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抽了张椅子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封信,仿佛能从那些字句里汲取一丝远方的温度。
“如果一切……真的都会在轮回结束时重置,”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在场的同伴,最后落在阴影中的黑厄身上。
“我们要怎么做,才能给下一个自己留下提示?”
“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一点方向……”
黑厄动了。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上方,几块散发着幽幽寒光,内部仿佛有粉色流光的结晶静静悬浮。
它们并不规则,大小不一,边缘带着细微的裂痕,却散发着一种奇异而稳定的存在感。
它们与翁法罗斯任何已知的能量结晶都不同。
“用这个。”
黑厄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火星迸裂的尾音。
“哈莉阿姨给我的……记忆残晶。”
“属于记忆命途的力量碎片,理论上……可以承载意识信息,尝试跨越轮回的壁垒。”
他将那几块冰晶轻轻放在桌上,它们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冰珠滚落的清响。
“不过因为是残晶,能量有限,能储存的信息量也极其有限……而且数量太少。”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也是为什么,在之前的轮回里,我没有轻易拿出来。”
“每一次使用,都可能消耗其本身,或者……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哈莉阿姨是?”
白厄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却似乎至关重要的称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黑厄沉默了一瞬,面具朝向那几块冰晶,声音更低了些:“小墨的妈妈……或者说,抚养他长大的母亲之一。”
“是一位……星神。”
他似乎斟酌着用词。
“欢愉的星神,阿哈。”
阿格莱雅倒吸一口凉气,震惊之色难掩。
那刻夏的眼睛瞬间眯起,手指无声地收紧。
外界的神明……
那是凌驾于他们认知之上,近乎宇宙法则化身的至高存在。
小墨的背景,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惊人,也更加……危险。
黑厄继续道,仿佛没看到同伴们的震动:“这些残晶,来自另一位星神……记忆的浮黎。”
“祂似乎……并不是很情愿帮忙。”
“不过……”
他话锋一转,“祂之前见过昔涟。”
“昔涟和祂,好像达成了某种交易,所以祂才出手,给了这些残晶。”
“昔涟……”
阿格莱雅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看向白厄,“所以这位昔涟,她……”
黑厄的声音里透着温柔的波动:“……她是最初,和我一起踏上逐火之旅的……哀丽秘榭的孩子。”
白厄怔住了,眼眸里浮现出清晰的困惑与痛楚。
“是我们……的发小。”
“可是……那刻夏老师,阿格莱雅,你们并没有见过她,对吧?”
“……在这次轮回里。”
他看向两位同伴,得到他们肯定的眼神后,更深的疑虑涌上心头。
“等等,也就是说……她一直在幕后行动?”
“在当前轮回之外,或者以我们不知道的方式存在着?”
那刻夏的看向黑厄:“我们确实没有关于她的记忆。”
“但如果她能与星神交易……那么她的存在状态,恐怕早已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
“她一直在行动?为了什么?”
黑厄微微偏开了头,面具隔绝了他可能流露的任何情绪。
白厄却追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昔涟……不是已经死了吗?”
“在我的记忆里,在哀丽秘榭……她不是被黑潮吞没了吗?”
那是他心底一道不曾愈合的伤疤,关于失去,关于无能为力。
黑厄缓缓转回头,面具正对着白厄,嘶哑的声音平静地抛出一个问题。
“……你觉得,在一个无限轮回的世界里,什么,才是真正的死亡?”
那刻夏抱着手臂,沉吟道:“如果肉体和意识都能随着轮回重启,被刷新回某个初始状态……”
“那么,或许只有意识彻底无法被唤醒,存在的痕迹被完全抹除,才能算作真正的,彻底的死亡。”
他顺着这个思路推导下去。
忽然,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也就是说……只要轮回不破,意识就可能一直处于「休眠-被唤醒」的状态?”
“等到下一个轮回开始,再被……启用?”
这个推论让他心脏猛地一跳。
如果死亡在轮回中并非终点,而是一种待机状态……
那么,那些在过往轮回中逝去的人,包括他的姐姐……是否也意味着,还存在找回的希望?
哪怕那希望渺茫如星火。
那刻夏的眸光剧烈闪烁着,但他很快压下翻涌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现在的情况,对我们来说可谓内忧外患,极其不利。”
他恢复了冷静分析的语气。
“首先,我们对轮回本身的运作机制了解太少。”
“其次,之前信件和黑厄提到的观众……”
“我和阿格莱雅私下讨论过,如果要时刻监测我们的行为,这个观众很可能并非来自遥远的外界,而就在我们身边,甚至……就是我们认识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黑厄:“就算你不说,以现有的线索,我也能推导出最可能的对象……是那个人,对吗?”
黑厄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没有否认,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阿格莱雅叹了口气,印证了心中的猜测:“果然。”
白厄和缇宝则面露困惑:“诶?”
那刻夏摆了摆手:“具体是谁,你们暂时不必知道。”
“黑厄不说,有不说的理由。”
“现阶段,知道太多,对你们,对整个计划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者带来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现在的问题在于,信息太多,计划也可能太多。”
“昔涟在暗中行动,她有她的计划。”
“小墨即将归来,他信中暗示的恐怕也是一个庞大的,甚至可能涉及牺牲与代价的计划。”
“如果黄金裔也想要为打破轮回做准备,我们自己的计划是什么?”
“这些计划之间,是否会产生冲突?”
“如果冲突,如何协调?”
“如果背道而驰……”
阿格莱雅接过话头,声音坚定而清晰:“但可能有冲突,并不代表我们就应该坐以待毙,什么也不做。”
“正如你所说,在这轮回之中,既然肉体可以刷新,意识也可以刷新,那么到底什么才算死亡?”
她顿了顿。
“我想,答案或许是——只有轮回被彻底打破的那一刻,在那一刻发生的死亡,才是真正的,无法逆转的终局。”
“而我要做的,就是设法保住那个将要被打破的轮回里,翁法罗斯众生的意识……”
“带着他们,一起跨越到轮回之后的未来。”
那刻夏难得地没有立刻反驳或嘲讽,只是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哦?专注于保存意识?”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思路。”
“智种学派对灵魂与意识本质的研究,虽然争议颇多,但确实积累了不少偏门的知识。”
“先说好,”
他抱着手臂,强调道,“我可不是为了帮你,或者为了什么大义。”
“只是对这个方案本身的技术实现可能性,还算有点兴趣。”
“错误的方向,至少也是方向,总比停在原地强。”
缇宝点了点头,眼眸中充满支持:“那么,至少先行动起来吧。”
“一点一点地准备,总比到了最后关头,还对我们自身的命运一无所知,毫无方向要好。”
“正如小夏所说,错误的方向,至少能告诉我们哪里行不通。”
她看向黑厄:“其他人那里呢?”
“我们该如何告知,或者让他们也参与到这个记忆保存的计划中来?”
黑厄沉默了一下,看着桌上那寥寥几块残晶。
“记忆残晶有限……很可能,无法让所有人都带着完整的记忆走向下一个轮回。”
“能保存的信息,必须是最核心,最关键的。”
那刻夏闻言,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这就陷入思维误区了,黑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