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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十二月·收藏(2 / 2)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把盒子递给孙子。

“拿着。”

孙子接过来。

匠乙说:“明年开春,你再去。”

孙子点点头。

“嗯。”

匠乙说:“再带一袋土回来。”

孙子说:“嗯。”

匠乙说:“带回来,装进这个盒子里。装满了,就传给下一代。”

孙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他忽然问:“爷爷,您去过望东吗?”

匠乙摇摇头。

“没。”

孙子说:“那您想去不?”

匠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想。”他说,“可俺老了,走不动了。你去。你替俺去看。”

孙子抬起头,看着他。

“爷爷,俺带您去。”

匠乙愣住了。

“啥?”

孙子说:“俺带您去。把您背到船上,一起去。”

匠乙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忽然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孙子的头。

“好。”他说,“好。”

余姚。

海边码头上,停着三艘船。

偃站在船头,望着北边。

那个年轻人站在他旁边。

“偃叔,望乡岛弄明白了。”

偃点点头。

“能住人不?”

年轻人说:“能。有淡水,有树林,能种地。”

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开春,你回一趟琅琊。”

年轻人愣住了。

“回琅琊干啥?”

偃说:“接你娘。”

年轻人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

“偃叔……”

偃摆摆手。

“去吧。接过来,住在望乡岛。以后那儿就是家。”

年轻人忽然跪下去。

偃伸手,把他扶起来。

“别跪。”他说,“俺不喜欢人跪。”

年轻人站起来,眼眶红了。

他望着北边。

海很大,看不见边。

可他知道,那边有个岛。

那个岛上,很快就会有他娘。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廊下,面前摊着海图。

元蹲在旁边,拿着木片,在图上描。

描着描着,她忽然停住了。

“哥哥,有信。”

狗剩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个驿卒,手里拿着两卷简。

狗剩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两卷简。

驿卒说:“从少梁来的。”

狗剩愣了一下。

他走回廊下,把简递给元。

“给你的。”

元接过来,打开。

一封是狗子写的:

“元姐:俺又写信了。俺学了火,学了雪,学了狗。俺给奶奶写信了。俺想你了。狗子。”

一封是阿狗写的:

“元:俺给娘写信了。俺娘在邯郸,住在铁坊边上。你帮俺送一下。阿狗。”

元看着这两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跑进屋里。

狗剩跟着进去。

元在屋里翻找,找到一卷空白的简,找到笔。

她蹲下来,写道:

“狗子:俺收到你的信了。俺也给你写信。俺学会了好多海图。等春天来了,俺去找你玩。元。”

写完了,她又拿了一卷简,写道:

“阿狗叔:俺帮你送信。送到铁坊边上。俺认得你娘。元。”

写完了,她把两封信卷好,递给狗剩。

狗剩接过来,揣进怀里。

他看着元,忽然问:“元,你想去少梁不?”

元愣了一下。

“少梁?”

狗剩点点头。

“嗯。去看看狗子,看看阿狗。”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想。”

狗剩说:“等春天来了,俺们一起去。”

元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狗剩点点头。

“真的。”

元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雍城。

嬴师隰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嬴渠梁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父君,有信。”

嬴师隰转过头。

嬴渠梁递给他两卷简。

“从合阳来的。黑子写的。”

嬴师隰接过来,打开第一卷。

“君上:

十二月丁未,下了大雪。俺和狗子去看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蹲在门口,说等俺们。他的重孙子在屋里划字,划的是‘雪’。他说,俺怕忘了。忘了就没了。

俺说,不会忘的。你教给别人,别人记住了,你就忘不了。

那个孩子就教他太爷爷。太爷爷学了一下午,学会了。

临走的时候,那个老人说:黑子,俺活了六十七年,今年才知道,雪也有字。俺明年还活着的话,还来学。

俺忽然想起您说的话:一代一代传下去,就长出来了。

君上,俺现在知道了。

长出来的,不只是字。

是人。

黑子顿首。”

嬴师隰看完,把那卷简放下。

他打开第二卷。

“君上:

还有一件事。

那个老人叫狗剩。他的重孙子叫黑子。跟俺一个名。

俺问他为啥叫黑子。他说,他生下来的时候,脸黑黑的,他爷就给起了这个名。他爷也死了,死在战场上。

俺问他,你恨不恨?他说,不恨。俺爷说,打仗死的,是为了让别人活着。

君上,俺忽然想起俺爷说的话:你活着,就得好好活。好好活了,你爹就没白死。

俺现在懂了。

俺好好活,俺爷就没白死。

俺教字,那些孩子好好活,他们的爹就没白死。

一代一代,都这么传下去。

黑子顿首。”

嬴师隰看完,把第二卷简也放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雪落在他的脸上,凉的。

可他心里是热的。

他望着合阳的方向。

那个叫黑子的孩子,那个叫狗剩的老人,那个也叫黑子的重孙子。

他们都在那儿。

在雪地里,在火堆旁,在地上划字。

划的是“雪”。

划的是“人”。

划的是“活”。

他忽然说:“渠梁,你记着。”

嬴渠梁看着他。

“记着啥?”

嬴师隰说:“记着这些人。记着他们的名字。以后秦国的史书里,要有他们。”

嬴渠梁点点头。

“俺记住了。”

夜里,邯郸。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十二月丁未,合阳。下了大雪。黑子和狗子去看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老人的重孙子在屋里划字,划的是‘雪’。他说,俺怕忘了。忘了就没了。黑子说,不会忘的。你教给别人,别人记住了,你就忘不了。

同日,少梁。狗子给奶奶写信。写了二十三个字,画了一个小人儿。阿狗也给他娘写信。写完了,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同日,安邑。西门豹收到石头的娘的信。她说,俺儿来信了。俺哭了。俺想谢谢你。西门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同日,舟城。匠乙的孙子说,爷爷,俺带您去望东。把您背到船上,一起去。匠乙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好。

同日,余姚。偃说,开春,你回一趟琅琊,接你娘。以后住在望乡岛。那儿就是家。

同日,邯郸。元收到两封信。一封是狗子的,一封是阿狗的。她说,等春天来了,俺去找你们玩。

同日,雍城。嬴师隰收到黑子的信。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说,记着这些人。记着他们的名字。以后秦国的史书里,要有他们。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这些信。

狗子的,阿狗的,黑子的,石头的娘写的。

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的。

可俺看着,比什么都好看。

那是雪地里的脚印。

是火堆旁的身影。

是老人教重孙子划在地上的道道。

俺把这些信都收好。

收进邯郸的账里。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这一年冬天。

看见这些人在雪地里,一个一个,学会了写字。

学会了写信。

学会了说:俺想您。

学会了说:俺好好活。

俺把这页账,叫作‘收藏’。

收藏这一年的雪。

收藏这一年的字。

收藏这一年的,活着的人。”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元已经睡着了,蜷在榻上,手里攥着那两封信。

狗子的,阿狗的。

他蹲下来,给她盖了盖被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手里的那两卷简。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又走到廊下,坐下。

望着西边。

合阳的方向。

少梁的方向。

雪还在下。

可他知道,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