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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有些账,得关上门,一五一十地算。
壮汉恍然,咧嘴一笑,照着地上那人胸口狠踹一脚:“今儿算你狗运旺!下次再让老子撞见——”
话没说完,拍拍手,拽上同伴,扬长而入。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看热闹的人群散得比聚得还快,各自低头赶路,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呵……任家镇,也没表面那么太平。”
苏荃低声自语。
末法年代,哪有净土?暴力横行,强权压顶,公理早被踩进泥里。
她不会为谁心软,更不替谁喊冤。
适者生存,本就是这世道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就像地上那个挨揍的,若真横死街头,怕是连收尸的人都懒得问一句。
冷漠,是乱世里人人披着的外衣,薄如蝉翼,却密不透风。
她耸耸肩,抬脚准备绕过白玉楼,直奔醉香楼。
可刚踏到门槛边,脚步忽地一顿。
不是被楼里丝竹声勾住,也不是为那喧闹笑语所扰——而是心口莫名一沉,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阴气?”
她眉峰微蹙,目光倏然抬起,直刺白玉楼深处。
那雕梁画栋之下,暗影浮动,一缕幽冷腥寒的气息,正缓缓渗出……
浓得化不开,凉得钻骨髓。
“哟——这位公子,可是迷了路?”
苏荃在白玉楼门前驻足太久,目光直勾勾钉在门楣上那块烫金匾额,连檐角垂下的红灯笼都忘了眨一眼。这副模样,自然撞进了正掀帘而出的花姐眼里。
她脚下一顿,旋即踩着碎步迎上来,手腕一绕,软若无骨地勾住苏荃小臂,侧脸微扬,唇脂鲜亮,眼尾斜斜挑起三分媚意。
“里头正演《游园惊梦》,丝竹缠绵,酒香扑鼻——公子不进来坐坐?听一段曲子,品一盏新酿,岂不快活?”
苏荃鼻尖一颤——那甜腻浓烈的桂花油混着陈年脂粉气直往里钻,底下还浮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被脂膏捂久了的微酸体息。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喉头微动,似有反胃之意。
花姐却浑然未觉,指尖在他袖口轻轻一掐,力道又柔又沉,像藤蔓缠上青竹。
“一个人闷坐多冷清?咱们楼里姑娘个个水灵,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陪酒谈天,保您尽兴!”
耳畔絮语如丝,酥得人脊梁发麻。他忽而记起,自己长到十六七岁,还真没踏进过这般地方。
若按旧时说法,眼前这座飞檐翘角、朱漆描金的白玉楼,便是货真价实的销金窟。门槛一迈,声色滋味,随心所欲;银子若够厚,连诗里写的“金樽对月”“锦帐春浓”,也全不是虚话。
“好,我进去瞧瞧。”
他不动声色抽回手臂,笑意浅淡,像一泓初春溪水,清透却不见底。
既答应了来任家镇便要放开手脚,尝些从未沾过的滋味,那便不必端着,不如顺了心意走一遭。
花姐笑得眼尾生花,挽着他胳膊便往里引。
苏荃心里原以为,不过是个热闹些的酒肆:几张方桌,几碟小菜,再添两三个弹唱姑娘罢了。
可刚跨过门槛,他就怔住了。
满目流光,满耳笙歌,满厅浮艳——那哪里是人间楼阁?分明是打翻了的胭脂盒、泼洒开的琼浆池!
大堂中央,数名舞姬薄纱覆体,腰肢如柳,随琵琶轮指忽左忽右,裙裾旋开一朵朵灼灼桃花,底下坐的公子哥儿个个仰颈失神,连酒杯倾斜都浑然不觉。
一旁屏风半掩处,一位素面女子怀抱琵琶,青丝垂落肩头,腰线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只余半张侧脸隐在轻纱之后,指尖拨弦,声声入骨。
“犹抱琵琶半遮面……”
苏荃脱口而出,声音轻得几乎被乐声吞没。
刹那间,他恍若坠入一场浓稠梦境——酒气、香风、人影、丝竹,层层裹来,连呼吸都染上了醉意。
原来让人失守,何须威逼利诱?只需推他一把,跌进这灯影摇红、笙歌沸耳的漩涡里,便够了。
“公子请随奴家上楼,雅间早已备妥。”
花姐殷勤引路,转头朝身后几个伙计飞快使了个眼色,压低嗓音:“快去唤青儿、菱儿她们过来伺候!”
这是白玉楼的老规矩——客人还没开口,姑娘先已备好。生意场上,主动才占先机。
何况眼前这位,锦袍绣云纹,身量挺拔如新竹,眉目清俊得不像凡俗少年,一看便是初出闺门、未沾风月的贵家公子。
不趁这时狠狠宰一回,更待何时?
可她那点盘算,早被苏荃听得一清二楚。
“不必了。”他脚步未停,语气平静,“只喝酒,用饭。”
他来此,为的是看这世情百态,尝这市井至味,不是为寻欢买笑。
花姐脸上笑意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白玉楼开张十年,头一回遇见进门不点姑娘的爷?
钱从哪儿赚?
话将出口,苏荃已从袖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指尖一送,稳稳递到她掌心。
“照最好的上——酒要百花酿,菜要顶格备齐。”
话音未落,人已拾级而上,背影挺直,毫不拖泥带水。
花姐捏着银票,指尖一热,愣了半拍,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忙不迭塞进胸口暗袋,提裙追上去:“公子放心!山珍海味,绝不敢怠慢!”
寻常食客点遍全席,也不过十两出头;再配上最贵的酒,撑死五十两。可眼前这位,随手甩出百两,眼皮都不眨一下。
花姐心头狂跳,只恨不能把压箱底的珍馐美器全搬上桌。
不多时,苏荃已被引至二楼最阔绰的“揽月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