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信来了(1 / 2)

二月丙寅,邯郸。

信来了。

狗剩拿着那卷简走进薪火堂时,元正趴在廊下写字。写的是“嬴渠梁先生收”,她已经写了三十七遍,每一遍都折好,放在身边的小木匣里。

“元。”狗剩蹲下来,“信来了。”

元抬起头,愣了一下。

然后她扔下手里的木片,扑过来,一把抢过那卷简。

可她不会拆。

她捧着那卷简,翻来覆去地看,急得眼眶都红了。

狗剩接过来,替她拆开,递还给她。

元把简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很短:

“元:来信收到。你会写一百零八个字了,很好。等你学会了写五百个字,就来秦国。我带你去看山。嬴渠梁。”

元看完,把那卷简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狗剩看着她。

“怎么了?”

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他说,”她一字一顿,“等我学会了写五百个字,就去秦国。他带我……看山。”

狗剩点点头。

“那你得好好学。”

元用力点头。

她把那卷简放进木匣里,和那三十七封没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木片,又开始写。

写的是“嬴渠梁先生收”。

狗剩愣了一下。

“信不是来了吗?”

元头也不抬。

“我还要写。”她说,“我要告诉他,我学会写一百一十个字了。”

雍城,同日辰时。

嬴渠梁站在铁坊门口,看着那些匠人和孩子。

二十三个匠人,二百零七个孩子,挤在铁坊里,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坐在石头上。每人手里一卷简,有的在念,有的在写,有的在用木棍在地上划。

匠乙蹲在最里面,身边围着五个孩子。黑子坐在他旁边,捧着那卷《千字文》,念得最大声: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念完了,他抬起头,问匠乙:“匠首,‘律吕’是什么?”

匠乙被问住了。

他想了半天,说:“是音律。就是……就是奏乐用的。”

黑子歪着头看他。

“奏乐用的,和打铁有关系吗?”

匠乙愣了愣。

然后他忽然笑了。

“没关系。”他说,“可你知道了,以后遇见会奏乐的人,就能听懂他说什么。”

黑子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念。

嬴渠梁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宫里走。

走得很快。

秦宫,偏殿。

嬴师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简。是郅同的《秦国见闻录》,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可今天看的不是内容,是那个少年的字。

一笔一画,稚嫩,认真。

他抬起头,看着进来的嬴渠梁。

“铁坊那边如何?”

嬴渠梁跪坐下来。

“黑子问匠乙,‘律吕’是什么。匠乙说是音律,和打铁没关系。黑子说,知道了,以后遇见会奏乐的人,就能听懂他说什么。”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嬴渠梁看见了。

“那个孩子,”嬴师隰说,“将来不止能当官。”

嬴渠梁看着他。

嬴师隰把简放下。

“他能当相。”他说,“因为他会问,还能把问来的东西,连到别的东西上。”

嬴渠梁低下头。

“君上说的是。”

嬴师隰忽然问:“那二百零七个孩子,都学会写字了吗?”

嬴渠梁想了想。

“最快的学会了三百多个字。”他说,“最慢的学会了七八十个。黑子学会了二百多个。”

嬴师隰点点头。

“够了。”他说,“让他们回去。”

嬴渠梁一怔。

“回去?”

嬴师隰望着窗外。

“回去教别人。”他说,“一人教十个,就是两千人。两千人再教别人,就是两万人。秦国不需要二百零七个会写字的人。秦国需要的是,所有农人,都认得自己的名字。”

嬴渠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叩首。

“臣遵命。”

合阳,同日午后。

老农坐在屋门口,晒着太阳。

腿还是疼,走不了路。可他心里踏实。

黑子走了快两个月了。两个月里,没有信回来。可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黑子会回来的。

隔壁的老婆子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家黑子有信吗?”

老农摇头。

“没有。”

老婆子叹了口气。

“俺孙子还是没选上。”她说,“俺想去雍城找官家的人说说,又不敢。”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去。”他说,“黑子快回来了。”

老婆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农指了指远处。

雍城的方向,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往这边移动。

老农的眼睛眯了起来。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是一个人。

一个孩子。

跑着往这边来。

老农的手开始抖。

那孩子跑到他面前,站住,大口大口地喘气。

是黑子。

老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黑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简,递给他。

“爷爷,”他说,“我学会写字了。这是写给你的。”

老农捧着那卷简,手抖得厉害。

他不认得字。

可他知道,这是他孙子写的。

黑子蹲下来,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爷爷,我回来了。我会写二百三十七个字了。匠首说,我能当官。我说,我要先回来教你。黑子。”

老农听完,把那卷简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眼泪流下来,他也不擦。

隔壁的老婆子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