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默然集团总部医疗中心。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微弱的滴滴声,在寂静的单人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林默半靠在病床上,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流光溢彩的游船在江面上缓缓驶过,像一场无声的告别演出。
他已经八十六岁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年轻时锐利如刀的眼神如今变得浑浊,但偶尔闪过的光芒仍能让人想起那个曾经掌控地下世界半壁江山的枭雄。
“沈姨说您今天精神不错,”秦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医生也说各项指标稳定。”
林默笑了笑,笑容牵动脸上的皱纹,像一张揉皱后又展开的纸。“医生总爱说稳定。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刚果的事情处理得很好。比我预想得更好。”
秦朗手中动作一顿:“您知道了?”
“我还没完全与世隔绝,”林默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屏幕暗着,“沈清月每天会给我发简报。精简版,但够用。”
苹果皮断了,掉进垃圾桶。秦朗继续削着,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用了‘影子灯塔’。”
“我知道。”林默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那是我留给你...不,是留给这个世界的三个机会之一。你用在正确的地方了。”
“代价是暴露了系统的存在,”秦朗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那个‘K’发来信息,说‘审判之日’即将到来。”
林默睁开眼睛,这一次,眼中的浑浊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依然锐利的本质。“K...这个名字我听说过。很多年前,在欧洲。”
他示意秦朗把病床调高一些,然后慢慢说道:“1995年,我在柏林处理一批‘天启’组织的走私武器。那时‘天启’还只是个新兴的极端团体,没成气候。我在一个安全屋里,遇到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出头,自称K。”
秦朗屏住呼吸。这是林默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些尘封的往事。
“他不是‘天启’的人,更像是观察者,”林默继续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他在研究暴力组织的演变模式,说我是他见过‘最优雅的暴力机器’。我们聊了一整夜,关于权力、秩序、人性的黑暗面...他很聪明,聪明得危险。”
“后来呢?”
“后来我离开了柏林,再没直接见过他。但接下来的十年里,我在世界各地处理‘天启’相关事务时,总能隐约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参与,而是在记录,在研究。他像是个黑暗的社会学家,把整个世界当成他的实验室。”
林默咳嗽了几声,秦朗递上温水。老人喝了一口,继续说:“2008年,‘天启’在叙利亚发动大规模化学袭击后,我收到一封匿名信,只有一句话:‘你看到了吗?暴力在进化。’署名就是K。那是我最后一次直接接触他。”
“您认为他现在想做什么?”
“审判,”林默缓缓吐出这个词,“他认为自己有权审判那些使用暴力的人,即使这些人后来改变了。在他的理论里,一旦染指过黑暗,就永远失去了站在光明中的资格。他是个...纯粹主义者,也是个疯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声音。窗外,一艘大型游轮驶过,灯光把病房的墙壁映得忽明忽暗。
“秦朗,”林默突然说,声音变得格外郑重,“我可能看不到这场审判的结局了。所以有几件事,必须现在告诉你。”
秦朗坐直身体:“您说。”
“第一,‘影子灯塔’的剩下两次机会,一次用在拯救多数人生命时,一次用在...保护你最珍视的人时。顺序不要错。”
“第二,沈清月知道大部分秘密,但不是全部。有些事我只告诉了老鬼,因为他的位置让他必须知道。老鬼的忠诚经受过最残酷的考验,你可以完全信任他。”
“第三,关于‘K’...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着一个更古老的理念,一种认为人类必须被‘净化’的极端思想。他选择我作为观察对象,现在选择你作为...标本。”
林默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住秦朗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垂危老人:“记住,对付纯粹主义者,你不能用他的逻辑。他的世界里只有黑与白,但真实的世界是灰色的。你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是白的,而是证明灰色的存在是必要的,是...美丽的。”
秦朗感到眼眶发热。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位传奇老人即将离开这个世界。
“我会记住,”他郑重承诺,“我会守住您留下的一切。”
林默松开手,靠回枕头上,显得很疲惫。“不,不要只是守住。要让它生长,变化,适应新的时代。我建立的一切都只是地基,房子要怎么盖,是你的事。”
他又咳嗽起来,这次更剧烈。护士闻声进来,检查了监护仪数据,低声对秦朗说:“秦先生,林老需要休息了。”
秦朗点点头,准备起身离开。
“等等,”林默叫住他,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东西,给你的。现在别看,等我走了以后。”
秦朗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个陈旧的皮质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但能看出经常被翻阅的痕迹。
“这是我这些年的思考,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做的事情,”林默的声音越来越轻,“算是我的遗书吧。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是...人生意义上的。”
秦朗拿起笔记本,感觉沉甸甸的,不只是物理重量。
“现在,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林默闭上眼睛,“去看看苏晚晴吧,她今天状态不好。还有...告诉沈清月,明天我想吃城西老张记的豆浆油条,要刚出锅的。”
这是一个明显的谎言。林默已经很久不能吃那么油腻的东西了。但秦朗没有戳破,只是点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去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默已经侧过身,面朝窗户,看着外面的夜景。那个背影瘦小而脆弱,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曾经的黑帮教父。
但秦朗知道,就在这具衰老的躯体里,仍然跳动着一颗经历过血与火、最终选择走向光明的复杂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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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四点,秦朗被手机铃声吵醒。是医疗中心主治医生的电话,只有一句话:“秦先生,请您尽快过来。”
他甚至没有换下睡衣,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凌晨的上海街道空旷寂静,他的车在夜色中飞驰,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
到达医疗中心时,沈清月已经在病房外了。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匆忙赶来。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都明白了什么。
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摘下口罩:“林老先生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没有痛苦。”
秦朗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墙壁。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那种冲击还是超出了预期。
沈清月平静地问:“我们可以进去吗?”
“可以,但请不要太久,后续手续...”
“我们明白。”
病房里,林默静静地躺在床上,表情安详,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晨光开始从东方透入,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