接线”的每一次最轻微的震颤。
“放心。”萧凌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度,“有我在。你看好柳姨的核心和那些‘线’,外围的能量稳定和异常波动预警,交给我。我们……一起。”
他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因为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只能用自己最专注的状态,最稳定的能力,为她撑起一片可以放心施为的“后方”。
苏晴听到他的话,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那弧度瞬间就被痛苦淹没。她不再言语,重新将全部心神沉入治疗。
她缓缓抬起颤抖的、沾染着自己鲜血的手,再次伸向针盒。
第十根针。
这一针,将要落在柳清韵胸口正中,两乳连线与身体前正中线的交点——一个名为“玉堂”的奇穴。此穴深处,紧邻心脉,亦是柳清韵水木双系本源核心与那些向外延伸的“维生线”最集中的交汇区域之一。下针稍有不慎,轻则加重本源震荡,重则直接切断生命链接,甚至引发心脉碎裂。
这是真正的,生死一线之针。
苏晴的手指捻起那根细如牛毛、却长达五寸的银针。针身在她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的手臂肌肉已经因为过度消耗而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闭上眼睛,不再用视觉去定位,而是将最后的精神力,全部灌注于生命异能的感知中。在她的“内视”世界里,柳清韵胸口那片区域,能量景象如同一个微缩的、狂暴的宇宙星云,中心是一个黯淡将熄的蓝绿色光核,周围是无数狂暴的能量涡流和密密麻麻、延伸向无尽黑暗深处的、几乎要断裂的纤细光丝。
她需要将针,精确地刺入这个狂暴星云的“引力平衡点”,既不能触动那些狂暴的涡流,又要能将自己的生命能量,如同最精密的焊枪和粘合剂,注入那黯淡的光核,同时稳固那些即将断裂的光丝。
这需要的不只是技术,更是神乎其技的直觉、超越常理的微控,以及……一点点运气。
萧凌的额头也冒出了冷汗。在他的时间视野里,那片区域的时间流速破碎而诡异,无数细碎的时间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渣,在能量乱流中飞旋。他必须预判苏晴下针的轨迹,提前用时间之力,将针尖路径上那些最危险的时间碎片“抚平”或者“偏转”,为她开辟一条相对“平坦”的时间通道。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晴的手臂,停止了颤抖。
她猛地睁眼,眼中绿芒暴涨——那是她燃烧最后本源和精神力催动的光芒!
针出!
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带着一往无前、却又精密到极致的轨迹,刺向柳清韵的“玉堂穴”!
与此同时,萧凌眼中灰光大盛,低喝一声:“时径——开辟!”
针尖前方,那些混乱飞旋的、肉眼不可见的时间碎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拨开、抚平!
针尖,触及皮肤。
微微一顿。
然后,以一种坚定而稳定的速度,缓缓刺入。
一寸,两寸,三寸……
每深入一分,苏晴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鲜血从嘴角、鼻孔甚至耳际渗出。萧凌的瞳孔也收缩到了极致,维持“时径开辟”对他同样是巨大的负担,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
针入四寸半。
抵达预定的深度,也是那片狂暴“星云”的“平衡点”!
就在针尖停住的刹那——
嗡!!!
柳清韵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震!插在她身上的另外九根银针同时发出高亢的嗡鸣!她胸口处,那根新刺入的银针周围,骤然爆发出耀眼的蓝绿色与翠绿色交织的光芒!那光芒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生生不息的韵律!
苏晴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苏晴!”萧凌惊呼,想要操控轮椅上前,却发现自己的精神力也近乎枯竭,动作迟缓。
然而,就在苏晴即将栽倒在柳清韵身上时,一只冰凉却稳定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肩膀。
柳清韵,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少了几分长久以来的疲惫和暮气,多了几分新生的微弱神采。她看着倒在自己身上、气息微弱、满脸血污的苏晴,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心痛,有感激,更有一种传承得以延续的欣慰。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却纯净的、融合了水润与生机的能量,轻轻点在了苏晴的眉心。
“睡吧,孩子……”柳清韵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柳姨自己……和‘时间’吧……”
随着她的话语和那点能量注入,苏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但嘴角却似乎带着一丝完成使命后的、极淡的放松。
柳清韵支撑着,看向脸色同样苍白、眼中充满担忧的萧凌,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也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深度的、却是向好的修复性沉眠。
治疗室内,光芒渐渐平息。
只剩下银针细微的嗡鸣,以及两人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地面上,雷霆与嘶吼交织。
地面下,针落无声,生命在寂静中悄然流转。
危机尚未解除,但希望的种子,已在最艰难的时刻,被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