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种子(2 / 2)

“因为夫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他老人家走不动了,我得替他走。可走到哪儿,都还是这个天下。”

他顿了顿。

“夫子还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在哪儿,不在海边,不在山里,在人心。人心里有,道就在。人心里没有,道就亡了。”

郅同看着他,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郅同抬起头。

“找谁?”

汉子说:“请问,这里是薪火堂不?”

郅同点点头。

汉子走进来,放下包袱,从里面掏出几卷竹简。

“俺是从安邑来的。魏国的相国李悝,让俺把这些送来。”

郅同愣住了。

“李悝?”

汉子点点头。

“他说,听说邯郸有个薪火堂,专门教人认字。他写了本《法经》,想让这边的人也看看。”

郅同接过竹简,打开一卷。

《法经·盗法》。

《法经·贼法》。

《法经·囚法》。

《法经·捕法》。

《法经·杂法》。

《法经·具法》。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汉子。

“李相国咋知道这儿?”

汉子说:“他说,当年他在曾子门下求学的时候,听曾子说过一句话。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郅同点点头。

汉子接着说:“李相国说,传不习乎,就是教了的东西,要时常温习。可天下有多少人,想学都没地方学。他听说邯郸有个地方,专门教人认字,就想把这个送过来。”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这个李悝,还真是曾子的学生。”

晚上,郅同把那几卷《法经》摆在案上。

黑子、狗子、元、元、孔汲都围过来看。

郅同翻开第一卷,念道:

“盗法:盗他人之物者,罚金。盗值过百钱者,笞。盗值过千钱者,黥。盗值过万钱者,斩左趾。盗值过十万钱者,死。”

狗子问:“黥是啥?”

孔汲说:“在脸上刺字。”

狗子摸摸自己的脸。

“刺了字,不就一辈子都擦不掉了?”

孔汲点点头。

“对。所以叫黥刑。”

郅同接着念:

“贼法:杀人者死。伤人者,以伤论。斗而杀人者,减死一等。过失杀人者,赎。”

黑子问:“赎是啥?”

孔汲说:“交钱抵罪。”

黑子想了想。

“那有钱人杀了人,交钱就没事了?”

孔汲摇摇头。

“交钱是赎罪,不是无罪。交完钱,他还是有罪之人,不能当官,不能受爵,子孙三代不能考学。”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这些法律,老百姓能看见不?”

郅同说:“能。李悝把这些都刻在鼎上,放在王宫门口。谁想看,都能去看。”

黑子点点头。

“那挺好。知道了啥事不能干,就不犯了。”

孔汲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为啥要把法律刻在鼎上不?”

黑子摇摇头。

孔汲说:“因为以前的法律,都在贵族肚子里。他们说啥是法,啥就是法。老百姓犯了罪,他们想轻就轻,想重就重。现在刻在鼎上,谁都看见了,他们就改不了了。”

黑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说:“那跟薪火堂一样。”

郅同问:“咋一样?”

黑子说:“薪火堂教人认字,也是让人自己看见。看见了,就不被人骗。”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一样。”

夜里,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卷《春秋》,三卷《法经》,还有那封没拆的信。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丁卯,黑子他们到的第二天。

魏国派人送来《法经》,李悝写的。

孔汲说,李悝是曾子的学生,子夏的学生,魏文侯的相国。他在魏国变法十年,把法律刻在鼎上,让老百姓都看见。

黑子说,那跟薪火堂一样。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薪火堂教人认字,也是让人看见。看见账本,看见告示,看见法律,看见自己该交多少税,看见自己不该犯啥罪。

以前看不见,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就不被人骗。

这是曾子说的‘传不习乎’。

这是夫子说的‘有教无类’。

这是李悝说的‘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

我不知道这个世道,以后会不会太平。

我只知道,今天晚上,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卷是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

三卷是魏国的新法。

一封信是一个当兵的写了三十多年,终于送到。

这些东西,不一样,又一样。

都是种子。”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东边的屋子里,黑子他们睡着了。西边的屋子里,孔汲还在看书,烛光透出来,映在窗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狗站在薪火堂门口的那个早晨。

那时候他想,能教一个是一个。

教一个,算一个。

现在他忽然明白,种子撒下去,不知道在哪儿发芽。

可能在合阳,可能在少梁,可能在舟城,可能在安邑,可能在邯郸。

可能在黑子身上,可能在狗子身上,可能在元身上,可能在孔汲身上。

可能在那一卷《春秋》里。

可能在那一封没拆的信里。

可能在那一部《法经》里。

他站在月光底下,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二月戊辰,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黑子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那卷《春秋》还在枕头边,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那几卷《法经》。

黑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郅同看了他一眼。

“醒了?”

黑子点点头。

郅同把一卷《法经》递给他。

“看看,能认多少字?”

黑子接过来,一字一字地念:

“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

他念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有些字念错了。

郅同没有纠正他。

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照在那卷《法经》上。

照在院子里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