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父亲说,“你是我的儿子。”
这是父亲这辈子唯一一次,当面承认他是他的儿子。
林成是养子,这件事在默然集团不是秘密。他五岁被父亲从福利院领回,十八岁进入集团实习,二十五岁进入核心决策层。父亲从未公开说过他是继承人,也从未给过他任何身份上的保证。
他只是教他下棋,教他开车,教他看人,教他如何在绝境中冷静计算。
然后有一天,他老了。
然后有一天,他走了。
“林总。”
主持人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请林成先生,接任默然集团董事会主席、默然安保控股集团董事长、默然基金会永久荣誉理事长职务。”
掌声雷动。
礼仪小姐托着托盘走上前,盘中是一枚徽章。那是父亲的徽章,暗影会的象征,后来成为默然集团的标志。黑色为底,银色暗纹,形如匕首,又如灯塔。
林成拿起徽章。
金属很凉,分量很沉。
他转身,面对台下,将那枚徽章别在胸前。
掌声持续了将近两分钟。他没有抬手示意停止,只是安静地站着,接受这潮水般涌来的、混合着认可、期待与试探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拿稿。
“三十三年前,”他说,“我父亲在这座城市的码头仓库里,向十二个人宣布暗影会成立。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三把刀、一辆破面包车、以及一个念头——这个城市应该有自己的秩序。”
台下安静下来。
“三把刀现在躺在历史陈列馆里。那辆面包车三年前被一位收藏家以两百万的价格买走,钱全部捐给了父亲设立的助学基金。那十二个人里,有四位已经离世,三位因健康原因隐退,五位仍在集团担任顾问。”
他的目光扫过第一排。
老人们的脸上,神色复杂。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林成说,“而是因为三年前,父亲把默然安保的情报系统交给我负责,我带团队完成了十七个国家和地区的节点布设,零泄密,零策反。两年前,他让我主导与欧洲科技巨头的专利交叉授权谈判,我们争取到的条款让默然科技节省了四十亿的授权费。一年前,他在病床上签下文件,将集团日常运营决策权移交给我,那一年的财报,营收增长百分之十九,合规成本下降百分之十二。”
他停顿了一下。
“这些数字,档案室里都有,各位可以随时查阅。”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林成没有笑。
“但是,”他说,“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煽情,没有激昂。
“父亲用三十三年,把一把刀磨成一座灯塔。我要做的,不是让灯塔更亮,而是让它即使没有守塔人,也不会熄灭。”
“灯塔会老,守塔人也会离开。但光不会。”
他最后看了一眼台下的沈清月。
她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不再是审视,而是某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也许是欣慰,也许是告别。
“谢谢各位今天来。”林成微微颔首,“加冕礼继续,大家随意。”
掌声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热烈。
他没有再回到那把椅子前。
转身,下台,穿过人群。
周野在通道尽头等他,低声汇报下一场会面的安排。林成一边听一边走,脚步没有放慢。
九点五十五分,他与黄市长进行了十二分钟的闭门会谈。
十点二十分,他在贵宾室接待了省里来的三位代表,对方明确转达了更高层级对默然集团“继续发挥社会稳定作用”的期待。
十点四十分,他出席默然科技与省医大联合实验室的揭牌仪式,亲手剪断红绸。
十一点十五分,他接受了三家媒体的联合专访,回答十五个问题,平均每个问题用时四十七秒。
十一点四十分,专访结束。
记者们收拾设备时,一个年轻的女孩忽然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
“林总……我能问一个不在提纲里的问题吗?”
现场安保人员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林成抬手制止。
“说。”
女孩深吸一口气:“林老先生在世时,说过一句话:‘江湖不远,人心即江湖。’我想问,在您心里,这个江湖还在吗?”
全场安静。
林成看着她。
她大概二十出头,刚入行不久。这个年纪的人,没有经历过父亲那个时代的血腥与荣光,没有见识过这座城市秩序重建前的混乱与疼痛。
他不知道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在。”他说。
然后他顿了顿。
“但江湖是什么,三十三年前和今天,已经不一样了。”
他没有解释更多。
转身离开。
十二点十五分,加冕礼最后一个环节结束。
宾客陆续离场,工作人员开始清理会场。林成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面前是那杯早已凉透的水。
他从胸口内侧口袋取出沈清月写给他的便签纸。
折痕处已经有些起毛。
他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
火焰舔舐着纸边,墨迹在高温中扭动、模糊、消散。最后一丝火光熄灭时,灰烬落入烟灰缸,碎裂成无法辨认的形状。
他走向落地窗。
会议中心正门外,车队正在等候。周野站在车旁,身形笔直。更远处的停车场上,有十几辆黑色轿车正陆续驶离。
林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第一次带他来这里。
那时会议中心还是一片工地,脚手架遮蔽了半边天空,父亲站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前,指着这片空地,说:
“成儿,你知道这
他摇头。
“码头三号仓。”父亲说,“三十年前,我从这里起步。”
他没有问后来那个仓库怎么样了。
后来他知道,父亲亲手拆了它。
现在,那片土地上长出了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玻璃幕墙映照着正午的太阳,刺目、明亮、容不下任何阴影。
林成从窗口转身。
桌上安静地躺着那个檀木盒子。
他依然没有打开。
下午两点,他还有一场内部会议。默然集团全球业务线的季度汇报,二十八份PPT,四个时区的视频连线,预计持续到深夜。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
他想起父亲教过他的另一件事。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的夏天,父亲带他去见一个人。那个人被关在一间地下室,浑身是血,但眼神里没有恐惧。
父亲问:“成儿,你知道他犯了什么错吗?”
他说:“背叛。”
父亲说:“错。他犯的错,是害怕。”
他当时不懂。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父亲不是冷血,而是在告诉他——恐惧会让人做出比贪婪更可怕的事。所以永远不要让跟随你的人恐惧。
那间地下室早已拆除,上面建起了员工图书馆,阳光充沛,绿植环绕。
林成推开门。
走廊里,周野依然在原地等待。
“林总,”周野说,“下午的会,沈总说她不过来,让您自己主持。”
林成点头。
他知道。沈清月已经把帝国交给了他,现在是该让他独自驾驭的时候了。
他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拢,镜面映出他的身影。西装笔挺,徽章端正,头发一丝不乱。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装着父亲留给他那封信的复印件——原件他没有带出来,压在自己卧室的枕头下,每天入睡前看一遍。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我信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林成闭上眼睛。
电梯下行。
下午两点,会议准时开始。
二十八份PPT,四个时区,数十名高管。林成坐在主位上,听汇报、提问、决策。有人紧张,有人自信,有人在试探他的底线。
他一一回应,语速平稳,没有多余的表情。
会议结束时,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他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走廊尽头,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夜色在他脚下铺展开来。高楼、街道、港口、旧城区,灯火连成一片,像沉默的星海。
林成站在窗前,终于将手伸进口袋,触到那个檀木盒子冰凉的边角。
他还是没有打开。
他只是静静地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向属于他的,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