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甲申,邯郸。
狗剩正在薪火堂廊下教元写字,门外忽然传来车马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辆轺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年轻,二十出头,穿着文吏的袍服,面容清瘦。
那人走到他面前,拱手一揖。
“请问,郅同先生可是在此?”
狗剩愣了一下。
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叫他“先生”。
“我是郅同。”他说,“足下是……”
那人抬起头。
“嬴渠梁。”他说,“秦国嬴渠梁。”
狗剩把嬴渠梁带到赵氏内廨时,赵朔正在批阅简牍。
看见嬴渠梁,赵朔的目光动了动。
“秦使?”他问。
嬴渠梁摇头。
“不是使。”他说,“是来学的。”
赵朔看着他。
“学什么?”
嬴渠梁从怀里取出那卷《秦国见闻录》,放在案上。
“这是郅同先生去秦国时记的。”他说,“君上让我来邯郸,学怎么记账。”
赵朔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秦国和晋国的关系吗?”
嬴渠梁点头。
“知道。”他说,“晋秦世仇,打过很多仗。”
“那你还来?”
嬴渠梁抬起头。
“君上说,农人跪得太久了。”他说,“仗可以以后打,账不能以后学。”
赵朔望着他。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嬴渠梁看懂了。
“你住下吧。”赵朔说,“想学多久都行。”
当日下午,狗剩带着嬴渠梁去船场。
老匠师正在指挥匠人修一艘旧船,看见狗剩带着个陌生人过来,停下手里的活。
“秦人?”他问。
嬴渠梁一怔。
“您怎么知道?”
老匠师指了指他的袍服下摆。
“秦国的土是黄的。”他说,“沾在衣摆上,洗不掉。”
嬴渠梁低头看,果然。
老匠师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来学冶铁?”
嬴渠梁摇头。
“学记账。”
老匠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那找对人了。”他说,“这小子的账,比铁还值钱。”
他把嬴渠梁带到船场一角,那里堆着一摞一摞的简牍。
“这是邯郸船场三年的账。”他说,“哪条船什么时候修的,用了多少料,谁修的,修了多久,修完能跑多快,都记着。”
嬴渠梁蹲下来,拿起一卷简,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
“庄公十八年三月丁亥,修‘扬波号’。换肋骨三根,用栎木一丈三尺,铁钉四十七枚,匠人偃、匠人鬲、匠人伯。用工六日。试航,时速七里。”
他看了很久。
老匠师在旁边说:“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
嬴渠梁摇头。
“不值钱。”老匠师说,“可你知道这东西能换多少铁吗?”
嬴渠梁还是摇头。
老匠师指了指那些简。
“秦国有铁矿。”他说,“可你们不知道哪块矿石能炼出好铁,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水。打一百把剑,废九十把。咱们这儿有账,记着怎么打。你把账拿去,配上你们的矿,一百把剑能成九十五把。”
嬴渠梁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嬴师隰为什么让他来。
安邑,相府。
李悝正在批阅汾阴送来的“社案录”,姒记的第三十七桩案子。
一个妇人,丈夫死了,大伯要强占她的田。按旧例,妇人无子,田归夫族。可新法里有一条:妇人守志不嫁者,可保留夫田,直至改嫁或去世。
妇人告到社碑前,姒接了状子。
查了五天,翻出三年前的田契,证明那块田是妇人陪嫁的嫁妆,不属于夫族。大伯被罚了两月徭役,田保住了。
结案那日,妇人跪在邑署门口,姒扶她起来,说:“新法不让跪。”
妇人站起来,忽然抱住姒,放声大哭。
姒没有躲。
她在附文里写道:“臣记事三十七桩,此妇人哭最久。其哭非为田,为有地方可告。”
李悝读完,把简放下。
变法一年了。
他终于明白,最难的不是立新法,是让那些人相信——真的有地方可告。
邺地,漳水北岸。
西门豹站在刚挖了一半的渠边,看着那些民夫。
三千人,干了一个多月。挖了五里,还有七里。
太阳毒辣,晒得人皮疼。有人中暑倒了,抬到树下灌水;有人手磨破了,撕块布缠上继续挖;有人累了,蹲在渠边喘口气,又下去。
那个驼背的老农还在。他挖得慢,可他不停。
西门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累吗?”
老农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
“累。”他说,“可心里踏实。”
西门豹看着他。
“为什么?”
老农想了想。
“俺活了六十八年,”他说,“头一回有人问俺累不累。”
西门豹沉默了一会儿。
他起身,走到渠边,拿起一把铁锸,跳了下去。
老农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