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西行之人(2 / 2)

“大夫——”

西门豹头也不回。

“干到天黑。”他说,“谁也别偷懒。”

余姚新港,七月辛卯。

偃站在栈桥上,望着那艘准备出海的船。

三十个人,三十张弩,三十把剑,三个月的干粮,还有两大箱空白简。

老匠首站在他旁边。

“风向对了。”他说,“明天就能走。”

偃点头。

“徐璎呢?”

“在礁石那边。”

偃沿着栈桥走过去。徐璎立在那块最高的礁石上,望着海。

他爬上礁石,站在她旁边。

“明天走。”

徐璎没有回头。

“知道。”

偃沉默了一会儿。

“那座岛,叫什么名字?”

徐璎想了想。

“还没有名字。”她说,“你去了,给它取一个。”

偃望着海。

海还是那个海,灰蓝灰蓝的,看不到边。

“万一回不来呢?”他忽然问。

徐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就回不来。”她说,“咱们舟城的人,什么时候怕过回不来?”

偃望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徐衍的眼睛里也有。

那是“去看看”的眼神。

他点点头,从礁石上下来,往船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

“那个岛,”他说,“叫‘望乡’吧。”

徐璎一怔。

偃已经走远了。

邯郸,薪火堂。

元趴在廊下,还在写那个“海”字。

她已经能写得很好了,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可她还在写。

嬴渠梁从船场回来,看见她蹲在那儿,走过去。

“写什么呢?”

元抬起头。

“海。”她说,“很大很大的水,一百个滏阳河加起来也没有。”

嬴渠梁蹲下来,看着那个字。

“想去看看吗?”

元用力点头。

“想。”

嬴渠梁想了想。

“秦国没有海。”他说,“可秦国有很大的山,很高很高,云彩从山腰过。”

元睁大眼睛。

“比邯郸的城墙还高吗?”

嬴渠梁点头。

“高很多。一百个城墙摞起来也没有。”

元想了想,忽然问:“那我能去看吗?”

嬴渠梁看着她。

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亮晶晶的眼睛,攥着木片的小手。

“能。”他说,“等你长大了,来秦国。我带你去看。”

元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好。”她说,“我记下来。”

当夜,邯郸。

狗剩坐在薪火堂廊下,膝上摊着那卷《桅杆维护十要》。

今日的记录还没写。

他想了很久,提笔写道:

“七月甲申,邯郸。嬴渠梁来了。他说秦君让他来学记账。老匠师说,邯郸的账配上秦国的矿,能打出天下最好的铁。嬴渠梁蹲在船场看了一下午账,一句话没说。

七月辛卯,余姚。偃出海了。去那个没有名字的岛。他说,叫‘望乡’吧。

同日,邺地。西门豹跳进渠里,和民夫一起挖土。驼背老农说,活了六十八年,头一回有人问他累不累。

同日,安邑。姒记了第三十七桩案子。妇人抱住她大哭。姒说,其哭非为田,为有地方可告。

同日,邯郸。元还在写那个‘海’字。嬴渠梁说,等长大了带她去看秦国的山。她记下来了。

写完今日,把嬴渠梁带来的那卷秦图又看了一遍。图上那些矿,都在西边。老匠师说,邯郸的账配上秦国的矿,能打出天下最好的铁。

我想,不只铁。

还有别的。

那个驼背老农说的‘头一回有人问我累不累’,那个妇人抱住姒时的哭声,偃站在礁石上说的那句‘叫望乡吧’,嬴渠梁蹲在元面前说的那句‘来秦国,我带你去看’。

这些东西,比铁值钱。

把它们记下来,传下去。

传给元,传给薪火堂那些孩子,传给将来要去秦国记账的人。

嬴渠梁说,秦君让农人不跪。

我不知道要多久。

可我知道,那个合阳农人站在田里望着我的时候,他没有跪。

这就够了。”

搁笔时,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躺在廊下,望着夜空。

星星很多。

他忽然想起偃临走时的背影。

三十个人,一艘船,三个月的干粮,还有两大箱空白简。

去那个没有名字的岛。

去给那个岛取名字。

去记那些还没人记过的东西。

他把这个也记了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