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宝敏锐地察觉到了白厄气息的变化,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白厄的衣袖,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稍稍拉回。
“即便如此,” 她的眼眸清澈而坚定,“他还是向我们发出了呼唤。”
“他依然希望回来,希望在你身边,觅得永恒的安宁。”
“小白。”
她转向白厄,语气认真,“这封信,似乎是希望你看清他所有的矛盾,挣扎与可能的改变,又好像……在害怕你太看清他之后,会转身离去。”
她想了想,用更轻柔的声音问:“可以……和我们说一说吗?”
“就现在,此刻。”
“不以救世主白厄的身份,也不以黄金裔白厄的责任,只是单纯地,作为白厄这个人,你是怎么想的?”
缇宝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阴影中的黑厄:“翁法罗斯是大家的翁法罗斯,对吧?”
“我们要前往的明天,也理应是拥有大家的明天。”
“即便……可能我们最终无法抵达那个明天。”
“但在这之前,任何人——包括你,小白,小黑,也包括远在天边的小墨——都有向往明天,追求幸福的权利。”
她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最简单,却也最核心的问题:“小白……小黑,你们心里想的幸福,和渴望的明天,是什么呢?”
此刻,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黑厄最先有了动作。
他微微垂下了头,兜帽的阴影更深地掩住了面具。
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艰涩与卡顿,就好像每个字都需要从灼烧的记忆灰烬中费力扒出。
“……想见昔涟。”
“想见小墨。”
“想……爸爸,妈妈。”
“想……回哀丽秘榭,听雨声。”
曾经年少时,总觉得被困在哀丽秘榭偶尔的雨声中,一心向往着外面广阔更好玩的世界。
如今在无尽的轮回与灼烧中回首,才惊觉,那曾经厌烦的,平淡的雨声与家园,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白厄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蓝色的眼眸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自己发出了微弱而温暖的光。
他跟着黑厄的话,轻声说道,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许愿。
“想见昔涟。”
“想见小墨。”
“想爸爸和妈妈。”
“想回哀丽秘榭的麦田里晒太阳。”
然后,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向往。
“想……出去旅行。”
“不是背负着使命的那种,只是……去看看。”
缇宝的神色彻底柔和下来,那是一种近乎母性的包容与欣慰。
那刻夏抱着手臂,难得地没有发表尖锐评论,只是淡淡地说:“挺好的。”
“如果这就是你们的理想,朴实,甚至有些平凡,但至少……它出自你们的本心。”
他看向两个白厄。
“理想本身并无高贵低贱之分,非要分个高下的话,标准只有一个——你对它是否足够坚定。”
“摇摆不定,轻易被外界裹挟或自我怀疑所左右的追求,那算不上理想。”
阿格莱雅也轻轻点头,声音柔和却充满力量:“白厄,也许未来的路途上,你还有很多很多次,无法轻易地,完全地去做最真实的自己。”
“责任、牺牲、不得已的抉择……它们可能会一次次让你偏离本心的轨道。”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里,你的心属于你自己,你所想象的那个明天,属于你自己。”
她看着白厄,眼神带着鼓励与深深的怜惜,“就为了这样的自己,再多考虑一点吧。”
“你的幸福,同样重要。”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的安静,少了几分凝重,多了几分内省的柔和。
每个人都在消化着刚才的对话,思索着信中的谜题,以及……关于自身的答案。
那刻夏的思绪在飞速运转。
先前,他对这个小墨的初步判断,是一个经历颇丰,思维活跃,胆大包天到想要重构翁法罗斯的孩子。
但现在,这个判断似乎被新信息动摇了。
如今这个小墨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一个行走的悖论集合体。
情感丰沛到近乎过剩,敏感细腻,甚至显得有些过度共情,同时又似乎深谙如何安慰他人——至少对白厄是如此。
然而,认知上的割裂感如此鲜明,这恐怕不仅仅是情绪波动,更像是不同意识层面或人格侧面之间的冲突。
或许源于其内心的宏伟规划与道德感的激烈交战。
为达目的采取必要甚至冷酷的手段 → 手段引发强烈的自我厌恶 → 自我厌恶削弱行动决心与自我认同 → 导致对目标或自身价值的过度补偿性执着 → 进而可能采取更激进,更背离初衷的手段去弥补或者证明 → 最终或许能达成最初目的,但自我已面目全非。
一个典型的,难以解开的恶性循环逻辑,几乎成了一种自洽的漩涡。
好吧,这像是一道充满死结的方程。
他现在……竟然有些好奇,这道方程最终会被解答成什么模样。
那个所谓的概念,是否足够结实,足够有趣,能支撑起这样矛盾的存在,去完成那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阿格莱雅的想法则截然不同。
作为逐火之旅明面上的领导者,她必须从更宏观,更现实的角度考量。
写信人将自己视为可消耗的价值,将帮助翁法罗斯视为需要支付的代价或计划的一部分,这份情报本身,就充满了极其重要且危险的信号。
这种思维模式背后折射出的,要么是他所处的环境极端残酷,遵循着赤裸裸的等价交换丛林法则。
要么是他所面对的力量层级如此之高,使得价值量化成为无法逾越的铁律。
无论哪一种,对翁法罗斯而言,都绝非纯粹的福音。
现阶段的翁法罗斯,确实深陷轮回泥潭,等待改变。
但这改变,究竟是带来翻天覆地的新生,还是伴随着玉石俱焚风险的毁灭?
如果所有的努力,抗争,甚至最珍贵的情感联结,都可能在更高维度的计划中被计算和利用,失去其部分的主动性与纯粹意义。
那么这种前景,比单纯的轮回更加让人感到窒息。
这不仅关乎尊严,更关乎存在的根本真实性。
她必须想办法,在这场可能到来的,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巨变中,为翁法罗斯,为这里的人们,保留一丝意外的火种,一份属于自身的,不容被完全计算的自主性。
至于小墨这个人……诚然,她必须保持最高的警惕,却也无法忽视这些信件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无法作伪的痛苦挣扎与深埋的真诚。
这种矛盾性,或许正是他最大的弱点,也可能成为连接的桥梁。
之后与这个人的相处,绝不能仅仅是冰冷的利益计算或力量权衡,必须包含真诚的情感互动与平等的尊重。
这不仅仅是看在白厄的份上,这既是必要的策略,或许……也是她身为人的良知所在。
不过……
对于缇宝而言,她最直观的感受只有一个字——疼。
信中所描述的种种,在她看来,并非仅仅是理性的困境归因,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过度存在。
过度的在乎,混合着对自身能力无法匹配期望的绝望,其下可能还涌动着更深层的,未曾被疗愈的创伤。
她觉得,当初那刻夏分析小墨是个孩子,或许并没有错,只是这个孩子被迫迅速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内心撕裂的大人。
这个人的形象是分裂的,却又诡异地统一。
那刻夏关于意识分裂的推测,让缇宝更加确信这一点。
他的痛苦,恰恰源自于孩子般的敏感心性与成年人不得不采用的,甚至可能是冷酷的手段之间无法调和的冲突。
但这并非一种需要被纠正的缺陷,而是他独特存在的一部分,是他之所以是他的痕迹。
她轻轻叹了口气。小白和小黑对于明天或幸福的回答虽然简单,甚至有些微不足道。
但在缇宝看来,却无比珍贵。
因为那是属于人的渴望,是对具体生活的向往,而非救世主或牺牲者的抽象符号。
她从中看到了微弱的,却绝不熄灭的希望。
只要这份对具体幸福的向往还在,只要还能说出想见谁,想回家,想晒太阳……
那么,自我和人性的火焰,就还在燃烧。
无论是哪一位黄金裔,无论是历经过什么,他们心底最清醒的认知,其实早已达成一致。
唯一能够照亮前路的,不是神明的恩赐,不是冰冷的力量,甚至不完全是完美的计划。
而是人本身。
人,才是唯一不灭的火种。
小剧场:
上一章的末尾已补。
好想过年,好想放假。
三位老师给小白小黑开导w
但感觉没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