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皱眉:“但万一……”
“没有万一。”林默站起来,“周寻,准备一套最隐蔽的录音录像设备。小虎,你带人在医学中心外围待命,如果我两小时内没出来,或者发出求救信号,立刻行动。但记住,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要轻举妄动。”
“是!”
“江辰,”林默拨通电话,“启动‘B计划’。如果我在深城出事,按我们商定的预案执行。集团交给沈清月,基金会交给你,研究院交给李文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江辰说:“林总,您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
晚上七点五十,林默独自驾车来到医学中心。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然潮湿。水晶塔在夜色中通体透亮,像一把插入大地的光剑。林默把车停在地面停车场,抬头看着这栋建筑——它那么干净,那么先进,谁能想到里面可能藏着最黑暗的秘密?
他走进大厅。前台护士已经接到通知,直接带他上到顶层。
陈致远的办公室占据了整整半层楼。落地窗外是深城的夜景,室内装修简约而奢华,墙上挂着各种学术证书和荣誉奖章。陈致远本人五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更像学者而不是院长。
“林先生,欢迎。”他起身握手,笑容温和,“久仰大名。”
“陈院长客气。”林默在沙发上坐下。
秘书端来茶,然后退出房间,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首先,为今天下午的事道歉。”陈致远说,“那几个安保人员太冲动了,我已经严肃处理。刘护士的事,我们也在调查,如果真有问题,绝不姑息。”
话说得很漂亮,但林默听出了言外之意——他们在划清界限,把责任推给“个别人”。
“陈院长叫我来,不只是为了道歉吧?”林默直入主题。
陈致远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林先生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知道您在调查医学中心,也知道您在找什么。但我想告诉您,您可能……误会了。”
“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在做坏事。”陈致远的表情变得严肃,“医学中心确实有一些前沿研究,包括神经科学和再生医学。但这些研究的目的,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害人。那些志愿者,都是自愿签署协议的绝症患者,我们给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希望?”林默反问,“变成植物人,或者死亡,是希望?”
“对于已经没有其他选择的人来说,尝试一种可能有效的疗法,总比等死强。”陈致远说,“而且,我们的研究已经取得了突破。您应该知道,您父亲林天野博士,是我们这个领域的先驱。他的研究,正在我们这里延续。”
提到父亲,林默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们用他的研究做了什么?”
“拯救生命。”陈致远打开投影,播放一段视频,“看看这个病人,六十八岁,胰腺癌晚期,全身转移。常规医学已经宣判死刑,但在我们这里接受了三个月治疗,现在肿瘤全部消失,已经出院三个月,生活完全正常。”
视频里,一个老人正在花园里散步,看起来确实很健康。
“还有这个,”陈致远切换画面,“四十五岁,车祸导致脑干损伤,被判定为永久植物人。我们采用新型神经修复技术,六个月后,他已经能自主呼吸,有简单的意识反应。”
一个接一个的成功案例,看起来无可辩驳。
但林默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这些“康复”的病人,眼神都有些空洞,笑容有些僵硬。就像刘小雨描述的,“不像人”。
“代价呢?”他问。
“代价?”陈致远愣了一下,“您指什么?”
“那些志愿者的代价。”林默盯着他,“还有,这些‘康复’的病人,他们真的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还是说,只是看起来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闪烁,室内只有空调的轻微嗡鸣声。
陈致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
“林先生,您的问题很尖锐。”他说,“但科学是复杂的。意识是什么?自我是什么?这些哲学问题,医学无法回答。我们能做的,是延长生命,改善生活质量。至于这个生命是否‘完全’是原来的那个人……重要吗?”
“重要。”林默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一个人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情感,失去了‘自我’,那他还活着吗?或者说,活着的只是一个躯壳?”
陈致远重新戴上眼镜:“那您呢,林先生?您重生了,现在的您,和十二年前那个死在雨夜的您,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插心脏。
林默沉默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重生后的他,还是原来的他吗?他有前世的记忆,但性格更狠,手段更硬,他改变了太多。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但至少,我还在努力做‘人’,而不是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这就是问题所在。”陈致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林先生,您父亲的伟大之处在于,他看到了人类的局限——脆弱,短暂,容易犯错。他想突破这些局限,创造更好的‘人类’。但我们这些后人,误解了他的意思。”
他转过身:“我们以为‘更好’是指更强壮,更长寿,更聪明。但您父亲真正想要的,是更善良,更有爱,更有责任感。可惜,他死得太早,没来得及说完。”
林默看着他,试图判断这番话是真是假。
“医学中心确实有守望者的投资,”陈致远继续说,“但他们只是投资者,不参与具体研究。我们有自己的伦理委员会,有自己的准则。那些所谓的‘意识转移’,只是极少数极端科学家在做的边缘实验,已经被我制止了。”
“制止了?”
“是的。”陈致远点头,“三个月前,我发现了那个项目,立刻叫停。相关设备和数据已经封存,涉事医生已经解聘。这也是为什么,刘护士会看到那些‘可怕的事’——那是过去的错误,不是现在的常态。”
他说得很诚恳,几乎让人相信。
但林默注意到一个细节:陈致远说“三个月前”,而刘护士辞职正好是三个月前。太巧了。
“既然已经纠正,为什么还要跟踪刘护士?”他问。
“为了确保她不会泄露‘过去’的错误,影响现在的声誉。”陈致远坦然道,“医学中心在做的,是真正能造福人类的研究。我们不能因为一些过去的错误,就让整个事业夭折。”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林先生,我听说您也在做类似的研究——您父亲的技术,在您身上取得了效果。我们为什么不合作呢?您的经验,我们的平台,我们可以共同推进这项事业,让它真正用于救人,而不是被误解、被污名化。”
合作。又一个邀请。
林默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是一份合作协议草案,内容很专业:双方成立联合实验室,共享数据,共同研发新的治疗技术。条件优厚,几乎无可挑剔。
但越完美,越可疑。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默合上文件。
“当然。”陈致远微笑,“不过请尽快。我们的研究正在关键阶段,如果能结合您的独特经验,可能会有突破性进展。这不仅能救更多人,也能……延续您父亲未竟的事业。”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林默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父亲未竟的事业。
如果父亲真的想用技术救人,那么合作似乎是正确的选择。
但沈老爷子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不要相信任何人。
“三天。”林默说,“三天后给您答复。”
“好,我等你。”
离开医学中心时,已经晚上十点。林默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闭上眼睛,复盘刚才的对话。
陈致远的话,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部分是关于父亲的理念,假的部分是关于医学中心的现状。刘小雨看到的那些事,不可能全部是“过去的错误”。志愿者变成植物人,富豪康复后性情大变——这些现在还在发生。
但陈致远敢这么坦然地邀请他合作,说明有恃无恐。要么是真的清白,要么是确信林默查不到证据。
“林总,”周寻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您出来的时候,有三个信号在跟踪您。需要甩掉吗?”
“不用,”林默睁开眼睛,“让他们跟。开回酒店。”
车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林默看着后视镜里那辆始终保持在两百米后的黑色轿车,忽然有了主意。
“周寻,”他说,“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查一下陈致远的所有背景,不仅仅是公开资料。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他的过去,他的一切。特别是……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人或事。”
“明白。”
“还有,”林默补充,“查一下医学中心过去三个月所有离职的员工,不仅仅是刘小雨。看看有没有共同点。”
“已经在查了,有初步发现:三个月内离职的十七个员工,全部在特殊病区工作过。而且,他们离职后,都收到过一笔‘封口费’,金额不小。”
果然。
林默看向窗外。深城的夜晚繁华而冷漠,像这座医学中心——表面光鲜,内里可能已经腐烂。
而他,要做的不是强行闯入,不是武力征服。
他要做的,是找到那个最脆弱的点,轻轻一推,让整座塔自己崩塌。
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是父亲教他的——真正的强大,不是消灭敌人,而是让敌人失去战斗的理由。
他拿出手机,给江辰发了条消息:“准备启动‘涅盘计划’。通知所有人,三天后,无论我在哪里,计划照常进行。”
然后,他关掉手机,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决战将至。
但这一次,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一场在头脑中进行的,无声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