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凑近缝隙,果然感到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一股混合了硝石、硫磺、以及某种刺鼻油脂的古怪气味。这味道……
他心中猛地一凛!是火药和猛火油!而且分量绝不会少!
“取火把来!小心!”崔?沉声道,自己当先侧身挤入窄缝。冯大勇连忙举着火把跟上。
窄缝初极狭,仅行数步,便进入另一个稍小的、更为干燥的耳室。耳室内,景象让见多识广的崔?与冯大勇,也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整齐码放着数十个密封的陶罐,罐口用蜡封死,但那股刺鼻的气味正是从中透出。旁边还有十数个木桶,桶身上用朱砂写着“火油”二字。而在耳室最内侧,几个厚实的铁箱旁,散落着一些写满奇异文字的纸张和羊皮卷,以及几块雕刻着复杂图案与不明文字的金属板。
崔?快步上前,捡起一张散落的纸张。上面用扭曲的、并非汉字的文字记录着什么,旁边配有简陋的图示。图示画的似乎是某种大型器械的构造,有导管、活塞、储罐、喷口……虽然简陋,但崔?一眼认出,这与他曾在汴京城防图鉴上见过的、将作监秘密研制的“猛火油柜”改良型号,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粗糙,但也更便于野战携带。
他又拿起一块金属板。板上用浮雕手法,刻着一副地图!地图中心,是一条蜿蜒的大河,北岸标注着几个契丹文字,崔?略通契丹文,认出是“南京”、“析津府”等,南岸则标注着“雄州”、“霸州”、“莫州”等。而在几个关键地点,如雄州的瓦桥关、霸州的益津关、莫州的口岸,都刻着醒目的狼头与日轮标记,旁边还有细小的契丹文和汉字注释,写着诸如“伏兵处”、“接应点”、“火攻备”等字样!
这分明是一幅南侵作战的兵力部署与攻击路线预想图!虽然粗糙,但意图昭然若揭!
“大人!这……这是要造反啊!还是勾结外寇!”冯大勇看得双目圆睁,声音都变了调。他虽不识字,但那地图上的标记和简易图画,已足够说明问题。
崔?拿着金属板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一股冰寒的怒意,自心底升腾。这已不是普通的走私,也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叛国!是勾结外敌,图谋不轨!这“北辰”与“镇北将军”,所图根本不是银钱,而是大宋的江山社稷,是边关的烽火,是无数将士与百姓的鲜血!
“将所有东西,尤其是这些陶罐、图纸、金属板,小心封存,全部带走!一张纸片都不能留下!”崔?的声音,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示警的唿哨!
“大人!不好了!谷外出现大队人马!看装束,是真定府的厢军!还有……还有庞府的家丁!正朝着谷口扑来!人数不下三百!领头的是个黑脸军官,还有庞籍的那个管家,庞福!”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老卒满脸是血,踉跄冲入洞中禀报。
庞福?庞籍的管家?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带着厢军?
崔?心中一沉。消息走漏了?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白云观失手,这边立刻就有大军压境?
“他们到何处了?可曾发现我们?”崔?急问。
“离谷口不到二里!看动向,是直奔野狼谷而来!像是……像是早有目标!咱们的暗哨被他们发现了几个,死了两个兄弟!”老卒声音哽咽。
“大人!怎么办?杀出去?”冯大勇握紧铁枪,眼中凶光毕露。对方虽有三百,但他们据险而守,这洞穴易守难攻,未尝不能一战。
崔?目光扫过满洞的军械、火药、罪证,又看向洞口方向。脑海中念头电转。
硬拼?己方不过十余人,虽然精锐,但对方是三百武装,且有备而来,强攻之下,或许能支撑一时,但最终难逃覆灭。更重要的是,这些好不容易找到的铁证,绝不能落入敌手,更不能被销毁!
必须撤!而且要带着证据撤!
“冯队正,你带两人,将这些陶罐、火油桶,布置在洞口和主要甬道,设置延时引火装置。我们撤走后,烧了这里!”崔?当机立断。
“那这些军械、账册……”冯大勇看向那些重甲、床弩。
“重甲、床弩、大批军械带不走,但关键账册、图纸、金属板,必须带走!还有,抓两个活口,尤其是那个守卫头目和知道内情的工匠!”崔?语速极快,“其余带不走的,连同这地下作坊,一把火烧了!不能留给庞籍毁灭证据!”
“是!”冯大勇立刻带人行动。
“其余人,带上证据和俘虏,我们从后路走!”崔?指向那条发现火药耳室的窄缝,“那条缝隙有风,必定另有出口!快!”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两名老卒将最重要的账册、图纸、金属板,以及那几块带有图腾的盾牌、箭矢样本,迅速打包。冯大勇则带人将火油泼洒在木制器械、账册堆上,又将陶罐火药布置在关键位置,连接上长长的浸油麻绳作为引信。
崔?则亲自押着那名面如土色的守卫头目和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工匠,厉声问道:“这洞穴,除了来路,可还有其他出口?”
守卫头目牙齿打颤,不肯说。那年长老工匠却颤巍巍地指向那条窄缝深处:“大……大人饶命……那缝……往里走……有个岔道……向右……爬过一个水洼……能通到后山一个……一个獾子洞……很小……但能出去……”
“带路!若敢耍花样,立毙当场!”崔?将短棍抵在老工匠后心。
老工匠连连点头,在两名老卒的扶持下,当先钻入窄缝。崔?等人押着俘虏,带着证据,鱼贯而入。
就在最后一人进入窄缝后不久,谷口方向已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蹄声和兵刃出鞘声!庞福尖利的声音隐约传来:“快!封锁谷口!进去搜!一个都不能放过!尤其是那个姓崔的!找到就地格杀!”
紧接着,是厢军军官的呼喝和兵卒涌入甬道的脚步声。
冯大勇落在最后,看了一眼洞内泼洒的火油和那根滋滋燃烧、迅速缩短的麻绳引信,冷笑一声,侧身挤入窄缝,并将几块早已准备好的石头堵在缝隙处,虽然不能完全封死,但也能阻上一阻。
窄缝内狭窄潮湿,众人只能弯腰前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按照老工匠的指引,在岔道处向右,果然爬过一片及膝的冰冷积水,前方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洞口,隐约有天光透入。
“就是这里,钻出去……就是后山……”老工匠喘着气道。
崔?当先钻出,外面果然已是野狼谷的后山,一处长满灌木的陡坡。天色已然蒙蒙发亮。
他回身,将众人一一拉出。最后出来的是冯大勇。
就在冯大勇刚刚爬出洞口,还未来得及站直身体时——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猛地从脚下山体传来!整个山坡都似乎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是更加猛烈、连续的爆炸声和熊熊火光,从他们刚刚离开的洞穴方向冲天而起!浓烟裹挟着碎石尘土,从谷中升腾,染红了黎明的天际。
野狼谷地下仓库,被引爆了。
崔?站在山坡上,望着谷中升腾的烈焰浓烟,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眸子,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洞彻一切的光芒。
庞福,厢军,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
看来,这真定府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大人,现在去哪?”冯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问道。身后,十余名老卒虽然个个带伤,神情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等待着命令。
崔?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块刻着入侵地图的金属板,又望向真定府城的方向,缓缓吐出两个字:
“去真定府。”
“有些账,该当面算一算了。”
晨光熹微,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手中金属板上,那些象征着野心与背叛的冰冷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