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山连着山,树连着树,看不到边。
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旁边的人跟着他。
“阿匠,咱们还来吗?”
匠乙的孙子想了想。
“来。”他说,“下次带更多人来。”
雍城,秦宫。
嬴师隰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各邑送来的奏报。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卷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是合阳送来的。
“合阳县,黑子教字,六月之内,识学者二百一十七人。有老人名狗子者,年七十三,学字六月,能写己名。日前,其重孙子狗子亦入学,与老人同名。老人教其重孙子写‘狗’字,一老一小,蹲于树下,一笔一画。村人见之,莫不动容。”
嬴师隰读完,把那卷简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外面,阳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少年写的四个字:农人不跪。
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
可他的种子,还在长。
长成了二百一十七个会写字的人。
长成了那个七十多岁还能教重孙子的老人。
长成了那些蹲在树下、一笔一画的孩子。
嬴渠梁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君上。”
嬴师隰没有回头。
“渠梁,”他说,“那个邯郸来的孩子,住了多久了?”
嬴渠梁想了想。
“三个多月了。”
嬴师隰点点头。
“让她回去吧。”他说,“她想学的,应该都学会了。”
嬴渠梁沉默了一会儿。
“臣遵命。”
嬴师隰转过身,看着他。
“告诉她,”他说,“秦国永远有她的一间屋子。”
雍城,西郊。
元蹲在铁坊门口,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嬴师隰”、“嬴渠梁”、“匠乙”、“狗剩”。
她已经写了很多很多遍了。
最小的那个孩子蹲在她旁边,也在写。
写的是“元”。
匠乙从铁坊里走出来,蹲在他们旁边。
他看着地上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丫头,你要回去了?”
元抬起头。
“您咋知道?”
匠乙指了指远处。
嬴渠梁正往这边走。
元站起来,看着他走近。
嬴渠梁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元,”他说,“君上说,让你回去。”
元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俺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着匠乙,看着那个最小的孩子,看着铁坊里那些正在打铁的人。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跑进铁坊里。
那些人停下来,看着她。
元站在中间,朝他们鞠了一躬。
“俺要回去了。”她说,“谢谢你们教俺看打铁。”
匠乙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个最小的孩子跑进来,站在她旁边。
“元姐,俺以后去邯郸找你。”
元看着他。
“好。”她说,“俺等你。”
她走出铁坊,走到嬴渠梁身边。
“嬴先生,俺走吧。”
嬴渠梁点点头。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了几步,元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铁坊,看着那个最小的孩子,看着匠乙。
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卷简,跑回去,塞给那个最小的孩子。
“这个给你。”
那孩子接过来,展开。
是狗剩写给元的那封信。
“元:信收到了。俺学会了海图。等你回来,俺带你去看看海……”
那孩子抬起头。
“元姐,这是啥?”
元说:“是俺哥哥写的信。俺送给你了。”
那孩子把那卷简贴在胸口,看着她。
“元姐……”
元笑了笑,露出缺了的门牙。
然后她转身,跑向嬴渠梁。
没有再回头。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海图。
徐璎坐在他对面,指着图上的一点。
“元应该快回来了。”
狗剩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徐先生,俺想去接她。”
徐璎愣了一下。
“去哪儿接?”
狗剩说:“琅琊。她坐船回来,肯定在琅琊上岸。”
徐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你去吧。”
狗剩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徐先生,”他回过头,“俺能借您的船吗?”
徐璎点点头。
“能。”
狗剩笑了。
他跑出去,跑向码头。
跑得很快。
西行路上,九月丙午。
元坐在驴车上,望着两边的风景。
赶车的老汉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甩甩鞭子。
元忽然问:“老伯,到琅琊还要多久?”
老汉头也不回。
“快了。再有七八天。”
元点点头。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些简。
有嬴渠梁的,有匠乙的,有那个最小的孩子塞给她的。
还有一袋土。
秦国的土。
她要把这袋土带回去,给狗剩哥哥看看。
她抬起头,望着前面。
路还很长。
可她知道,前面有人在等她
邯郸,码头。
狗剩站在船头,望着海。
船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徐璎站在码头上,看着他。
“狗剩,”她说,“你知道怎么去琅琊吗?”
狗剩点点头。
“知道。您教过俺。”
徐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你去了琅琊,要是没接到她呢?”
狗剩愣了一下。
“怎么会没接到?”
徐璎说:“万一错过了呢?万一她走的是别的路呢?”
狗剩想了想。
“那俺就等着。”他说,“一直等,等到她来。”
徐璎看着他,没有说话。
狗剩站在船头,望着海。
海是灰蓝灰蓝的,看不到边。
可他知道,海的那边,有一个人在往这边走。
他摸了摸怀里。
空的。
等着装那袋土。
秦国的土。
夜里。
狗剩坐在船舱里,提笔写道:
“九月壬辰,雍城。元收到俺的信了。她把信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最小的那个孩子问她咋了,她说没事。那孩子说,俺以后也想去邯郸。元说,等你长大了,来邯郸,俺带你去看海。
同日,合阳。黑子教四十三个人认字。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叫狗子。他重孙子也叫狗子。一老一小,蹲在树下,写同一个‘狗’字。老人说,俺会写自己的名了。
同日,少梁。狗子会写他娘的名字了。他问阿狗,俺能给俺娘写信了吗?阿狗说,再学。学会一百个字,就能写信了。吴起对阿狗说,下次少梁之战,你带着你的两百人上。
同日,安邑。姒来信说,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妇,收到孙子的信。她孙子在少梁当兵,让人帮她写信。信上说,俺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老妇捧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孙子叫石头。
同日,望东。匠乙的孙子往回走了。他说,出来快两个月了,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爷爷该担心了。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那袋土还在。
同日,雍城。嬴师隰说,让她回去吧。秦国永远有她的一间屋子。元把俺的信送给了那个最小的孩子。她说,是俺哥哥写的信,送给你了。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海图。
明天一早,俺去琅琊。
去接她。
不知道她学会了多少字。
不知道她会不会带一把秦国的土回来。
可俺知道,她会回来的。
走了的人,会回来的。
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俺去接她。”
搁笔时,窗外传来海浪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船头,坐下。
望着西边。
琅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