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开春(2 / 2)

“独子战死者,父母可保留夫田,直至终老。”他说,“无子者,田归公室,另给抚恤。”

吴起点点头。

“那臣没有问题了。”

李悝看着他。

甲胄上还沾着血,可他问的不是封赏,是那些死了的人。

邺地,漳水北岸。

西门豹立在渠边,望着那些正在放水的民夫。

十二条渠,十八里长。水从漳河里引出来,顺着渠流进田里。那些干裂了一年的地,终于喝上水了。

那个驼背的老农蹲在渠边,用手捧着水,看它从指缝里流下去。

西门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水来了。”

老农点头。

“来了。”

西门豹看着他。

“明年,你家的地能多收三倍。”

老农又点头。

“能。”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西门豹。

“大夫,俺孙子明天开学。”

西门豹愣了一下。

“社学?”

老农点头。

“社学。就在村里,不要钱。俺孙子第一个报的名。”

西门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过去。

“这个,给你孙子。”他说,“是我抄的《千字文》。”

老农接过来,手在抖。

他捧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

“大夫,俺不认得字。可俺知道,这东西值钱。”

西门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让他好好学。”他说,“学成了,回来教你。”

余姚新港,正月癸丑。

偃站在船头,望着那艘新船。

船已经准备好了。五十个人,三个月的粮,两大箱空白简。还有一封匠乙的孙子写的信。

信是昨天写好的,折得整整齐齐,塞在怀里。

少年站在偃旁边,眼睛望着海。

“偃先生,”他问,“明天走?”

偃点头。

“明天走。”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偃。

“您帮我看看,”他说,“写得对不对。”

偃接过来,展开。

信很短:

“爷爷,我去望乡岛了。那个地方,您打了四十年铁,才让我能去的。我会回来的。孙子敬上。”

偃看完,把信折好,递还给他。

“对。”他说,“写得对。”

少年把信收好,又望着海。

海还是那个海,灰蓝灰蓝的,看不到边。

可他知道,往东一千二百里,有一座岛。

叫望乡。

邯郸,薪火堂。

元趴在廊下,在等一封信。

等嬴渠梁的回信。

狗剩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还趴在那儿,走过去蹲下。

“还没来?”

元摇头。

“没来。”

狗剩看着她。

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亮晶晶的眼睛,攥着木片的小手。

“会来的。”他说,“再等等。”

元点点头,又低头写起来。

写的是“嬴渠梁先生收”。

狗剩起身,走进屋里。

那卷《桅杆维护十要》还摊在案上,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坐下来,提笔写道:

“正月戊申,雍城。铁坊的匠人都在学字。黑子念《千字文》,念到‘辰宿’,问是什么。嬴师隰说,这样的人,能当官。

同日,合阳。老农坐在门口晒太阳。隔壁老婆子问他怎么知道黑子三年能学成,他说,因为那些人不会让咱们等太久。

同日,安邑。吴起在少梁打了胜仗,斩首两千级。他问李悝的不是封赏,是战死的人,田怎么分。

同日,邺地。水放进渠里了。驼背老农捧着西门豹给的《千字文》,手在抖。他说俺孙子明天开学。

同日,余姚。匠乙的孙子写了封信给他爷爷。信上说,那个地方,是您打了四十年铁才让我能去的。我会回来的。

同日,邯郸。元还在等回信。她每天写一遍‘嬴渠梁先生收’,等信来了,就能马上寄出去。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那卷秦图。

图上那些矿,还在西边。

可我想,种下去的,不只是矿。

是老农说的‘不会让咱们等太久’,是吴起问的那句‘他们的田怎么分’,是匠乙的孙子写的那封信,是元还在等的回信。

这些东西,都会长出来。

长成嬴师隰说的那个‘不用跪’的秦国。

长成黑子将来能当的官。

长成驼背老农孙子开学的那天。

我把这个也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搁笔时,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在元旁边坐下。

元还在写。

“嬴渠梁先生收。”

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

狗剩望着夜空。

星星很多。

他忽然想起匠乙的孙子写的那句话:我会回来的。

是啊。

走了很远,会回来的。

学了认字,会回来的。

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元的头。

“明天,”他说,“信该来了。”

元没抬头,可她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