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冷。
路,险。
心,燃。
废丹峰的长廊已被甩在身后,青石上的血痕被山风卷着,凝成暗紫的痂。林墨走在最前,月白镶金边的猫耳道袍被风灌得鼓胀,掌心的猫仙丹核温烫如熔金,硌得指节泛白。
他的猫耳始终绷着,耳尖那点淡粉褪成浅白,唯有尾尖极轻地颤着——那是他藏在骨子里的慌,从山野流浪时就改不了的习惯,遇着死局、扛着大事,尾尖便会藏在毛里偷偷抖,连他自己都摁不住。
身后的瓷器们,个个带伤。
玄夜把金系破甲爪收在爪鞘里,右手死死按在左胸的伤口上,每走一步,肋骨就钻心地疼,却偏要梗着脖子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粗声粗气地骂:“姥姥的!那紫宸老贼跑得比兔子还快,下次再让俺撞见,非掰了他的牙不可!”他的虎口还在渗血,染红了爪边的白毛,走得踉跄,却半步都不肯落。
阿玳挎着丹囊跟在旁侧,绿眸始终盯着玄夜的伤口,药杵在掌心转得飞快,转得指节发酸。她时不时抬手,将一缕丹火渡进玄夜体内,嘴上却不饶人:“逞什么能?刚才被一爪子拍飞时,怎么不见你嘴硬?再乱动,老娘直接把你炼成愈伤丹,省得在这儿碍眼。”三千年的炼丹火气压着心底的慌,唯有药杵不停,才能稳住那股怕失去同伴的颤。
夜瞳贴在山壁的阴影里走,身形快得只剩一道绿影,耳尖的焦痕还在疼,她却连舔都不舔一下,绿眸如寒星,扫过每一片云雾、每一块乱石。她的眼能看穿隐匿,能揪出藏在暗处的杀机,此刻却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林墨的背影上——只要那道背影不弯,她便敢赴任何死局。
云璃走在最后,掌心攥着那块万兽盟铁牌,铁牌的兽魂纹硌进掌心,凉得刺骨。她的指尖泛白,青木令贴在腰间,藤蔓灵力顺着山路悄然蔓延,探向四面八方。幼猫窝在她怀里,金眼圆睁,小爪子死死揪着她的衣襟,喉咙里滚着细弱的呼噜声,不是亲昵,是源自血脉的憎恶,死死盯着铁牌,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呜鸣,像在预警,又像在控诉。
山风卷来废丹峰的焦糊味,混着兽魂丹的腥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本源猫薄荷香——那是林墨身上的味道,是喵仙宗的根。
林墨的脚步顿住。
山路窄如刀脊,一侧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如墨,一侧是陡立石壁,刻着上古猫仙的残纹。他抬眼,望着翻涌的云雾,喉结滚了滚,心底的挣扎又翻了上来。
他本是山野里的野猫,饿了捉雀,渴了饮泉,守着一亩猫薄荷田,听灵猫呼噜,看云卷云舒,无牵无挂,无拘无束。
从没想过要扛什么传承,守什么宗门,更没想过要跟仙盟、万兽盟这等庞然大物硬碰硬。
可现在,身后跟着一群肯为他挡刀的瓷器,脚下踩着喵仙宗的灵脉,掌心托着万年的猫仙传承。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进一步,便是刀山火海。
正向的暖,是伙伴的信任,是灵猫的期盼,是猫仙残魂的嘱托,在胸腔里烧得滚烫。
矛盾的冷,是仙盟的杀机,是万兽盟的獠牙,是自身的渺小,是怕护不住身边人的惧,从骨缝里钻出来,冻得神魂发僵。
他攥着丹核的手,更紧了。
“林墨?”云璃的声音轻得像风,察觉到他的停顿,“可是察觉了异样?”
林墨摇头,猫耳缓缓松开一丝弧度,尾尖的颤也压了下去。他没回头,声音低沉,像山风撞在石壁上:“没事。走。”
没事。
不过是扛着千斤重担,装作云淡风轻罢了。
刚走出三步,夜瞳的绿眸骤然一缩,身形骤闪,挡在林墨身前,爪尖的绿光刃瞬间凝聚:“有杀气!”
话音未落,山路两侧的云雾里,窜出七道黑衣身影!
是焚天阁的漏网死士,个个面色狰狞,掌心攥着淬了毒的邪刃,刃上泛着黑紫的光,直扑林墨而来——他们是紫宸留下的断后棋,拼了命也要拖住灵猫小队。
“找死!”
玄夜怒喝一声,不顾伤口崩裂,金系破甲爪轰然弹出,金光凛冽,迎着最前的死士横扫而去。金爪撞在邪刃上,迸出火星,死士的刃瞬间碎裂,胸口被一爪洞穿,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坠下深渊。
阿玳甩手掷出七颗清心破邪丹,绿雾炸开,毒刃上的阴毒被瞬间净化,丹火顺着邪刃缠上死士的手臂,烧得他们嗷嗷惨叫。“一群跳梁小丑,也敢在喵仙宗面前撒野!”
夜瞳身形如电,绿光刃精准刺向死士的眉心破绽,她的眼能看透一切虚妄,每一击都正中要害,不过瞬息,三名死士便倒在地上,化作飞灰。
云璃怀中的幼猫突然挣脱,小爪子凌空一踏,一滴金血从爪尖渗出,落在地上,瞬间化作藤蔓,缠住剩余死士的双腿。那金血带着猫仙本源之力,死士沾到便神魂发僵,动弹不得。
林墨立在原地,未动一步。
掌心的喵之道韵轻转,淡金微光漫出,只是一瞬,剩余的死士便被猫仙灵韵净化,连渣都没剩下。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紫宸不仅跑了,还留下死士拖后腿,这份阴毒,比邪丹更刺骨。
“仙盟的人,没一个局气的。”玄夜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扶着石壁喘气,伤口崩开的血浸透了衣襟,“都是背后捅刀的小人!”
阿玳立刻上前,将一瓶愈伤丹塞进他嘴里,丹火渡入,止住血:“闭嘴,养伤。再废话,真把你炼成丹。”她的手微微抖,刚才那一瞬间,她怕极了玄夜再受重伤——这群瓷器,是她三千年炼丹生涯里,唯一的牵挂。
夜瞳收了绿光刃,蹲下身,轻轻舔了舔耳尖的伤口,绿眸看向林墨,没有言语,却满是笃定。
无需多问,无需多言,你战,我便战;你守,我便守。
云璃捡起幼猫,抱在怀里,指尖摩挲着万兽盟铁牌,声音凝重得像山底的玄铁:“这些死士,不是紫宸的私兵,是仙盟荡妖使的直属卫队。”
林墨猛地回头,猫眸骤缩。
“铁牌上的兽魂纹,和仙盟荡妖使的腰牌纹,出自同一处。”云璃将铁牌递到林墨面前,指尖点着纹路上的暗记,“我在仙盟时,见过荡妖使的腰牌,暗记分毫不差。紫宸不是明棋,他是仙盟总坛直接安插在焚天阁的人,万兽盟,不过是仙盟手里的刀。”
风,更冷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紫宸,不是一个万兽盟,是整个仙盟的阴谋。
是仙盟觊觎猫仙传承,借万兽盟的手搅乱丹霞界,借焚天阁的手炼制邪丹,最后由荡妖使出面,以“除妖”为名,吞并喵仙宗,夺走一切。
林墨接过铁牌,铁牌的腐臭钻入鼻腔,他攥着铁牌,指节泛青,直到铁牌被捏得变形,才缓缓松开。
“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砸在山路上,“仙盟既想抢传承,又想落个正道名声,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咱们接下来咋办?”玄夜急了,粗声问道,“仙盟那么大,咱们喵仙宗就算再强,也扛不住整个仙盟的打压啊!”
阿玳沉默了,药杵停在掌心,绿眸里满是焦虑。
夜瞳的绿眸暗了暗,爪尖抠进石壁,留下浅浅的痕。
云璃垂眸,藤蔓灵力收回,心底的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曾是仙盟弟子,最清楚仙盟的手段,一旦仙盟动真格,喵仙宗毫无胜算。
气氛,沉得像灌满了铅。
林墨抬头,望向喵仙宗的方向。
远处的猫岭之巅,本源猫薄荷的淡金光晕穿透云雾,那是家的方向,是灵猫的根,是这群瓷器的归宿。
他想起丹霞台上,老蛮牛化光融入灵脉时的那句“帮我照顾小牛”;
想起喵仙宗的灵田边,灵猫们蹲成一圈,呼噜着蹭他的腿;
想起青木谷木青拍着他的肩说“咱是联盟,局气得很”;
想起乱星海殷夫人燃魂护道的温柔。
他可以逃,可以躲回山野,继续做那只无拘无束的野猫。
可他逃了,这些瓷器怎么办?喵仙宗的灵猫怎么办?上古猫仙的传承怎么办?
有些路,注定不能退。
有些守护,注定要扛起来。
林墨的猫眸里,迷茫散尽,只剩燃尽一切的坚定。尾尖不再颤,笔直地竖起,淡金的喵之道韵萦绕周身,暖得驱散了山风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