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果(金),金沙萨国际机场。
飞机在暴雨中剧烈颠簸着降落,跑道上积水飞溅。秦朗透过舷窗看到停机坪上闪烁的警灯和数十名记者聚集在出口处,他们的摄像机在雨幕中闪着冷光。
“秦总,我们建议您走VIP通道,”随行的安保主管低声说,“外面情况复杂,有抗议团体混在记者中。”
秦朗系好西装扣子:“不,就走正门。安排六名安保,保持距离,不要携带任何明显武器。让法务和公关团队准备好声明,但在我说话前,谁都不要发言。”
机舱门打开,热带雨林特有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航空燃油和雨水的气味。秦朗踏上舷梯,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暴雨中的天色被照得忽明忽暗。
“秦先生!默然集团是否对卡松戈的死负责?”
“贵公司是否仍与地下犯罪组织有关联?”
“欧盟已启动调查,贵公司会全面退出非洲市场吗?”
问题如暴雨般砸来。秦朗在舷梯底部停下脚步,示意安保人员不要阻拦记者。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西装,但他站得笔直。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声和嘈杂,“我来到这里只有一个原因:对卡松戈先生的家人、对刚果人民、对所有关心此事的人负责。默然集团已邀请联合国、国际透明组织和无国界律师团组成独立调查团,他们将拥有完全访问权限,调查一切疑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如果调查发现我们有任何责任,我们将承担一切后果。如果发现我们是无辜的,我们要求一个公正的结论。在此之前,我承诺三件事:第一,所有项目停工期间,当地员工工资照发;第二,我们设立一千万美元的抚恤基金,支持卡松戈先生的家人和社区发展;第三,我个人将留在刚果,直到真相大白。”
人群中响起惊讶的低语。一个跨国企业的CEO亲自深入危机现场,这在非洲矿业冲突史上极为罕见。
“您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吗?”一个法国记者高声问。
秦朗看向提问者:“如果连我都不敢站在这里,又凭什么要求别人相信我们的诚意?”
说完,他在安保的护送下走向车队。抗议者的口号声从机场外围传来,但声音在暴雨中显得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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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矿场的路上,暴雨转为热带常见的倾盆大雨。车队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两旁的雨林在雨幕中变成模糊的绿色屏障。
“情况比汇报的复杂,”当地负责人王磊在车内向秦朗汇报,这个中国工程师已经在刚果工作了十二年,“卡松戈不只是我们的合作方,他去年当选了当地部族联盟的副主席。他的死触动了敏感的部族政治。”
秦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林:“详细说。”
“加丹加省有十七个主要部族,卡松戈所在的巴卢巴族是第二大族。我们矿场所在的土地,传统上属于巴卢巴族和相邻的卢瓦拉族共有。三年前我们进入时,就是通过卡松戈协调,与两族签订了联合开发协议。”
王磊调出平板上的地图:“但现在卢瓦拉族的长老声称,卡松戈私下修改了协议,让巴卢巴族占了更多份额。卡松戈死后第二条,卢瓦拉族就封锁了通往矿场的三条道路中的两条。”
“所以有可能是部族仇杀?”秦朗问。
“有可能,但太巧合了,”王磊摇头,“卢瓦拉族没有能力策划那种专业的袭击。现场遗留的北约制式武器、专业级战术,这超出了本地势力的能力范围。”
车队突然减速。前方道路被一棵砍倒的巨树阻断,十几个当地人站在雨中,手持砍刀和旧式步枪,挡在路中央。
“卢瓦拉族的人,”司机紧张地说,“要掉头吗?”
秦朗看了看周围环境:两侧是密不透风的雨林,车队已经深入狭窄道路,掉头困难。“停车,我下去和他们谈。”
“秦总,太危险了——”安保主管试图阻止。
“如果他们真想动手,在树林里伏击比这样挡路更有效,”秦朗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解开领带,“把枪都留在车上,跟我来。王磊,你翻译。”
秦朗只带了两名安保和王磊,四人走向路障。雨打得人睁不开眼,挡路的人群中,一个戴着头巾的高大老者走上前,他的左脸颊有三道平行的疤痕,那是部族战士的标记。
“我是秦朗,默然集团的负责人,”秦朗通过王磊翻译,“我想见你们的长老。”
疤痕老者打量着他:“白人老板们从来不下车,你不一样。”
“卡松戈的死,我们都很悲痛。我需要了解真相,才能让他的灵魂安息。”秦朗用了当地表达方式,这是王磊提前教他的。
老者眼神微动,转身用本地语对同伴说了几句,然后回头:“长老在村里。你可以去,但只你一人。”
安保主管立刻反对,但秦朗抬手制止:“可以。但请允许我的翻译同行,我需要准确理解长老的话。”
经过短暂的对峙,对方同意了。秦朗跟着疤痕老者走进雨林小道,留下安保团队在车上待命。
步行四十分钟后,一个村庄出现在雨林深处。这不是那种为游客展示的传统村落,而是真实的高脚屋群落,屋顶铺着棕榈叶,空气中飘散着木烟和食物的气味。村民们聚集在空地上,沉默地看着外来者。
长老的屋子最大,里面已经坐着三位老人。最年长的那位眼睛几乎全白,显然患有严重白内障,但他一开口,声音却出奇地清晰有力。
“坐下吧,远方来的人。”
秦朗盘腿坐在草垫上,王磊坐在他侧后方。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中央火塘的光跳跃着。
“我们听说过你,”长老用缓慢的英语说,这让秦朗有些意外,“林默的继承人。那个让影子变成光的人。”
秦朗心中一震:“您认识林默先生?”
“十年前,他来过这里,”长老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看透人心,“那时这里在打仗,军阀抢夺我们的土地和钻石。林默带着他的人,一夜之间清除了三个军阀营地。他没有要我们的钻石,只要求一件事:记住他的规矩。”
“什么规矩?”
“他说,力量有两种,”长老的声音像在吟诵古老的传说,“一种力量用来夺取,一种力量用来守护。他选择了后一种。他帮助我们建立自卫队,训练我们的年轻人,然后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但他留下了话:如果有一天,他的继任者来到这里,走上了第一条路,我们可以用他留下的方式阻止他。”
秦朗感到脊背发凉。林默的布局竟然深远至此,连非洲雨林深处的部族都是他的遗产守护者。
“我没有走上第一条路,”秦朗郑重地说,“卡松戈的死与我无关。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出真相。”
长老沉默了很久,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
“卡松戈死前三天来找过我,”长老终于开口,“他说他发现了秘密。不是关于土地,是关于地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