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的傍晚,牙狗屯笼罩在一片金黄色的夕阳光晕中。程立秋从合作社回来时,远远就看见自家烟囱里飘出的炊烟,在晚风中袅袅升起,像一根柔软的灰色飘带。
推开院门,一股炖肉的香味扑鼻而来。魏红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正在灶台前忙碌。灶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红,不是让你别做饭了吗?”程立秋赶紧上前,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大姐呢?”
“大姐去王婶家帮忙了,她家闺女出嫁,做嫁妆呢。”魏红擦了擦汗,笑着说,“我就做个饭,累不着。再说,你累了一天了,回来总得吃口热乎的。”
程立秋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心疼又无奈。自从上次保胎后,他对魏红的照顾几乎到了小心翼翼的程度,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可魏红是个闲不住的人,总觉得躺着养胎太闷,总要找点事做。
“那你也坐着指挥就行,”程立秋把魏红扶到炕边坐下,“我来做。今天炖的啥?”
“野鸡炖蘑菇,”魏红说,“栓柱上午送来的,说是昨天在山上打的。我放了点榛蘑、粉条,炖了一下午了,可香了。”
程立秋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灶房。铁锅里,金黄色的野鸡肉浸泡在浓稠的汤汁中,蘑菇和粉条吸饱了汤汁,看起来诱人极了。
“真香,”他深吸一口气,“红,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魏红笑道,“以前我做饭可没这么好吃。对了立秋,今天我在炕上躺着,忽然想到一件事。”
“啥事?”
“你说,咱们是不是该给孩子做胎教了?”魏红摸着肚子,眼睛里闪着光,“我听说,孩子在肚子里就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要是多跟他说说话,听听音乐,将来聪明。”
程立秋一愣。胎教?这个词他听说过,但具体怎么做,他还真不知道。他放下锅铲,在魏红身边坐下:“咋个胎教法?”
“我也说不清,”魏红想了想,“就是……多跟孩子说说话,给他讲故事,听听好听的音乐。我听说城里人都这样。”
程立秋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讲故事……红,咱们给孩子读《诗经》怎么样?”
“《诗经》?”魏红睁大眼睛,“就是你说的那本古书?”
“对,”程立秋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一个木匣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书。书很旧了,纸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用牛皮纸包着书皮。
这是程立秋父亲留下的遗物。老爷子读过几年私塾,识字,最喜欢的就是这本《诗经》。程立秋小时候,父亲常常在油灯下给他念里面的诗句,虽然那时候他听不懂,但那种抑扬顿挫的韵律,却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
“我爹说,《诗经》是最美的诗,”程立秋轻轻抚摸着书页,“里面的句子,又文雅又好听。咱们给孩子读这个,他将来一定文采好。”
魏红接过书,翻了几页。上面的字她大多不认识,但看着那些工整的竖排字,心里就觉得很美。
“可是……我不识字啊,”她有些为难,“怎么读?”
“我读,”程立秋说,“每天晚上,我给孩子读一段。你在旁边听着,也学学。”
晚饭后,程立秋收拾完碗筷,把油灯挑亮了些。魏红半躺在炕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肚子高高隆起。程立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炕边,打开《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感。这些诗句他小时候背过,虽然多年不念,但一开口,那些记忆就涌了上来。
魏红安静地听着。她听不懂具体的意思,但那种节奏,那种韵味,让她觉得很舒服。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听到了,轻轻动了一下。
“立秋,他在动!”魏红惊喜地说,“他听到了!”
程立秋笑了,把手轻轻放在魏红的肚子上。果然,他能感觉到里面小生命在轻轻踢动,像是在回应父亲的朗读。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继续念,声音更温柔了。
念完《关雎》,他又念了《蒹葭》、《桃夭》、《氓》……一首接一首。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跃,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窗外是黑瞎子岭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屋内的温馨。
魏红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重。怀孕后她容易累,今天又忙活了一天,这会儿听着丈夫温柔的声音,不知不觉睡着了。
程立秋念完一首,抬起头,看见妻子已经睡着了,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他轻轻放下书,给魏红盖好被子,吹熄了油灯。
躺在妻子身边,他久久不能入睡。手轻轻放在魏红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的小生命。那种感觉很奇妙——有一个新生命,正在慢慢成长,将来会叫他爸爸,会在这个家里奔跑玩耍,会听他讲黑瞎子岭的故事……
“孩子,”他轻声说,“爹会好好教你,教你读书识字,教你打猎种地,教你做个正直的人。等你长大了,爹带你看遍黑瞎子岭,看月亮湖的黑鹳,看老鹰崖的鹰,看深林里的老虎……爹要把最好的都给你。”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从那天起,每晚的“读诗经”就成了程家的固定节目。
程立秋不管多忙,都会在晚饭后抽出半个时辰,给魏红和孩子读诗。有时候读《诗经》,有时候读他从县文化馆借来的《唐诗三百首》,有时候干脆就讲故事——讲黑瞎子岭的传说,讲他打猎的趣事,讲合作社的发展。
魏红每次都听得很认真。虽然很多诗句她听不懂,但程立秋会给她解释意思,讲背后的故事。渐渐地,她也学会了一些字,能跟着念几句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跟着丈夫念,声音轻柔,“立秋,这句真美。”
“说的是桃花盛开的样子,”程立秋解释,“就像你,红,你笑起来的时候,比桃花还好看。”
魏红脸红了,轻轻捶了他一下:“都当爹的人了,还这么不正经。”
“当爹了才更得说,”程立秋认真地说,“得让孩子知道,他爹娘感情好,家里温馨。”
除了读书,程立秋还想到了音乐胎教。他去县里时,特意买了支竹笛——最便宜的那种,但音色还不错。每天晚上读诗前,他会先吹一会儿笛子。
他吹得不好,只会几首简单的曲子——《茉莉花》、《八月桂花遍地开》、《东方红》。但魏红不嫌弃,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喜欢,每次笛声响起,他就会动得特别欢。
有一天晚上,程立秋吹完《茉莉花》,魏红的肚子忽然鼓起一个小包,那是孩子在踢腿。程立秋赶紧把手放上去,能感觉到里面小脚丫在一下下地踢。
“他在跳舞呢,”魏红笑着说,“听你吹笛子听高兴了。”
程立秋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再吹一首。”
他又吹了《八月桂花遍地开》。这次孩子动得更欢了,魏红的肚皮上鼓起一个个小包,像是真的在跟着节奏跳舞。
“这小子,将来肯定喜欢音乐,”程立秋骄傲地说,“等他出生了,我教他吹笛子。”
“说不定是个闺女呢,”魏红说,“闺女也得学点乐器,文文静静的。”
“闺女也好,”程立秋说,“闺女贴心。不管是儿是女,我都教他吹笛子,教他读书,教他打猎。”
胎教的事在屯里传开了。有人觉得新鲜,有人觉得没必要,但程立秋不管别人怎么说,坚持每天做。
大姐程立春知道了,特意从家里拿来一个收音机——那是她儿子从城里捎回来的,半旧的,但还能用。
“红,立秋,这个给你们,”大姐说,“收音机能收到电台,里面有音乐,有戏曲,让孩子多听听。”
程立秋很感动:“大姐,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拿着吧,”大姐说,“我家里还有个小的,这个用不上。你们给孩子听,是正经事。”
从那以后,程家的胎教内容更丰富了。白天魏红在家时,就打开收音机,听听音乐,听听广播剧。晚上程立秋回来,就读诗、吹笛子、讲故事。
孩子们也加入了胎教的行列。
小石头已经八岁了,懂事了。他知道娘肚子里有弟弟妹妹,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趴在魏红肚子上,跟里面的“小人儿”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