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六月(1 / 2)

六月己卯,琅琊。

船靠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元站在船头,一只手攥着桅杆,一只手按着怀里的那卷简。海风吹了她七天,脸晒黑了一层,手也糙了,可眼睛还是亮亮的。

偃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怕不怕?”

元摇头。

“不怕。”她说,“俺就是想快点走。”

偃笑了。

他站起来,拉着她下了船,走到码头上。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搬货的脚夫,有吆喝的小贩,有牵着驴等客的车夫。偃四处看了看,朝一个牵着驴的老汉走过去。

“去雍城,多少钱?”

老汉打量了他一下,又看看他身后的元。

“三百钱。”

偃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三百钱给他。

然后他转身,蹲下来,看着元。

“元,这老汉带你去雍城。路上要走十来天,你跟着他,别乱跑。”

元点点头。

偃从怀里又摸出一卷简,递给她。

“这个你拿着。到了雍城,要是找不到嬴渠梁,就拿着这个去找秦国的官。上面写的是舟城的印。”

元接过来,也塞进怀里。

她抬起头,看着偃。

“偃先生,您不跟俺去吗?”

偃摇头。

“俺得回舟城。”他说,“那边还有事。”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伸手,抱了抱偃。

偃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元松开手,转身走到驴车旁,爬上去坐好。

老汉甩了甩鞭子,驴车慢慢往前走了。

元回过头,看着偃。

偃站在码头上,朝她挥了挥手。

元也挥了挥手。

驴车越走越远,偃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元转过身,看着前面的路。

路是土路,两边是田地,田里有人在干活。远处有山,青青的,看不清楚。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些简。

有嬴渠梁的,有狗剩的,有偃的。

都在。

---

“一”

雍城,西郊。

嬴渠梁蹲在铁坊门口,看着匠乙打铁。

已经看了很多天了,可他还是喜欢看。匠乙的锤子落下去,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跟铁说话。

匠乙打完一锤,把铁夹起来,看了看,放进水里。

“刺啦”一声,白气冒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嬴渠梁。

“公子,今儿怎么又来了?”

嬴渠梁没答话,只是问:“那五个孩子呢?”

匠乙指了指里面。

“都在。最小的那个,今儿打了四十锤,比昨儿多了五锤。”

嬴渠梁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匠首,”他说,“那个邯郸来的孩子,这几天该到了。”

匠乙愣了一下。

“邯郸来的孩子?”

嬴渠梁说:“嗯。一个女孩,叫元。会写字,来看山的。”

匠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俺得把铁坊收拾收拾。”他说,“让孩子看看,秦国的铁是怎么打的。”

嬴渠梁看着他,也笑了。

---

“二”

合阳,大槐树下。

黑子蹲在那儿,面前坐着二十三个人。

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四十多岁。有孩子,有大人,有男的,有女的。那女人的男人就坐在她旁边,两口子一人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字。

黑子今天教的是“田”。

他在树干上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再画个十字。

“这个字念田。”他说,“就是咱们种地的那个田。”

众人跟着念:“田——”

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忽然问:“黑子,俺家的田,能用这个字写出来吗?”

黑子想了想。

“能。”他说,“你家田在哪儿,有多大,都能用字写出来。”

那男人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

“那俺要是学会了写字,就能把俺家的田写下来,留给俺儿子?”

黑子看着他。

那张脸晒得黑黑的,眼睛里有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能。”他说,“能。”

那男人低下头,又开始划那个字,一笔一画,很慢,很用力。

旁边那女人也低着头划,划得比他还认真。

远处,一个老人站在村口,一直往这边看。

是黑子的爷爷。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人群外面蹲下,听。

黑子看见了,没说话。

他继续教。

教完“田”,教“井”,教“牛”,教“犁”。

教到太阳落山,那些人才慢慢散了。

爷爷还蹲在那儿,没走。

黑子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爷爷。”

爷爷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摸了摸黑子的头。

“黑子,”他说,“你比俺强。”

黑子摇摇头。

“爷爷教俺的。”

爷爷愣了一下。

“俺教你啥了?”

黑子说:“教俺等。俺在雍城的时候,天天想回来。可俺知道,您会等俺。那些人的爹娘,也在等他们。”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老,可黑子看见了。

“走,”爷爷站起来,“回家,爷爷给你做饭。”

---

“三”

少梁,城外。

阿狗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两百个人。

一百个是他原来的什,加上新调来的一百个。

吴起说,他当百夫长,管两百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最小的十五六,最大的四十多。有的脸上带着伤,有的走路还有点跛。可都站着,没人动。

阿狗开口。

“俺叫阿狗。”他说,“俺是你们的百夫长。”

众人看着他,没人说话。

阿狗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百。”他说,“百夫长的百。你们是俺的兵,俺是你们的百夫长。”

有人忽然问:“百夫长,你多大了?”

阿狗抬起头。

“十七。”

那人愣了一下。

“十七就当百夫长?”

阿狗看着他。

“俺从去年跟着吴起将军,打了两仗。第一仗,俺是步卒。第二仗,俺是什长。第三仗,俺就是百夫长。”

他顿了顿。

“俺能当,是因为俺打仗没怕过。你们要是也不怕,以后也能当。”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百夫长,”他说,“俺跟你。”

阿狗点点头。

他站起来,指着远处。

“今天先跑。绕着校场跑,跑五十圈。跑完再练。”

两百人开始跑。

阿狗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吴起站在远处的高台上,也看着这边。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了。

---

“四”

安邑,相府。

李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西门豹送来的。

“相国钧鉴:

邺地社学已开三月。入学子弟一百零三人。有成人求入学者,臣未敢擅许,特请相国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