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睡了一会儿的墨徊,是被一阵浓郁诱人的甜香勾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全身的骨头像被拆过一遍又重新组装,尤其是肩膀和后背,酸痛得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醒了?”
景元含笑的声音传来,他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块金黄酥脆,撒着糖霜和果仁的点心,在墨徊鼻子前面晃了晃,“蛋酥,刚出炉的,香吧?”
墨徊的尾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轻轻勾了一下。
他挣扎着从柔软的椅子里坐起身,动作间牵动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疼疼疼……景元元,你是不是趁我睡着偷偷补了两脚?”
他指控道,但眼睛却紧紧盯着那块点心。
青镞端着托盘适时出现,上面除了热茶,还有几碟不同样式的新鲜糕点。
她笑着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墨徊先生说笑了,将军哪会做那种事。”
“吃点甜食,或许能舒服些。”
墨徊也懒得去深究景元到底有没有暗戳戳幸灾乐祸了。
美食当前,伤痛靠后。
他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酥脆的外皮和香甜绵软的内馅瞬间抚慰了味蕾,也似乎冲淡了些许身体的酸痛。
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尾巴也愉快地小幅度摆动起来。
吃饱喝足,两人又像往常一样,摆开了棋盘。
不过这次不再是跳棋,而是换成了更需深思熟虑的围棋。
墨徊执黑,景元执白。
比起跳棋上的奇诡思路和时常让景元头疼的抽象走法,墨徊的围棋水平显然要正统许多,但也……生涩许多。
他落子谨慎,却似乎总被景元看似随意、实则绵密无形的布局牵着鼻子走。
棋至中盘,黑子已被白子巧妙地分割,包围。
局势岌岌可危,只差最后几步,就要被彻底绞杀,大片地域沦陷。
墨徊盯着棋盘,眉头微蹙,却没有立刻落子。
他放在手边的手机再次亮起,短暂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黑天鹅的信息,简短而关键:
——已寻获翁法罗斯确切坐标,正在返回星穹列车的路上,详情面谈。
找到了。
墨徊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正悠闲品茶,仿佛胜券在握的景元,忽然开口问道:“景元元,你下棋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
景元放下茶杯,金色的眸子带着些许玩味看向他:“哦?小友,下棋的时候,自然是想如何落子布局,如何抢占先机,如何算尽变化……最终,如何赢下这一局。”
“不想着赢,难道还想着怎么输吗?”
他顿了顿,看着棋盘上墨徊那明显陷入困境的黑子,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不过,以你的心算能力和……那种跳脱的思维方式,这盘棋,按理说不该走到如此被动的境地。”
墨徊的指尖在那枚温润的黑棋上摩挲着,目光重新落回棋盘,声音有些飘忽。
“因为……我在想,怎么让这局棋,能下得更久一点。”
“哦?” 景元挑眉。
“输赢,只是一时的。”
墨徊将棋子点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已被白子隐隐围死的位置,那是一步看起来近乎自杀的废棋。
“只要棋局还在继续,落子的声音还在响起,就始终有翻盘的可能,有新的变数。”
“棋盘本身,才是唯一永恒的赢家。”
“棋手来来去去,胜负转瞬即逝,唯有纵横十九道,承载着所有的可能。”
他抬起眼,瞳孔里映着棋盘格子的光影,平静无波:“黑子先行,看似占优,实则背负先手之责,更容易落入窠臼。”
“所以……”
他顿了顿,落下了那颗看似绝境中的黑子,正正嵌入白子包围圈最厚实的一个眼位附近,“听天半隅,胜天一子。”
这一步,并非为了立刻求生或反攻,而是将水搅得更浑,将棋局引向更复杂,更漫长的纠缠。
他赌的是后续变化中,那微乎其微的,撬动全局的一线生机。
景元看着那颗落下的黑子,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指间的白子迟迟未落。
他审视着因这一子而骤然变得微妙起来的棋局,原本清晰的绞杀链出现了细微的松动和更多的可能性分支。
他沉吟片刻,最终落下白子,封住了黑子另一条可能的逃逸路线,但攻势已不如之前那般凌厉绝对。
“那之后呢?”
景元问,声音平稳,“即便这一子搅乱了局面,赢得了喘息,将棋局拖入更漫长的鏖战……之后呢?”
“总要有终局之时。”
“拖延,改变不了棋盘终将覆满棋子,再无落处的事实。”
墨徊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因为动作牵扯到伤处,眉头又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
他看了一眼那盘已然活了过来,进入漫长中盘绞杀的棋局。
“之后的事……”
他轻声说,像是在回答景元,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之后,再说吧。”
他没有继续这盘棋,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对景元露出了一个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摆了摆手:“我先回列车了,景元元。”
“演武仪典……祝你们玩得开心。”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神策府书房。
步伐不快,甚至因为身上的酸痛还有些迟缓,但背脊挺直,没有回头。
景元没有阻拦,只是拈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甜香在口中化开,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盘未尽的棋局上,尤其是墨徊最后落下的那颗黑子所在。
听天半隅,胜天一子。
呵……好一个听天半隅。
看似顺应局势,落入重围,实则是在绝境中埋下最深,最不可测的伏笔。
淡然起身,从容离场。
将未完的棋局与无尽的变数,留给了棋盘,也留给了对手。
景元端起已然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后,是悠长的回甘。
这小子,心里装着的棋局,恐怕远比这纵横十九道,要辽阔以也凶险得多。
而他执意要胜的,恐怕也绝非棋盘上这一子的得失。
星穹列车,观景车厢。
星正拿着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她的宝贝棒球棍,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墨徊。
“回来了?”
星打招呼,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扫了一圈,“还好吧?
墨徊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肩膀,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还活着。”
他语气里带着点后怕和疲惫。
星了然地点点头,收起棒球棍:“飞霄将军,很厉害。”
“其他人呢?” 墨徊顺口问。
“丹恒和星期日在智库里看书——他俩倒是能聊到一块去。”
“三月七正拉着黄泉,在房间里研究什么限定款幻彩眼影。”
“帕姆和米沙在厨房,说是要尝试研发新口味的宇宙煎饼。”
“姬子和杨叔……” 星顿了顿,耸耸肩,“好像还在聊事情,从匹诺康尼回来后就有点神神秘秘的。”
墨徊翘了翘尾巴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大家……都挺忙的嘛。”
这忙碌而寻常的列车日常,莫名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
“是啊,感觉列车越来越像热闹的大家庭宿舍了。”
星笑道,随即想起什么,“对了,演武仪典明天就正式开幕了,彦卿还问你会不会去看开幕式呢。”
墨徊摇了摇头,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能……看不了了。”
“有点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