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壬寅,邯郸。
狗剩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他就坐在薪火堂廊下,把那卷《桅杆维护十要》翻到新的一页。
嬴渠梁来了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那个秦国的年轻人每天都往船场跑,蹲在老匠师旁边看,看匠人们怎么记工、怎么算料、怎么核账。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晌午都不吃饭。
狗剩问他:“看得懂吗?”
嬴渠梁点头,又摇头。
“字都认得。”他说,“可连起来,就不太懂了。”
狗剩想了想,带他去船场的账房,把那一摞摞的简牍搬出来,一卷一卷给他讲。
“这是料账。”他说,“哪天进了多少木,哪来的,什么木,多粗多长,谁验的,都记着。”
“这是工账。”他说,“哪天谁干了什么活,干了多久,工钱多少,谁核的,都记着。”
“这是船账。”他说,“哪条船什么时候造的,用了多少料,谁造的,造了多久,下水后跑多快,能装多少货,修过几回,都记着。”
嬴渠梁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这些东西,邯郸都记?”
狗剩点头。
“都记。”他说,“赵将军说的,不记,就不知道亏赚。不知道亏赚,就不知道该往哪使劲。”
嬴渠梁把那卷料账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秦国……”他开口,又停住。
狗剩看着他。
“秦国怎么了?”
嬴渠梁把简放下,抬起头。
“秦国的铁坊,一年能打三千把剑。”他说,“可合格的,不到一千把。剩下的两千把,废了。”
狗剩愣了一下。
“为什么废?”
“不知道。”嬴渠梁说,“匠人说不清。就是打着打着,剑裂了,或者软了,或者卷刃了。没人知道为什么。”
狗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从角落里抱出一摞简,放在嬴渠梁面前。
“这是邯郸铁坊十年的账。”他说,“哪炉铁用的哪的矿石,什么时候下的火,什么时候出的炉,淬了几回,打成什么,废了几把,都记着。”
嬴渠梁的眼睛亮了。
“能……能借我看看?”
狗剩点头。
“赵将军说了,你想学什么都行。”
安邑,相府。
李悝正在批阅各邑呈上来的“社案录”。一个月过去,各县立的社碑越来越多,告状的也越来越多。
汾阴最多,已经记到五十一桩。
姒在附文里写:
“乡民初不敢告,告亦不敢尽言。至三五十桩后,渐有敢言者。有告田界被占者,有告赋税不公者,有告吏胥索贿者。证据确凿者,依法判之;证据不足者,命其补证再告。
臣观之,民非好讼,乃有处可讼。社碑在,法在;法在,民敢言。”
李悝读到这里,抬起头。
变法一年多了。他头一回觉得,那些刻在简上的法,真的扎进土里了。
“相国。”
门吏进来禀报:“魏侯召见。”
李悝起身,把那些简拢好,随门吏往宫中走。
路上他问:“何事?”
门吏低声说:“秦人。秦伯遣使来魏,说要学《法经》。”
李悝脚步顿了一下。
秦人。
他想起郅同从秦国带回来的那些见闻。秦路多石,农人跪于道旁,铁坊无账,马场不记料。
秦君嬴师隰说:寡人不想再让他们跪了。
李悝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慢。
魏宫。
魏侯坐在案前,面前站着两个秦使。一个年长,须发花白;一个年轻,面容清瘦。
李悝进来时,那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李悝就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恭敬,不是畏惧,也不是讨好。
是“想知道”。
“相国来了。”魏侯说,“秦人要学《法经》,你怎么看?”
李悝沉默了一会儿。
“学什么?”他问。
那年长的秦使开口:“全学。”
李悝看着他们。
“《法经》六篇,《盗》《贼》《囚》《捕》《杂》《具》。你们都要学?”
秦使点头。
“都要学。”
李悝想了想。
“学可以。”他说,“可有一句话,请转告秦伯。”
秦使拱手:“请讲。”
李悝望着那年轻人。
“法不是刻在简上的字。”他说,“法是种在土里的东西。拿回去的简,种不活。”
那年轻人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秦国的土,”他说,“能种。”
邺地,漳水北岸。
西门豹站在渠边,看着那三千人已经挖了十里。
两个月了。从五月挖到八月,从河岸挖到田边。日头毒辣,晒脱了几层皮;手上磨出茧,磨破了再长。
那个驼背的老农还在。
他挖得还是慢,可他一直没停。
西门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累吗?”
老农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汗。
“累。”他说,“可心里踏实。”
西门豹看着他。
“这话你说过了。”
老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张脸晒得黝黑,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可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竟有几分孩子气。
“说过了?”他说,“那俺换一句。”
他指了指渠里浑浊的水。
“这水,”他说,“往后能浇俺家的地。”
西门豹点头。
“能。”
老农又指了指远处那片枯死的粟苗。
“明年,”他说,“那片地能活。”
西门豹又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