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的手指轻轻拂过信纸,眼眸里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忧思。
“他说即将启程返乡。”
他低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但信里的语气……却更像是在告别,或者说,在为他可能的变化做铺垫。”
“已不是你记忆中的模样,若觉得陌生,再正常不过……他似乎在提前请求谅解,为某种……不同做准备。”
那刻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薄荷绿的头发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看,他倒未必是担心我们认不出他。”
他那只未被眼罩遮盖的眼眸锐利地扫过信纸上那些矛盾的句子。
“他更担心的,恐怕是你——白厄——是否还能接受改变以后的他。”
“分不清我是哪一个我……这可不像是简单的近乡情怯,尤其当这句话和他把一切都放在价值交换的天平上衡量时,这一部分的视角清醒得近乎冷酷,甚至带着点非人的抽离感。”
缇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是呀,这种感觉……和前面那些自责,否定,说着不公平,逃跑了的部分,简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用同一支笔轮流写信。”
“一个在理性地计算,规划,甚至冷漠地评判自己的有用性;另一个却在感性的泥沼里挣扎,忏悔,痛苦不堪。”
白厄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掠过脑海。
“如果……先前那几封信里,那个积极描述旅途,分享见闻,虽然偶尔迷茫但总体向上的小墨……并不是此刻写下这封信的他主导的呢?我是说……”
“他的意识是分裂的。”
那刻夏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学者发现关键变量时的笃定。
“从这些信的笔触和情绪基调变化来看,旅行期间的他,很可能是一个相对积极,对外界充满探索欲的意识在主导对外沟通。”
“而这封信……”
“那个积极面可能受到了巨大冲击,或者,另外那些更压抑,更理性,或更痛苦的意识部分,变得不稳定,甚至开始占据主导。”
“无畏的死者、有用的棋子、动机混淆……这些自我描述,绝非单纯情绪低落的产物,更接近于不同认知模块冲突下的自白。”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这只是基于文本的推测。”
阿格莱雅优雅地颔首,神色里满是领导者的审慎。
“我倾向于另一种可能,或两者兼有。”
“他正在进行某项规模极大、可能部分违背其本心,却又被他判定为必须执行的计划。”
“这种内在的撕裂感,与不得不采取的,或许冷酷的手段交织在一起,导致了他信中表现出的强烈矛盾与自我厌恶。”
“将一切不相干的东西联系在一起,编织成意义的网络,为了打捞一个注定醒来的梦——”
“这听起来,不像个人的伤春悲秋,更像是在描述一个庞大工程的蓝图与动机。”
缇宝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她明白了阿格莱雅的未尽之言:“也就是说,小墨的回归,可能并非我们最初想象的那样,仅仅是游子归家般的温暖相聚。”
“它会伴随着巨大的,我们目前尚且无法预估的变数,甚至……风险。”
“他将翁法罗斯,视为他那个计划最终的实施地,或者说,试验场。”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坚定:“但我想,他依然是一个很在乎翁法罗斯,很在乎小白的人……”
“不然,也不会跨越这么遥远的距离和可能的重重阻碍,寄回这么多信,反复诉说着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这份心意,做不了假。”
那刻夏抱着手臂,指尖在肘部轻轻敲击。
“所以,问题的核心又绕了回来: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仿佛要剖开信纸,直视背后隐藏的真相。
“只言片语的线索,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打捞一个注定要醒来的梦……如果这个梦指的是翁法罗斯,那么他的目标,难道是要打捞我们,让我们脱离这无尽的轮回?”
他看向白厄,语气凝重,“白厄,你觉得呢?”
白厄的心沉甸甸的。
他们关于外界,关于星神,关于轮回之外的广阔宇宙的许多认知,最初都源自这些神秘的来信。
这些信拓宽了他们被诅咒命运束缚的视野,带来了震撼与希望,却也带来了更深的不安与更复杂的变量。
如果小墨的归来与拯救翁法罗斯直接相关,那么这份拯救的代价与形式,究竟是什么?
那刻夏将目光转向阴影中一直沉默的黑厄,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无论如何,眼前这位也是白厄,是他曾经的学生。
“你之前提到过的祂们……那些注视这里的存在,现在还在吗?”
“或者说,祂们的目光,是否依然落在这片土地上?”
黑厄缓缓点了点头,面具朝向那刻夏:“……在。”
那刻夏凝视着他,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那么,我想,关于这一切——关于轮回的更深层机制,关于祂们的意图,关于小墨可能真正面对的,以及他为何会变成信里这个样子——”
“你应该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告诉我们,对吗?”
黑厄沉默了。
面具隔绝了他的表情,只有周身那细微的,火星迸裂般的噼啪声,似乎稍微急促了一些。
阿格莱雅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丝无奈又理解的笑容:“这一点,倒是和白厄一模一样。总是想把最沉重的东西自己扛着。”
她看向黑厄,声音温柔却坚定,“我们知道你可能有苦衷,有无法言说的限制。”
“如果……如果一切真的都在轮回中重置,我们的记忆也会被抹去的话……”
“我会再度告诉你们。”
黑厄打断了她,声音嘶哑却坚决,“每一次,都会。”
缇宝却摇了摇头,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黑厄面前,仰着脸,眼眸里满是心疼与决心。
“不,小黑。不应该是这样。”
她的声音稚嫩,却蕴含着超越年龄的力量,“不能总是依赖你在下一次轮回开始时再度解释。”
“我们——我们自己,也要开始做准备了。”
“我们要想办法,把我们在这个轮回里获得的认知,做出的准备,找到的线索……想办法过渡到下一个轮回去。”
“至少,要让下一个轮回的我们,能更早地开始,少走一些弯路。”
她抬起小手,似乎想摸摸黑厄的头,动作在半空中顿了顿,因为身高差了很多。
“一直以来,不停地重复解释,不停地一个人守着这些秘密,一定……很辛苦吧?”
缇宝的声音微微发颤,“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小白。”
她的视线温柔地在两个白厄——阳光下温和却疲惫的身影,与阴影中沉默燃烧的残缺身影之间流转。
黑厄的身体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顺从地半蹲下来,让自己的高度与缇宝齐平,任由那只小手隔着兜帽,落在头顶。
面具之下,无人得见的表情是如何的震动。
他自己都快忘记了,这是第多少次,在轮回重启后的某个时刻,将这封或那封信,交到这一次的白厄手中。
最初的第一次,信是由那位总是神出鬼没,带着玩味笑容的哈莉阿姨偷偷送来的。
后来,不知第几次轮回后,哈莉阿姨似乎失了兴致,或者有了别的乐子。
他便开始自己想办法,在恰当的时机,将这些承载着跨越轮回思念的信,悄悄传递。
那刻夏和阿格莱雅都默契地没有打断这温情又带着无尽酸楚的一幕。
直到缇宝收回手,黑厄重新缓缓站直,退回到阴影的边界,那刻夏才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更紧迫的现实。
“信里还提到了一个关键——概念具象化。”
那刻夏的眸光闪烁,混合着兴奋与警惕的光芒,“概念,这可是个庞大到近乎危险的东西。”
“它并非具体的物质或能量,而是一种抽象的逻辑,规则,或意义的集合。”
“人们通常所说的逻辑,也只是人类当前认知水平下能够把握和利用的概念子集。”
“那些被视为反逻辑、反存在的东西,往往只是因为它们超出了人类现有的认知框架和掌控能力,从而引发了本能的恐惧与迷茫。”
他走到白厄身边:“而小墨在信中质疑这种力量的来源,限制,使用的界限与代价……如果他的力量真的与世界的底层规则,甚至某种本源性的概念相关,那么他对带来灾厄的恐惧,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操纵概念,无异于在摆弄世界运行的部分基石,稍有不慎,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是毁灭性的。”
“人们对强大力量和未知的恐惧,是一种生存本能,并不可耻。”
阿格莱雅轻声补充,目光却同样凝重。
一直沉默的黑厄,忽然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仿佛压抑着熔岩深处的轰鸣:“他害怕的……可能不是力量本身。”
几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黑厄叹了口气:“他害怕的……是失控。”
那刻夏闻言,沉吟了片刻。
“有道理……能与神明周旋博弈的人,或许早已习惯了面对强大的力量。”
“真正让他恐惧的……” 他顺着这个思路推演下去,“或许是价值无法被准确衡量,是交换的天平彻底倾斜,再也无法挽回。”
“他不害怕退场和失败,但他害怕的是……无法轻易地失败和退场,或者,即使失败和退场,也带不来他真正想要的结果?”
阿格莱雅忽然接道:“也许,他信里那句顺水推舟,不仅仅适用于他描述的外面那些世界……同样也适用于我们,适用于翁法罗斯。”
白厄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感攥住了心脏。
如果小墨的归来本身就是一个更大计划中早已预设好的一环,如果拯救翁法罗斯脱离轮回,只是某个宇宙级棋局中必须走的一步棋……
那么,他们所有人,整个翁法罗斯的命运,是否早在不知不觉中,就被纳入了某种宏大的算计之中?
小墨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还是一个清醒的,甚至可能是主动入局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