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守望者一直想要他,不仅因为他是林天野的儿子,继承了父亲改良过的技术,更因为他的大脑状态,可能最接近父亲,最适合作为父亲意识的“激活器”或“容器”。
这个发现像惊雷,炸得林默头晕目眩。
“林总?您还好吗?”周寻在电话那头问。
“我……没事。”林默深吸一口气,“继续分析。重点查两个东西:第一,S-001的意识数据现在在哪里;第二,格陵兰那具身体的真实用途。”
“明白。”
挂断电话后,林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苏婉晴进来时,看到他脸色不对,担心地问:“怎么了?”
林默看着她,忽然问:“婉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我,你会怎么办?”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的身体里,装着别人的意识……”林默艰难地说,“比如,我父亲的意识。”
苏婉晴愣住了。她走到林默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那你也还是你。因为无论里面装的是什么,这个身体,这个我们一起走过的十二年,都是真的。”
“但如果……”
“没有如果。”苏婉晴打断他,“林默,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你吗?不是因为你有多强大,多聪明,而是因为你是你——那个在雨夜里挣扎求生的你,那个对兄弟讲义气的你,那个会为一个小女孩的画感动的你。这些,不会因为意识是谁的就改变。”
她说得很坚定,但林默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惧——她也在害怕,害怕失去他,无论是身体的死亡,还是意识的替换。
“对不起,”林默抱住她,“我不该问这种问题。”
“该问。”苏婉晴靠在他肩上,“因为我也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变了,你还会不会爱我。”
“会。”林默毫不犹豫,“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找到你,认出你,爱你。”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山谷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但在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三天后,赵小虎再次来送补给时,带来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林总,”他说,“有人在镇上打听您。”
“什么人?”
“一个老头,七十多岁的样子,看起来很普通,但问得很细——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坐轮椅的男人,身边跟着怀孕的女人。还描述得很准确,连婉晴姐的发型都说对了。”
林默和苏婉晴对视一眼。他们从没去过镇上,镇上的人不可能知道这些细节。
“老头现在在哪儿?”
“还在镇上,住在一家小旅馆里。”赵小虎说,“我让人盯着了。但奇怪的是,他除了打听,没做别的。每天就是喝茶、散步、跟人聊天,像个普通游客。”
不像杀手,不像探子,倒像在……等人。
等谁?等林默主动去找他?
“我去见见他。”林默说。
“不行!”苏婉晴和赵小虎同时反对。
“太危险了。”苏婉晴说,“万一是个圈套……”
“如果是圈套,就更该去。”林默说,“否则他等不到人,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而且,他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躲着没用,不如面对面,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小虎还想劝,但林默抬手制止:“安排一下,明天下午,镇上的茶馆。你带几个人在外围警戒,但不要跟进去。我一个人见他。”
“可是您的身体……”
“死不了。”林默说,“至少明天死不了。”
第二天下午,林默在赵小虎的护送下,去了镇上。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些老旧的店铺。茶馆在街尾,很简陋,几张方桌,几条长凳,几个老头在喝茶下棋。
林默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打听他的人——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正在慢慢喝茶。背影很普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像个退休的老教师。
林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但眼睛很亮,锐利得像鹰,完全不像七十多岁的老人。
“林默。”老头开口,声音沙哑,“终于见到你了。”
“你是谁?”林默问。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推到他面前:“你父亲让我交给你的。”
林默看着木盒,没有动。
“放心,没机关。”老头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我都快死的人了,没必要害你。”
“我父亲二十年前就死了。”
“身体死了,意识还在。”老头压低声音,“我就是当年负责S-001实验的人。你可以叫我……老杨。”
S-001。父亲实验的编号。
林默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盯着老杨,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谎言的痕迹,但没有。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疲惫,有某种深重的悲哀,但没有欺骗。
“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父亲想见你。”老杨说,“或者说,想让你见他最后一面。他的意识数据,最多还能维持三个月,然后就会彻底消散。在那之前,他想把一些事情告诉你。”
“什么事情?”
“关于守望者的真相,关于他为什么要做那些研究,关于……你的未来。”老杨看着林默,“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他们会选中你吗?不想知道,你父亲到底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想。当然想。但林默不敢轻易相信。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你不必相信我。”老杨从木盒里取出一个小芯片,“这是你父亲意识数据的访问密钥。你可以自己去看,去听,去判断。但只有你用——芯片有生物锁,只有林天野直系血脉的DNA才能激活。”
他把芯片推到林默面前:“去不去,由你决定。但如果你去,三天后的午夜,带着这个芯片到镇东的废弃砖窑。那里有设备,可以让你进入意识空间,见到你父亲。只此一次,过时不候。”
说完,他起身,付了茶钱,慢慢走出茶馆。背影佝偻,步履蹒跚,真的像个普通的老人。
林默坐在原地,看着桌上的芯片。很小,像一粒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父亲。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四岁就失去父亲,所有的记忆都是模糊的碎片。现在,有人告诉他,父亲以意识的形式还“活着”,还想见他一面。
去,还是不去?
如果是陷阱,可能是万劫不复。如果是真的,可能是他了解父亲、了解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
林默拿起芯片,握在手心。金属表面冰凉,像死人的温度。
他走出茶馆时,天色已暗。赵小虎等在门口,看到他,立刻上前。
“怎么样?”
“回去再说。”林默说。
回山谷的路上,他一直沉默。苏婉晴看到他手中的芯片,问是什么,他只是摇头。
那天晚上,林默一个人坐在湖边,看着手中的芯片,看了很久。
月光倒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银子。远处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单调而执着。
他想起父亲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科学应该让人更像人,而不是让人变成神。”
但如果父亲自己都变成了数据,变成了“神”,那这句话还有什么意义?
他又想起沈老爷子的警告:“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声称是父亲旧部的人吗?
最终,林默做出了决定。
他回到屋里,对苏婉晴说:“三天后,我要去一趟镇东的砖窑。”
苏婉晴脸色变了:“你真的相信那个老头?”
“不相信。”林默说,“但有些事情,必须亲眼确认。”
“那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林默握住她的手,“我会做好准备。而且,婉晴,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去了解我父亲,了解我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苏婉晴看着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坚定。她知道劝不动,只能咬着嘴唇,点点头:“那我陪你。”
“不行。”林默拒绝得很干脆,“你怀孕了,不能冒险。而且,如果你也去了,万一出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可是……”
“婉晴,”林默抱紧她,“相信我,我会回来的。为了你,为了孩子,我一定会回来。”
苏婉晴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肩上。她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谁也没睡好。
三天,漫长的三天。
这三天里,林默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让周寻彻底检查了芯片,确认没有追踪或自毁程序;让老鬼调查了废弃砖窑,绘制了详细的地形图;让赵小虎准备了应急方案,包括撤离路线和接应点。
他还写了封信,留给苏婉晴,交代了如果自己回不来,她该怎么做的所有细节。
第三天晚上,午夜。
林默独自驾车,前往镇东的废弃砖窑。月光很亮,把土路照得一片银白。路两旁的田野里,庄稼已经长得很高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砖窑在小镇的边缘,已经废弃了十几年。高大的烟囱矗立在夜色中,像巨人的手指。窑洞黑漆漆的,像野兽张开的嘴。
林默停下车,握紧手中的芯片,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窑洞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还有某种……电子设备运转的微弱嗡鸣声。
他沿着通道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摆着一套精密的仪器,屏幕上闪烁着各种数据流。
老杨站在仪器旁,背对着他。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比你父亲预计的晚了十分钟。”
“我父亲呢?”林默问。
老杨转身,指了指仪器中央的一个透明舱:“在那里。”
舱里没有身体,只有一团不断变化的、蓝色的光,像有生命的星云,缓缓旋转,明灭不定。
“那是……”
“你父亲的意识数据具象化。”老杨说,“二十年前,我们把他最后的脑电波转化成了数字信号。这些年来,他一直以这种形式存在着,思考着,等待着。”
林默走近透明舱,看着那团光。它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接近,旋转的速度加快了,光芒也变得明亮了一些。
“怎么……交流?”他问。
“躺进去。”老杨指着仪器旁边的一个连接舱,“用芯片激活系统,你的意识会暂时进入数据空间,和他直接对话。但时间不能太长,你的身体承受不了。”
林默看着连接舱,又看了看透明舱里的光团。最终,他躺了进去。
舱门关闭。老杨在外面操作仪器。林默感到一阵轻微的电流通过全身,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无边无际,没有上下左右之分。而在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眼神温和而睿智。和照片里的父亲一模一样,但又有些不同——更鲜活,更有生命力。
“小默。”林天野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长大了。”
林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二十年的思念、疑惑、怨恨、渴望,在这一刻全部堵在喉咙里。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林天野微笑,“一个一个来。我们时间不多,但足够说清楚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