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边——其实不是真正的窗户,是墙壁上的显示屏,实时显示着外面的雨林景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但又那么虚假。
门开了,张维民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结果出来了。”他说,“林先生,您的身体状况比我们预期的还要……理想。血管增生已经达到临界点,神经可塑性处于峰值。现在,是进行意识剥离的最佳时机。”
“这么快?”林默问,“不需要准备吗?”
“所有设备都是现成的,随时可以启动。”张维民调出平板上的时间表,“如果您同意,两小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六小时,之后您会进入深度休眠状态,等待意识数据的分析和整合。等一切就绪,我们会为您准备新的身体——完美、健康、不会衰老的身体。”
听起来很诱人。如果林默不知道真相,如果他只是一个绝望的病人,也许真的会被诱惑。
“新身体在哪里?”他问。
张维民在平板上点了几下,调出一个新的画面。画面上是一个培养舱,里面悬浮着一具年轻的男性躯体,完美得像希腊雕塑。
“这是为您准备的。”张维民说,“按照您的基因模板定制,没有任何缺陷,没有任何疾病。更重要的是,它的大脑是‘空白’的,没有任何记忆和人格,就像一张白纸,等待着您的意识来书写。”
林默看着那具身体,忽然问:“这具身体……原本是为谁准备的?”
张维民愣住了。
“是我父亲,对吗?”林默继续说,“格陵兰的那具身体,是按照我父亲的基因模板培育的。你们原本想用那具身体,复活我父亲的意识。但失败了,或者……改变了计划。所以现在,你们想用我来替代他。”
房间里陷入死寂。张维民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看来你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多。”他缓缓说,“谁告诉你的?陈致远?还是……你父亲本人?”
他没有否认。林默的心脏沉了下去。父亲说的是真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不重要。”林默说,“重要的是,我不会成为你们的实验品。永远不会。”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墙壁突然变成红色,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安保系统检测到异常生物信号。”一个电子女声响起,“检测到未授权武器。启动防御程序。”
江辰他们被发现了。
张维民后退一步,眼神变得危险:“林先生,看来您不是一个人来的。这很遗憾,我们本可以合作得很愉快。”
他从白大褂里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对准林默:“现在,请您配合。否则,您和您的人,今天都会死在这里。”
林默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院长,你知道我这一生,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被人用枪指着。”林默说,“尤其是,用这种玩具一样的枪。”
话音刚落,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虽然身体虚弱,但多年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本能还在。他撞向张维民,同时从衣服内侧拔出手枪。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张维民的子弹擦着林默的肩膀飞过,打在墙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弹孔。而林默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张维民持枪的手腕。
手枪掉落,张维民惨叫一声,捂住流血的手腕。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默,这个看起来随时会倒下的病人,居然有这么快的反应速度。
“你……”
“我死过一次。”林默用枪指着他,“所以我不怕再死一次。但你呢?张院长,你怕死吗?”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枪声和喊叫声。战斗已经开始了。
林默拖着张维民,退到墙角,用他作为人质。门被撞开,几个全副武装的守卫冲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都愣住了。
“放下武器!”林默喊道,“否则我杀了他!”
守卫们犹豫了。张维民是蜂巢的负责人,他们不敢冒险。
就在这时,整个蜂巢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然后全部熄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将一切染上血色。
周寻的干扰起作用了。
“就是现在!”林默对着通讯器大喊,“按计划行动!”
黑暗中,枪声大作,惨叫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林默拖着张维民,凭着记忆向走廊深处冲去。他的目标是数据中心——那里有所有的实验数据,包括逆转他病情的方法。
走廊里一片混乱。江辰和老鬼带着队员,与守卫激烈交火。赵小虎则按照计划,带着几个人向囚禁区冲去,解救那些被囚禁的实验品。
林默一边跑,一边感到胸口剧痛。身体在抗议,但他不能停。转过一个弯,前方就是数据中心的入口——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需要双重生物识别才能打开。
他看向张维民:“开门。”
张维民脸色惨白,但还在硬撑:“你跑不掉的。蜂巢有自毁程序,一旦核心区域被入侵,整个设施会在十分钟内爆炸。”
“那就更该开门了。”林默把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开门,或者我们一起死在这里。选吧。”
张维民颤抖着,将手掌按在识别器上,又做了虹膜扫描。门无声地滑开。
数据中心很大,像一座图书馆,只不过书架上放的不是书,而是一排排的服务器机柜。机柜上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林默拖着张维民进去,关上门,从内部反锁。现在,他们暂时安全了。
“数据在哪里?”林默问。
张维民指了指中央控制台:“所有实验数据都在这里。但你要怎么带走?这些数据有几十TB,你没有设备,没有时间……”
林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硬盘:“周寻准备的,有足够的容量。现在,帮我拷贝所有关于意识剥离和血管增生的数据。别耍花样,否则我先打断你另一只手。”
张维民咬牙,开始操作控制台。屏幕上出现进度条,显示数据正在传输。
林默靠在控制台上,大口喘气。心脏在狂跳,眼前开始发黑。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但必须撑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数据拷贝到百分之七十时,门外传来猛烈的撞击声——守卫在试图破门。
“快点!”林默催促。
张维民加快了操作。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
门被炸开了。几个守卫冲进来,举枪瞄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数据拷贝完成。林默一把拔下硬盘,同时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但不是林默的枪——是江辰他们赶到了,从后面击倒了守卫。
“林总,快走!”江辰喊道,“自毁程序启动了,还有七分钟!”
林默看了一眼控制台,屏幕上已经开始倒计时:6:59,6:58……
“带上他。”林默指着张维民,“他知道的太多,不能留在这里。”
江辰和老鬼架起张维民,一行人冲出数据中心,向出口狂奔。
走廊里一片狼藉,到处是弹孔和血迹。灯光忽明忽暗,警报声刺耳欲聋。他们遇到了赵小虎,他带着几个被解救的实验品——有些还能自己走,有些需要搀扶,还有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行尸走肉。
“快!”林默大喊。
蜂巢在震动,天花板开始掉落碎块。他们跑过大厅,跑过通道,跑向出口。倒计时还在继续:3:21,3:20……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棵大榕树,看到了外面的阳光。
就在他们冲出榕树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大地剧烈震动。榕树的树干裂开,浓烟从裂缝中涌出。整个蜂巢,在他们身后坍塌了。
所有人都扑倒在地,躲避爆炸的冲击波。等震动停止,烟尘散去,他们回头看去——那片雨林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坑,榕树不见了,一切都消失了。
蜂巢被彻底摧毁了。
林默躺在地上,看着天空。阳光很刺眼,但他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光。他成功了,拿到了数据,摧毁了实验室,救出了一部分人。
虽然代价惨重——他们失去了三个队员,还有更多的人受伤。但至少,他们做到了。
“林总,您怎么样?”江辰爬过来,脸上都是泥土和血迹。
林默想说话,但一张口,吐出来的全是血。暗红色的血,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快!医疗包!”江辰大喊。
但林默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没用了……江辰,听着……硬盘……交给陈博士……告诉他……用里面的数据……救能救的人……”
“您别说话,保存体力……”
“还有……”林默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很朴素,银质的,“给婉晴……告诉她……我爱她……还有孩子……”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声音越来越轻。世界在远离,声音在消失。
但他不害怕。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孤独地死去。
他有兄弟在身边,他完成了该做的事,他保护了所爱的人。
这就够了。
阳光洒在他脸上,温暖得像一个拥抱。
林默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而在他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父亲的声音:
“睡吧,孩子。你做得很好。”
然后,是一片永恒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