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九月(2 / 2)

远处,山连着山,树连着树,看不到边。

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旁边的人跟着他。

“阿匠,咱们还来吗?”

匠乙的孙子想了想。

“来。”他说,“下次带更多人来。”

雍城,秦宫。

嬴师隰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各邑送来的奏报。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最后一卷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是合阳送来的。

“合阳县,黑子教字,六月之内,识学者二百一十七人。有老人名狗子者,年七十三,学字六月,能写己名。日前,其重孙子狗子亦入学,与老人同名。老人教其重孙子写‘狗’字,一老一小,蹲于树下,一笔一画。村人见之,莫不动容。”

嬴师隰读完,把那卷简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外面,阳光很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少年写的四个字:农人不跪。

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

可他的种子,还在长。

长成了二百一十七个会写字的人。

长成了那个七十多岁还能教重孙子的老人。

长成了那些蹲在树下、一笔一画的孩子。

嬴渠梁从外面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君上。”

嬴师隰没有回头。

“渠梁,”他说,“那个邯郸来的孩子,住了多久了?”

嬴渠梁想了想。

“三个多月了。”

嬴师隰点点头。

“让她回去吧。”他说,“她想学的,应该都学会了。”

嬴渠梁沉默了一会儿。

“臣遵命。”

嬴师隰转过身,看着他。

“告诉她,”他说,“秦国永远有她的一间屋子。”

雍城,西郊。

元蹲在铁坊门口,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嬴师隰”、“嬴渠梁”、“匠乙”、“狗剩”。

她已经写了很多很多遍了。

最小的那个孩子蹲在她旁边,也在写。

写的是“元”。

匠乙从铁坊里走出来,蹲在他们旁边。

他看着地上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丫头,你要回去了?”

元抬起头。

“您咋知道?”

匠乙指了指远处。

嬴渠梁正往这边走。

元站起来,看着他走近。

嬴渠梁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元,”他说,“君上说,让你回去。”

元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

“俺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着匠乙,看着那个最小的孩子,看着铁坊里那些正在打铁的人。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跑进铁坊里。

那些人停下来,看着她。

元站在中间,朝他们鞠了一躬。

“俺要回去了。”她说,“谢谢你们教俺看打铁。”

匠乙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个最小的孩子跑进来,站在她旁边。

“元姐,俺以后去邯郸找你。”

元看着他。

“好。”她说,“俺等你。”

她走出铁坊,走到嬴渠梁身边。

“嬴先生,俺走吧。”

嬴渠梁点点头。

他们一起往外走。

走了几步,元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铁坊,看着那个最小的孩子,看着匠乙。

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卷简,跑回去,塞给那个最小的孩子。

“这个给你。”

那孩子接过来,展开。

是狗剩写给元的那封信。

“元:信收到了。俺学会了海图。等你回来,俺带你去看看海……”

那孩子抬起头。

“元姐,这是啥?”

元说:“是俺哥哥写的信。俺送给你了。”

那孩子把那卷简贴在胸口,看着她。

“元姐……”

元笑了笑,露出缺了的门牙。

然后她转身,跑向嬴渠梁。

没有再回头。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海图。

徐璎坐在他对面,指着图上的一点。

“元应该快回来了。”

狗剩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徐先生,俺想去接她。”

徐璎愣了一下。

“去哪儿接?”

狗剩说:“琅琊。她坐船回来,肯定在琅琊上岸。”

徐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你去吧。”

狗剩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徐先生,”他回过头,“俺能借您的船吗?”

徐璎点点头。

“能。”

狗剩笑了。

他跑出去,跑向码头。

跑得很快。

西行路上,九月丙午。

元坐在驴车上,望着两边的风景。

赶车的老汉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甩甩鞭子。

元忽然问:“老伯,到琅琊还要多久?”

老汉头也不回。

“快了。再有七八天。”

元点点头。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些简。

有嬴渠梁的,有匠乙的,有那个最小的孩子塞给她的。

还有一袋土。

秦国的土。

她要把这袋土带回去,给狗剩哥哥看看。

她抬起头,望着前面。

路还很长。

可她知道,前面有人在等她

邯郸,码头。

狗剩站在船头,望着海。

船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徐璎站在码头上,看着他。

“狗剩,”她说,“你知道怎么去琅琊吗?”

狗剩点点头。

“知道。您教过俺。”

徐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你去了琅琊,要是没接到她呢?”

狗剩愣了一下。

“怎么会没接到?”

徐璎说:“万一错过了呢?万一她走的是别的路呢?”

狗剩想了想。

“那俺就等着。”他说,“一直等,等到她来。”

徐璎看着他,没有说话。

狗剩站在船头,望着海。

海是灰蓝灰蓝的,看不到边。

可他知道,海的那边,有一个人在往这边走。

他摸了摸怀里。

空的。

等着装那袋土。

秦国的土。

夜里。

狗剩坐在船舱里,提笔写道:

“九月壬辰,雍城。元收到俺的信了。她把信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最小的那个孩子问她咋了,她说没事。那孩子说,俺以后也想去邯郸。元说,等你长大了,来邯郸,俺带你去看海。

同日,合阳。黑子教四十三个人认字。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叫狗子。他重孙子也叫狗子。一老一小,蹲在树下,写同一个‘狗’字。老人说,俺会写自己的名了。

同日,少梁。狗子会写他娘的名字了。他问阿狗,俺能给俺娘写信了吗?阿狗说,再学。学会一百个字,就能写信了。吴起对阿狗说,下次少梁之战,你带着你的两百人上。

同日,安邑。姒来信说,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妇,收到孙子的信。她孙子在少梁当兵,让人帮她写信。信上说,俺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老妇捧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孙子叫石头。

同日,望东。匠乙的孙子往回走了。他说,出来快两个月了,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爷爷该担心了。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那袋土还在。

同日,雍城。嬴师隰说,让她回去吧。秦国永远有她的一间屋子。元把俺的信送给了那个最小的孩子。她说,是俺哥哥写的信,送给你了。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海图。

明天一早,俺去琅琊。

去接她。

不知道她学会了多少字。

不知道她会不会带一把秦国的土回来。

可俺知道,她会回来的。

走了的人,会回来的。

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俺去接她。”

搁笔时,窗外传来海浪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船头,坐下。

望着西边。

琅琊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