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旁,气氛在阿格莱雅温和的开场白后,稍显缓和。
精美的食物确实有让人放松的魔力。
“请随意,这并非大张旗鼓的正式宴请,只是朋友间的便餐,不必过于拘束。”
阿格莱雅微笑着示意,她碧色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人心,却又带着包容。
白厄的目光一直落在墨徊身上,见对方坐下,下意识开口:“小墨……”
几乎是同时,黑厄也出声,指了指墨徊旁边的空位:“坐这?”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墨徊仿佛没听到这两声呼唤,径直走到丹恒旁边的位置坐下。
丹恒另一边依次是三月七和星。
黑厄眼疾手快。
几乎在墨徊坐下的瞬间,就拉开他右手边的椅子,稳稳落座,还不忘对慢了半步的白厄投去一个胜利的眼神。
白厄:……
他抿了抿唇,有点不甘心地坐在了黑厄对面,正好与墨徊隔桌相望。
万敌将一切尽收眼底,抱着手臂,毫不客气地评价:“幼稚。”
宴席正式开始。
如同丹恒所料,在食物和美酒的陪伴下,是最适合交换信息,试探立场的时机。
阿格莱雅作为东道主,率先切入正题,她的声音优雅而清晰:“首先,再次欢迎诸位的到来。”
“你们的到来……”
“或者回归,或许正预示着我们长久僵持局面的转机。”
缇宝拿起一块洒着糖霜的千层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却很清楚。
“我们有很多疑问,你们肯定也有。”
“所以,要不我们从最基本的信息交换开始?”
“公平,公开!”
丹恒点头表示赞同:“很合理。”
“我们对翁法罗斯的了解,目前仅限于你们讲述的神话传说,以及一路上的见闻。”
“而你们对外界似乎有一定的认知,但根据之前的对话,这些认知的来源并不完整,且可能存在……误解。”
他谨慎地选择了措辞。
墨徊用小银叉切下一块浸满琥珀色蜜浆的塔芙蕾,送入口中。
柔软绵密、甜而不腻的口感让他的味蕾得到了抚慰,连带着那金色的眼眸也似乎柔和。
万敌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带着质疑。
“误解?”
“至少有些信息的来源,其本身的立场就十分可疑。”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戴着面具的黑厄。
黑厄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懒得辩解,只是端起面前的黄金秘酿抿了一口。
阿格莱雅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将话题引向她最关心的部分。
“基于那些……信件,我们确实了解到许多超出这个世界框架的概念。”
“但坦白说,这些认知仍然只停留在非常浅显和片面的层面。”
她顿了顿,碧眸看向墨徊,举了一个例子。
“比如,你在第五封信中,提到了一个关于存在的根本问题。”
“你写道——人的存在,是否可能仅仅由冰冷的代码和预设的逻辑构成?”
“没有真实的生命与鲜活的温度,只是某个宏大而虚假的世界里,一个被设定好的,徒有其表的影子?”
缇宝在一旁补充细节,语气带着点回忆。
“这封信,是突然出现在小白床头的。”
“没有任何征兆。”
墨徊金色的眼眸微微转动,瞥了一眼身旁的黑厄。
黑厄保持着沉默,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
他记得那封信。
那是哈莉阿姨恶作剧的产物,纯粹是为了看当时还不完整的白厄和自己为了争夺这封信而打得不可开交的乐子。
阿哈丢下信就跑了,留下烂摊子给他自己处理。
从那以后,黑厄就不得不接手了给自己传信这个麻烦活儿。
万敌沉声道:“也正是这封信里那些关于虚假,设定的暗示,结合其他线索,让白厄和……”
“我们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存在大面积的缺失——”
“当然,这都只是没有确凿证据的猜测。”
遐蝶说出了黄金裔核心的疑虑:“因为小墨这个人的存在,在我们的世界里几乎找不到任何痕迹。”
“除了盗火行者口中的零星话语,我们没有任何其他证据能证实你的存在,更无法确认你的立场和目的。”
她紫色的眼眸直视墨徊:“更何况,直到此刻,我们依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来自外界?”
“为何能干涉翁法罗斯?”
“与我们的……轮回又有何关联?”
压力给到了墨徊和黑厄这边。
墨徊看向黑厄,眼眸里是纯粹的询问,没有责备,但意味着需要他给出解释。
黑厄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桌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尤其是对面那个自己的目光,复杂难明。
“……我的面容……”黑厄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因窃取并承受火种的灼烧,早已破败不堪,形同石膏。”
他简短地解释了自己戴面具的原因——
并非完全为了隐藏身份,更多是不想以这副可怖的残躯示人。
他抬手,再次取下了那张面具。
石膏般灰白的头颅,一只完好的灰蓝色眼睛,另一处裂痕中幽光闪烁。
没有血肉的鲜活,只有被焚烧重塑后的冰冷与残缺。
这副模样,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他经历的痛苦与付出的代价。
白厄的呼吸微微一滞。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另一个自己变成这般模样,冲击力依然不小。
他想起墨徊刚才的话——“上个轮回的我”。
黄金裔们也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风堇轻声说:“果然……轮回。”
“我们的世界,真的在一次次重复。”
墨徊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那些被公开的日记,感到疑惑:“我应该在信里,没有明确提到过轮回这个概念。”
“你们是如何得知,并确信这一点的?”
黑厄深吸一口气:“是我……”
风堇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复杂的情绪,看向黑厄:“一直以来,辛苦你了……阁下。”
“虽然我们始终不明白,你为何要执着地抢夺火种,甚至与我们为敌。”
“但我想,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或许与我们世界的真相有关。”
万敌也沉声开口,说出了另一个关键线索。
“还有……盗火行者……呃,白厄,你曾经在很久以前,某次……交锋后,含糊提过的观众。”
缇宝拍了拍手,提议道:“为了区分,这个就叫小黑吧!方便!”
黑厄点了点头,对这个称呼没什么意见。
万敌继续道:“最初,我们以为观众是指外界的观察者,在窥视我们的世界。”
“但后来,根据那刻夏老师的分析,结合我们世界已知的所有存在,符合观众这一描述……只有一个。”
阿格莱雅缓缓吐出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确认:“神礼观众,来古士。”
墨徊他再次看向黑厄,语气平静但压力十足:“你……到底还透露了多少信息?”
黑厄感觉有点头疼,但还是如实回答:“我提示过他们要小心观众,小心世界的轮回,也暗示过有更上层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帮助我们。”
“但那都是前几个,甚至几十个轮回之前的事了。”
墨徊捕捉到他话里的用词:“祂们?”
他略一思索:“浮黎?还有……阿哈?”
黑厄点了点头,拿出了一些记忆残晶。
“祂们给了我这个。”
黑厄的声音有些低沉,“记忆的残晶,里面储存着一些……来自更早轮回的片段记忆。”
万敌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如果有证据——”
黑厄打断他,语气带着无奈和沉重:“这东西使用限制极大……那位……浮黎帮我们不是很情愿。”
“记忆残晶的能量几乎耗尽,无法长期稳定地跨越轮回壁垒保存信息。”
“只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冒着可能被观众察觉的风险,短暂激活。”
“你们也看到了,小墨他们现在才来。”
他顿了顿,戴上面具,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黄金裔。
“而且,为了不让观众发现过多的异常,为了阻止你们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继续递交火种,加速这个世界的消耗和崩溃……”
“我只能扮演那个抢夺火种,与你们为敌的刽子手。”
他的声音变得苦涩,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因为……所谓的再创世,那道驱使你们收集火种,挑战泰坦的神谕……”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不得已的谎言。”
缇宝放下了手中的糕点,小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活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
“其实……这一点,我们也并非完全没有怀疑过。”
她紫色的眼眸望向仿佛永恒黎明的天空。
“那道神谕的内容本身,就充满了矛盾和模糊。”
“它撺掇我们挑战众神,却从未清晰地描绘过挑战成功之后的世界会是何等模样。”
“但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们知道的,这道神谕,是支撑翁法罗斯人走过漫长黑暗岁月,承受无数牺牲的信仰基石。”
“这个信仰,支撑着残存的人们走到了今天。”
“一旦贸然拆穿它,或者颠覆它……”
“以现阶段的翁法罗斯来看,无论是民众的精神,还是社会的结构,都承受不起这种崩塌的后果。”
阿格莱雅接过了话,她的声音依旧优雅。
“追逐火种,递交火种。”
“在旧日的神明倒下后,由获得力量的黄金裔暂时扛起支撑世界的支柱,填补神位的空缺,维持世界的运转,直到所谓的创世奇迹降临。”
“——这,是黄金裔被赋予的使命,也是我们在当前环境下,不得不做出的唯一选择。”
遐蝶轻轻点头:“没有选择,往往比错误的选择,更让人绝望。”
然而,疑问依然存在。
遐蝶将目光投向墨徊和黑厄,提出了最核心的矛盾点。
“但是,小墨阁下身在外界,黑厄阁下身在翁法罗斯。”
“如果那些信件并非小墨阁下本人寄出,那么黑厄阁下,你又是如何得知小墨阁下如此多的信息,甚至包括那些关于外界,星神的概念?”
“你之前提到的祂们的帮助,具体是指什么?”
“星神……又为何要帮助你们?”
黑厄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有些真相说出来,可能会引发更多的混乱和不解,但此刻已到了必须坦诚一部分的时候。
“……我去过小墨的世界。”
黑厄沉声道。
“什么?!”
白厄震惊地脱口而出,其他黄金裔也面露惊愕。
黑厄继续解释,但有所保留:“当然,这其中有……也有神明的帮助。”
“但请理解,神明并非帮助我。”
“祂们所做的一切,根本目的是为了帮助小墨。”
他没有详细说明自己去的是三次元的细节,那只会让本已复杂的情况变得更加混乱离奇。
他看着神色各异的黄金裔们,提出了一个或许能让他们亲自验证一些事情的建议。
“也许,言语的解释总是苍白。”
“你们可以尝试一下……感知自身,或者寻找某些特定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